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铸》晋中原

2、竹露染衣 避暑山庄坐

　　避暑山庄坐落在青鸾山半腰，三面环山，一面临渊。桑榆的马车驶入朱漆大门时，夕阳正将最后一抹金辉洒在檐角铜铃上，叮当作响。

　　"郡主终于到了！"总管李德全带着一众仆役跪迎，额头抵地，"老奴接到飞鸽传书说有刺客，吓得魂都没了！"

　　桑榆踩着脚凳下车，裙裾扫过青石板："起来吧，我这不是好好的么？"她侧身指向身后的玄衣男子，"多亏这位苏公子相救。"

　　李德全抬头，目光触及苏蚀逸的面具时明显一滞，随即堆起笑容："多谢侠士救了我家郡主，老奴这就安排上等厢房..."

　　"不必麻烦，"苏蚀逸声音平淡，"苏某只需一间偏房即可。"

　　"那怎么行！"桑榆转身，杏眼圆睁，"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她不等苏蚀逸回应，直接吩咐道，"李叔，把'听竹轩'收拾出来，苏公子就住那儿。"

　　李德全面露难色："可听竹轩是王爷来时..."

　　"父王今年又不来避暑。"桑榆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就这么定了。"

　　苏蚀逸看着桑榆挺直的背影，面具下的唇角微扬。这小郡主下命令时，倒真有几分将门虎女的气势。

　　听竹轩建在山庄西侧，窗外便是成片竹林，夜风过处，沙沙声不绝于耳。苏蚀逸推开雕花木门，屋内陈设雅致，紫檀案几上已备好酒菜。他摘下面具放在一旁，露出整张脸——剑眉入鬓，鼻若悬胆，左颊却有一道细长疤痕，从眼角延伸至下颌，倒似一道竹叶，为他俊美的面容平添几分肃杀之气。

　　"苏公子可还满意？"

　　门外突然响起的声音让苏蚀逸倏然回身，面具已重新覆在脸上。桑榆端着个红漆食盒站在门口，眼睛却盯着他来不及系紧的面具系带。

　　"郡主不该不告而入。"苏蚀逸声音微冷。

　　桑榆吐了吐舌头："我敲门了，是你没听见。"她走进来放下食盒，"想着你赶路辛苦，特地让厨房做了些点心。"

　　食盒打开，是几样精致糕点和一壶青梅酒。苏蚀逸看着桑榆摆盘的动作，忽然道："郡主对下人都这般亲力亲为么？"

　　"才不是呢。"桑榆撇嘴，"你是特别的。"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红了脸，忙补充道，"我是说，救命恩人当然要特别对待。"

　　苏蚀逸轻笑一声，拿起一块竹叶糕咬了口，甜香顿时在舌尖化开。他行走江湖多年，餐风露宿是常事，已经很久没尝到这样精细的点心了。

　　"好吃吗？"桑榆期待地问。

　　"嗯。"

　　"你怎么总是这么惜字如金呀？"桑榆托腮看他，"多说几个字会累着吗？"

　　苏蚀逸放下糕点，忽然倾身向前，隔着案几与桑榆对视："郡主想知道什么？"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桑榆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竹叶清香，混着一丝铁锈般的血腥气。她呼吸一滞，下意识后仰："比、比如...你为何总戴着面具？"

　　"江湖中人，仇家不少。"

　　"那你的武功是跟谁学的？"

　　"家师已故。"

　　桑榆锲而不舍："你今年多大？家住何方？可有..."

　　"郡主，"苏蚀逸打断她，"审犯人也不是这般审法。"

　　桑榆讪讪住口，指尖绕着衣带打转。屋内一时安静，只有窗外竹声簌簌。忽然，一阵风穿过窗棂，吹灭了案上烛火。月光如水倾泻而入，为苏蚀逸的面具镀上一层银辉。

　　"我...我该回去了。"桑榆慌忙起身，却不慎碰翻了茶盏，茶水顿时泼在苏蚀逸衣襟上。

　　"对不起！"她手忙脚乱地去擦，指尖触及他的胸膛，隔着湿透的衣料能感受到下面紧实的肌肉。苏蚀逸一把抓住她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无妨。"他声音微哑，"夜已深，郡主请回吧。"

　　桑榆抽回手，逃也似地离开了听竹轩。回到自己寝殿，她靠在门上，心跳如擂鼓。侍女们要伺候她更衣就寝，却被统统赶了出去。桑榆独自坐在妆台前，铜镜中的自己双颊绯红，眼里闪着异样的光彩。

　　"到底长什么样呢..."她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镜面上描画着面具的轮廓。

　　翌日清晨，桑榆被一阵打斗声惊醒。她披衣而起，推开窗户，只见院中竹梢晃动，几道黑影正与侍卫缠斗。刺客竟追到了山庄！

　　她刚要呼救，一道玄色身影已凌空掠过，袖中银光闪烁，刺客纷纷倒地。苏蚀逸落在庭院中央，衣袂翻飞间，随手摘下一片竹叶甩出，十步外的刺客应声而倒，喉间一点血红。

　　桑榆看得目瞪口呆。摘叶伤人，这是话本里才有的功夫！

　　战斗很快结束，苏蚀逸似有所感，抬头望向她的窗口。桑榆慌忙缩回身子，却还是对上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她的心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用早膳时，桑榆特意吩咐在凉亭设席。苏蚀逸被请来时，面具系得一丝不苟，玄色衣衫换成了深青色，衬得身形越发挺拔。

　　"昨夜又有刺客？"桑榆递给他一碗莲子羹，"你怎么不告诉我？"

　　苏蚀逸接过碗，指尖不经意露出一点伤痕："郡主安睡更重要。"

　　桑榆眼尖，一把抓住他的手："你受伤了！"

　　只是道浅浅的划痕，在她眼里却像什么重伤似的。苏蚀逸还未来得及抽回手，桑榆已经唤来侍女取药箱，亲自为他上药。

　　"其实不必..."

