《死遁？猫遁！！》雨下路

60、新海岸

　　“看清楚了吧？这个人就是我。”

　　齐峳放大照片的一角，把自己的手机从桌面滑过去，坐在对面的人立刻出手拦下，埋下头难以置信地盯着屏幕。

　　在共同好友兼策划人的安排下，今天齐峳第一次和合作两年的插画师见了面。不料这名素未谋面的插画师刚一进来，便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尖叫声响彻整个包厢。

　　“事故发生时我刚好坐在副驾，是所有人中受伤最重的一个，流了很多血呢。”齐峳点点桌面，试图把那位出窍的灵魂拉回地面，“拍下这张照片的下一秒，我就被抬上担架，拉近医院抢救，然后失败了。冒牌货与肇事者勾结企图把真少爷灭口却自食苦果，在车祸中身亡，你听到的是这个版本吗？”

　　“你……”对方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我还活着，很失望吧？”他把目光转向身侧，一旁的共友用菜单挡住脸，正在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颇为无奈地笑了一下，“居然会在这种场景下见到你，其实我也觉得很失望的。”

　　在程宴家补得那几次课果然一点效果也没有，齐峳到了国外依旧听不懂别人讲话，光在语言学校就蹲了两年，好不容易交流能力有了起色，预科课程却完全听不懂，差点一气之下去中餐馆靠洗盘子度过余生。

　　好在齐兆峰言而有信，齐峳听了对方的话按计划离开齐家，从此更名改姓远走他方，这位限时爹同样遵守约定，每隔一段时间，他卡上就能收到来自陌生人的大额转账，叫他不至于真的靠洗盘子维生。

　　虽然他偶尔也会担心，照这个转账频率，这位陌生人该不会有一天被请去反诈中心喝茶吧……

　　完成预科的学习后，他进入大学，继续留在了海滨城。这里常年阳光明媚，让人仿佛置身于永恒的夏季，走在路上，会有轻柔的海风拂过脸颊。

　　如果他想，他现在可以每天看到海了，沙滩细腻如粉，白如珍珠，近岸的海水在阳光下呈现出迷人的浅蓝。到了傍晚，夕阳给海天交接的地方焚起一场大火，半边天幕都被染成一片金色的火海，他在天黑前回家的日子少之又少，因此每次目睹日落的场面，他都会停下来默默观赏，直到疏朗的星河垂进海里才愿意离开。

　　他要回去的地方也不属于他，准确地说，那是房东的家。

　　齐峳跟房东是在网上认识的。确定自己有学可上后，他欣喜若狂，立即入住了学校论坛，在租房版块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发布了信息，几分钟后，他便收到了来自“TAKAYAMA ARASHI”同学的回复。

　　这串大写字母同学主动介绍说他是来海滨城读研究生的，家里不缺钱，来了之后就直接租下了整间公寓。但他胆子小，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独居会很害怕，因此打算出租空闲房间，拉人作伴。

　　这间公寓地段优越，刚好在学校和齐峳新面试的打工场所之间，交通也很便利。从对方发送的照片来看，房间装潢朴素，环境干净整洁，厨房里的锅碗瓢盆等配置齐全，可见一串字母同学十分居家。

　　齐峳仔细读了对方私发的消息，怎么看怎么满意。

　　很快，两人约好了见面时间，一串字母人很友好，主动提出要在地铁站接他，齐峳感动万分，却在地铁即将到站时才想起他们完全忘记了交换照片。

　　下了地铁，他迅速找了个显眼的地方站好，点开两人的对话框，试图描述自己的位置。

　　他低头忙着打字，没注意有个高高瘦瘦的人影挡在自己面前，待他按下发送键，长呼一口气抬起脸时，正巧和面前的人四目相对。

　　那人后撤了一步，脸上的无框镜片出现了一瞬的闪光。

　　“你好。我是该说很高兴认识你，还是好久不见？”对方很快站定，微笑着朝他伸出手，“我叫高山岚，你现在的名字是什么？”

　　“和以前一样。”齐峳愣愣地说，“发音相同，只是改了字。齐变成了祁连山的那个祁，然后是三点水旁加悠闲的悠的那个滺。”

　　“什么玩意，太复杂了吧？”对方当即掏出手机，给他的备注改名，“我翻好几页了都没找到，你这新名怎么起的这么中二？”

　　“我在字典里挑的，水流动的意思。”齐峳弱弱地解释，“到海边了，当然要取和水有关的……”

　　“噢，你喜欢海是吧？”不知道对方怎么忽然得出这么个结论。

　　“还，还行。”齐峳攥紧行李箱拉杆，感觉气氛有点尴尬。

　　险些随着时间推移的遗忘的记忆在听到对方名字的那一刻卷土重来。

　　高山岚是原主高中时的学长，两人在一次课外实践中相识，很快熟悉起来，成为了朋友。他们爱好相近，有着相同的目标，彼此珍重，拥有不少独一无二的回忆。可对于现在的齐峳来说，眼前这位新房东简直像对方ID里那串字母一样陌生。

　　“你怎么知道会是我？”前往公寓的路上，齐峳鼓起勇气问，“你难道没有听说我的事吗？”

　　“听说了，没信。”高山岚坐在一旁戳手机，头也不抬，“你根本不在乎自己是不是齐家人有没有继承权，有什么理由害人？肯定是被别人给算计了。于是我就想办法找你，起初真的有点困难，直到我黑进了你的手机和电脑……”

　　“这不是犯法吗！”齐峳忍不住吐槽，“为什么说得好像你很辛苦似的……”联想到过去的短信轰炸和刚发布几秒钟就得到回复的帖子，他内心的震撼只增不减。齐小峳，原来你也交友不慎呐。

