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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玉佩为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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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露未晞,桑榆已经站在听竹轩外,手中紧攥着母亲的玉佩。一夜未眠,她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眼神却格外清明。
"苏公子,我知道你在里面。"她叩响门扉,"我有话要说。"
门内寂静片刻,随后传来衣物窸窣声。门开了一条缝,苏蚀逸的面具在晨光中泛着冷色:"郡主何事?"
桑榆不由分说挤进门内。屋内陈设简单,床榻整齐,案几上放着半杯冷茶和几枚银针——与她袖中那枚一模一样。她转身直视苏蚀逸:"我要雇你。"
"什么?"苏蚀逸明显一怔。
"我说,我要雇你办事。"桑榆一字一顿道,从袖中取出那枚银针,"既然你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无面',应该接受雇佣吧?"
苏蚀逸盯着她手中的银针,面具下的眉头微皱。他没想到桑榆会来这一出。作为江湖第一杀手,他的确接单,但从不接保护人的活计——直到遇见她。
"郡主想雇我做什么?"他故意冷下声音。
"护送我离开避暑山庄,避开南陵世子的婚约。"桑榆挺直腰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威严的雇主,"酬金随你开。"
苏蚀逸缓步绕着她踱步,玄色衣摆扫过青砖地面:"郡主可知,雇我这样的人要付出什么代价?"
"银两?珠宝?"桑榆眨了眨眼,"父王给我的私房钱不少..."
"不是这些。"苏蚀逸突然贴近,声音压低,"江湖规矩,雇杀手办事,需以信物为凭。任务完成,信物归还;若失败或背叛,信物公之于众。"
桑榆呼吸一滞。两人距离太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味,混着一丝血腥气。她强自镇定:"什么信物?"
"足以毁掉一个人的东西。"苏蚀逸目光落在她腰间玉佩上,"比如...郡主的清誉。"
桑榆脸色骤变,后退两步:"你!"
"所以郡主还是另请高明为好。"苏蚀逸转身,作势送客。
"等等!"桑榆咬住下唇,忽然解下腰间玉佩,"用这个做信物。"
苏蚀逸回头,看到玉佩的瞬间,身体明显一僵。那枚羊脂白玉上兰草纹样精致,背面若隐若现的鹰形暗纹让他瞳孔微缩——十年前南陵王府大火中,他见过同样的图案!
"这玉佩..."
"母亲留给我的唯一物件。"桑榆没注意到他的异常,自顾自说道,"若你背叛约定,我就告发你偷盗王府宝物,够毁你名声了吧?"
苏蚀逸接过玉佩,指尖微微发颤。他翻到背面,对着光确认那个鹰形暗纹——没错,正是当年那位夫人佩戴的玉佩。命运竟如此巧合,让他与她的女儿以这种方式重逢。
"怎么?不满意?"桑榆见他久久不语,有些不安。
苏蚀逸收起情绪,将玉佩纳入怀中:"成交。三日后子时,后山凉亭,过时不候。"
桑榆松了口气,却又莫名失落。她本以为...以为他会因为是她而自愿相助,没想到最终还是成了冷冰冰的交易。
"还有条件。"她突然道。
苏蚀逸挑眉:"郡主请讲。"
"第一,路上你必须听我的;第二,不许再戴面具;第三..."桑榆顿了顿,"教我武功防身。"
前两条苏蚀逸都能理解,最后一条却让他失笑:"郡主,武功非一朝一夕可成。"
"那就教我最实用的。"桑榆固执道,"比如用叶子伤人的那招。"
"飞花摘叶需要内力基础..."
"我不管!"桑榆跺脚,"你收了我的信物,就得按我的条件来。"
苏蚀逸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面具下的唇角不自觉上扬。这小郡主,倒挺会讨价还价。
"可以。"他忽然摘下面具,"但郡主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桑榆倒吸一口气。尽管在凉亭已经见过他的真容,但晨光中的苏蚀逸更加清晰——那道疤痕非但不显狰狞,反而为他俊美的面容添了几分野性魅力。她不由自主伸手想碰,又急忙缩回:"什么事?"
"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相信我。"苏蚀逸直视她的眼睛,"江湖险恶,有些事我不能解释,但绝不会害你。"
桑榆心头一热。这样认真的苏蚀逸,与传闻中冷血无情的"无面"判若两人。
"好。"她郑重点头,"我信你。"
两人对视片刻,苏蚀逸率先移开目光,从案几上取来一枚银针:"这个给郡主防身。危急时对准敌人咽喉或手腕射出,力道要这样..."他握住桑榆的手示范动作。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完全包裹住她的。桑榆心跳加速,几乎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感觉他呼吸拂过耳际,带着淡淡的茶香。
"记住了吗?"苏蚀逸松开手。
"啊?哦...记住了。"桑榆慌忙接过银针,指尖不小心划过他掌心,两人同时一颤。
窗外突然传来树枝断裂声。苏蚀逸眼神一凛,瞬间将桑榆护在身后:"谁?"
一阵寂静后,只听得鸟儿扑棱棱飞走的声音。苏蚀逸仍不放心,推开窗四下查看,却见李德全正从远处小径匆匆离去,背影有些慌乱。
"李叔?他来这里做什么..."桑榆疑惑道。
苏蚀逸眯起眼睛:"郡主,那位总管是什么来历?"
"李德全?他在王府伺候二十多年了,父王很信任他。"桑榆不以为然,"你怀疑他?不可能,他看着我长大的。"
苏蚀逸不置可否,只是叮嘱:"这三日郡主小心饮食,尽量少独处。"
桑榆正想反驳,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那你来保护我呀!既然收了信物,现在就该履行职责了吧?"