　　“这你别管，反正费了我很大功夫就是了。”对方理直气壮，“原本我还担心你考不上大学，都想偷偷帮你找人走后门了，幸亏你还算争气，让我找到合租这么自然的理由接近你。”顿了顿，他抬眼望过来，弯起嘴角。不知为何，这个笑容在齐峳看来有点不怀好意。

　　“不过现在这样也好，你住进我的房子，我就能随便奴役你了。”他慢悠悠地说，“像你要加入我的新项目，原来的文案干得太差，前两天我刚把他提走，这下正好换你来。你知道的吧，就和之前一样。”

　　不一样！齐峳艰难地从脑子里调出相关回忆：“月光……勇者？还是叫什么来着？”

　　“果然啊，过了这么久，你连我们第一个孩子都不记得了。”高山岚担忧地看他一眼，于此同时，齐峳敏锐的捕捉到驾驶位的陌生司机正通过后视镜偷瞄他们。不是说中文有加密功能吗，失效啦？

　　“我失忆了。”齐峳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时手抖了抖，好几次才选中要找的照片。他放大角落，指着躺在地上的身影，一本正经地说，“这照片你在网上看到过吧？躺着的这位就是我，事故发生时我刚好坐在副驾，是所有人中受伤最重的一个，流了很多血呢。”

　　旁边人的双眼被疑问填满：“这不是……假的吗？是你家人为了让你合理死去设计的。”

　　“车祸和照片是真的，我没死，但失忆了。”齐峳一脸肃然，认真地说，“之后这几年，我渐渐想起了其他的，却只对和你一起做游戏的事完全没印象。”

　　高山岚：“……”

　　高山岚：“……太厉害了吧！简直就是命运！”

　　“……”齐峳眨了眨眼，“诶？”

　　“动漫里都是这么演的！女主角失忆后，别人都记得，偏偏想不起对她来说最重要的男主，浪漫吧？”

　　“什么女主角，我吗？”

　　“打个比方而已。”高山岚兴致勃勃，“不记得正好，我们可以重新开始，重走来时路，在合作新项目的过程中帮你找回记忆……电视里不都这么演吗？”

　　“这个，不找回也没事吧。”齐峳目光躲闪，完全没料到对话会是这样一个走向。

　　“我已经选好了。”

　　“什么？”

　　“今天一见面问你的那两个问题，我想好答案了。”他正疑惑着，高山岚往他这边蹭了蹭，手落到他肩上，眼神清亮，“我要选第一个。”

　　接着，高山岚的右手撤下来，举到齐峳身前，“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齐峳发现高山岚完全是大众刻板印象里的富二代，家里的钱败不完，老老实实吃喝玩乐能够他花几辈子，但他偏不乐意躺平，一定要创点业证明自己。

　　高山岚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只爱游戏，和齐小峳相熟也是因为这个。他从小便泡在网上支持别人家的游戏梦，积极参与各大社团的众筹，却基本见不到回报。后来他长大了点，明白了凡是靠自己的道理，开始学习技术，自己投资自己，和朋友做的几个简易文游在小圈子里获得了不俗的评价，信心水涨船高。

　　近两年，他则迷上了文字冒险类游戏，召集能搜刮的全部人手，期待能创作出一部流芳百世的旷世奇作，比如就叫，海狗鸣泣之时什么的。

　　齐峳听不懂对方是想要致敬什么东西，但拿人手短，每逢空闲在家，他总要被迫欣赏毫无逻辑的大纲和不知所云的世界观，时间一长，渐渐有些看不下去。

　　高山岚拿出的游戏剧情实在烂得人神共愤，齐峳只玩过一部游戏，却看过不少小说，文字游戏不就是带图片的小说嘛？两者一定有共通之处。他受不了被烂小说摧残，忍不住开始提意见，后来，意见越来越多，不知怎么就成了创作团队的一员。

　　但是，没有工资。制作团队里每个人都没有。

　　除了他们两个共处一室，齐峳和负责其他部分的人从未见过面，大家只在网上交流，很符合大众对游戏宅的常规印象。

　　齐峳会和插画师见面纯属意外。起因是他觉得其中一个人物的立绘不符合他想象中的样子，隐晦地发表看法后，画师拒不接受，甚至说要来面对面与他争论。

　　后来齐峳从高山岚那里知道，画师会这么说，仅仅是因为工作变动，正好要到海滨城来，线下对碰只是顺便。

　　于是，在高山岚的撺掇下，三人就这么会了面。

　　“还是先谈正事好了，我来自我介绍一下。”齐峳摊开掌心勾了下手指，对面的人愣愣地将手机从桌面推回，“我目前和岚哥住在一起，名字读音和以前一样，只有字变了。”

　　他点开手机备忘录，打了几个字，调转方向，“祁连山的祁，带三点水的滺。虽然在这里根本用不上中文名就是了。”

　　“啊……是吗。是这个滺啊……”对方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很是不同。

　　上一次见面，是在齐老爷子的麓园，斑驳的竹影下，齐苇航偏头盯着他，薄唇微抿，眼睛似笑非笑，整个人神秘又疏离。

　　而此刻，这个人双目圆睁，风度全无，一脸的惊魂未定，齐峳几乎能听到他脑子里的齿轮飞速旋转的声音。

　　“祁滺啊。淇水滺滺，桧楫松舟。”对方眉头紧锁，“没想到你取名字这么文艺。”

　　齐峳也望着他，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个词我压根不可能想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