苏蚀逸哑然。这小郡主倒会顺杆爬。
"我还有事要安排。"他委婉拒绝,"午后再去寻郡主。"
"什么事?"
"江湖事。"
桑榆撇撇嘴:"神神秘秘的..."她转身走向门口,又回头道,"别忘了答应我的,教我武功!"
待桑榆离去,苏蚀逸立刻闩上门,从怀中取出玉佩细细端详。十年前那场大火中的记忆碎片般浮现——南陵王府的惨叫、那位夫人将他推出火海的双手、还有这枚玉佩在她腰间晃动的画面...
"原来是她女儿..."他喃喃自语。当年那位救他一命的夫人,竟是镇北王的王妃?可传闻镇北王妃是病逝,为何她的玉佩会流落江湖?太多谜团待解。
苏蚀逸收起玉佩,从床底暗格取出一只信鸽,写了密信系在鸽腿上。若桑榆真是那位夫人的女儿,那么她面临的危险远不止一场不情愿的婚约。
午后的练武场空无一人。桑榆换了身利落的骑装,手持木剑来回比划,却怎么也不得要领。
"手腕太僵。"苏蚀逸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桑榆吓了一跳,木剑脱手飞出。苏蚀逸轻松接住,反手挽了个剑花:"剑是手臂的延伸,不是累赘。"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桑榆抚着胸口抱怨,却在看到他装束时愣住了——苏蚀逸难得穿了件靛青色劲装,没戴面具,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整个人俊逸出尘,哪还有半点杀手的阴冷气质。
"看什么?"苏蚀逸被她直勾勾的目光盯得不自在。
"没...没什么。"桑榆慌忙移开视线,"快教我剑法!"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苏蚀逸耐心指导她基本招式。桑榆学得认真,却总是不得要领,几次差点伤到自己。
"这样。"苏蚀逸终于看不下去,站到她身后,双手覆在她手上调整姿势,"腰要稳,肩要松..."
他的胸膛紧贴她的后背,呼吸拂过她耳际。桑榆浑身僵硬,心跳如擂鼓,哪还顾得上什么剑法。
"专心。"苏蚀逸似乎察觉到她的分心,声音微沉。
"我、我很专心啊!"桑榆嘴硬,却在他引导下刺出一剑,竟比之前流畅许多。
"有点样子了。"苏蚀逸松开手,"记住这感觉。"
桑榆红着脸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江湖人接活都这么随便吗?不用签契约什么的?"
"玉佩就是契约。"
"那要是雇主反悔呢?"
苏蚀逸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江湖有江湖的规矩。"
桑榆缩了缩脖子:"好可怕...那你有没有失手过?"
"一次。"
"后来呢?"
"雇主死了。"苏蚀逸轻描淡写,却让桑榆脊背发凉。她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教她剑法的温柔男子,本质上仍是个杀人如麻的杀手。
似乎看出她的恐惧,苏蚀逸缓和语气:"郡主放心,我既接了你的单,就会护你周全。"
桑榆点点头,犹豫片刻又问:"你...杀过多少人?"
"记不清了。"
"都是坏人吗?"
苏蚀逸沉默片刻:"江湖中,好坏难分。"
这个回答让桑榆心头沉甸甸的。她正想追问,远处却传来青黛的呼唤声。
"郡主!王爷派特使来了!"
桑榆脸色顿变:"不是说过几天才来吗?"
"听说是南陵世子提前动身了,特使来通知准备迎接。"青黛气喘吁吁地跑来,看到苏蚀逸时明显一愣,"这位是..."
"我新聘的剑术师傅。"桑榆随口胡诌,"特使现在在哪?"
"正厅候着呢。"
桑榆匆匆交代苏蚀逸等她回来继续练习,便跟着青黛离开了。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苏蚀逸站在原地,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恍若谪仙。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翩翩公子,竟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无面"杀手?
正厅内,特使带来一个更糟的消息:南陵世子明日便到,且带着聘礼和大队人马,显然是要当场定下婚事。
"父王呢?"桑榆攥紧衣袖。
"王爷三日后到。"特使恭敬道,"命郡主好生接待世子,万不可失礼。"
桑榆强忍怒气应下,回到寝殿便摔了一地瓷器。青黛吓得不敢作声,直到她发泄够了,才小心翼翼地问:"郡主真要见那南陵世子?"
"见,怎么不见。"桑榆冷笑,从妆匣底层取出苏蚀逸给的银针,"但不是为了定亲。"
夜深人静,桑榆辗转难眠。窗外月光如水,她披衣起身,鬼使神差地走向听竹轩。轩内烛火未灭,窗纸上映出苏蚀逸的身影,似乎正在擦拭兵器。
桑榆刚要叩门,忽听里面传来另一个声音:"主上,南陵王府的人已经到山脚了。"
"多少人?"苏蚀逸的声音冷峻陌生。
"不下五十,都是精锐。还有...'血手'屠刚。"
屋内沉默片刻,苏蚀逸才道:"果然派他来了。吩咐下去,按第二计划准备。"
"那郡主..."
"按约定,护她周全。"
桑榆捂住嘴,轻手轻脚退开。苏蚀逸果然有事瞒她!什么第二计划?他和谁在密谋?她该相信他吗?
回到寝殿,桑榆取出母亲的玉佩拓图反复查看。那个鹰形图案究竟代表什么?为什么苏蚀逸看到它时反应如此异常?
明日南陵世子就要到了,而她连对方是圆是扁都不知道。若苏蚀逸的计划有变,她该如何自保?
窗外,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山庄内外,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