　　"别动！"桑榆皱眉，蘸了药膏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伤口。她的动作笨拙却认真，睫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苏蚀逸忽然觉得面具下的皮肤发烫。多少刀光剑影他都从容应对，此刻却被一个小姑娘的触碰乱了心神。

　　"好了。"桑榆满意地看着包扎好的伤口，却仍握着他的手不放，"苏公子，我想学武功。"

　　"什么？"

　　"你刚才那招，摘叶伤人的功夫，教我好不好？"桑榆眼睛亮晶晶的，"这样再有刺客，我就能自保了。"

　　苏蚀逸哑然。江湖上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飞花摘叶"绝技，到她这儿倒成了防身的小把戏。

　　"武功非一日之功。"他委婉拒绝。

　　"那你保护我呀。"桑榆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话太过亲昵，忙改口道，"我是说，既然你不肯教，那就...那就负责到底。"

　　苏蚀逸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忽然很想摘下面具，让她看看自己此刻的表情。但他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郡主打算在山庄住多久？"

　　"至少一个月吧。"桑榆掰着手指，"父王要我在这里'静心思过'，直到答应南陵世子的婚事为止。"她撇撇嘴，"我才不嫁呢，连面都没见过的人..."

　　苏蚀逸眸光微闪："南陵世子风评不错。"

　　"你怎么知道？"桑榆狐疑地看着他，"你认识？"

　　"江湖传闻罢了。"苏蚀逸轻描淡写地带过，"郡主若不想嫁，王爷难道会勉强？"

　　桑榆叹了口气："朝堂上的事你不懂。南陵铁矿丰富，父王需要他们的兵器；南陵王想借我家的北疆驻军...我就是个筹码罢了。"她托着腮，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饭，"有时候真羡慕你们江湖人，快意恩仇，多自在。"

　　苏蚀逸沉默片刻："江湖也有江湖的不得已。"

　　用过膳，桑榆硬拉着苏蚀逸逛园子。避暑山庄占地极广，亭台楼阁掩映在古树奇花间。行至一处温泉池边，桑榆忽然神秘兮兮地说："这眼温泉有奇效，能治百病。你脸上的伤...要不要试试？"

　　苏蚀逸脚步一顿："郡主对我的脸很感兴趣？"

　　"当然啦！"桑榆理直气壮，"你救了我两次，我却连恩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岂不荒唐？"

　　"容貌不过皮相。"

　　"那让我看看又何妨？"桑榆忽然伸手去摘他面具，苏蚀逸侧头避开，她却因惯性向前扑去——

　　"扑通"一声，两人双双跌入温泉池中。

　　水花四溅中，苏蚀逸的面具被冲掉，随水流飘走。桑榆从水中冒出头，抹了把脸，正对上苏蚀逸近在咫尺的脸——那道疤痕在温泉氤氲中显得格外清晰，却无损他的英俊，反而添了几分野性魅力。

　　"你..."桑榆一时语塞，只觉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苏蚀逸迅速背过身去："请郡主回避。"

　　"其实...很好看。"桑榆小声道，"那道疤，像片小竹叶子似的..."

　　苏蚀逸怔住了。多少人对他的疤痕避之不及，甚至传言他面目狰狞才戴面具。这丫头却说什么？好看？

　　等他回过神，桑榆已经爬出池子，拧着裙角的水，眼睛却还偷偷往这边瞄。苏蚀逸无奈，索性破罐子破摔，转身直面她的目光："看够了？"

　　水珠顺着他胸膛滑落，桑榆的视线不由自主追随而下，又猛地抬起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我、我去给你找面具！"说完便落荒而逃。

　　苏蚀逸望着她踉跄的背影，忽然低笑出声。多少年没这样笑过了？他自己也记不清。

　　傍晚时分，李德全匆匆来报，说王爷派了特使前来。桑榆正在听竹轩与苏蚀逸下棋，闻言棋子"啪"地掉在棋盘上。

　　"说了什么事吗？"

　　"特使口风很紧，只说带了王爷手谕。"李德全说着，警惕地瞥了眼苏蚀逸，"老奴觉得...侠士还是暂避为好。"

　　苏蚀逸识趣地起身告辞。桑榆却拉住他衣袖："晚上等我用膳，我有话跟你说。"

　　待苏蚀逸离开，李德全压低声音："郡主，老奴查过了，江湖上根本没什么'苏七'。此人来历不明，武功又高得邪门，恐怕..."

　　"李叔，"桑榆冷下脸，"我的事自有分寸。"

　　特使带来的是镇北王手谕，命桑榆半月后启程回府，南陵世子将亲自登门议亲。桑榆将手谕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不去！"

　　"郡主三思啊。"特使跪地劝道，"王爷说了，若郡主执意不从，就...就永远别回王府了。"

　　桑榆如遭雷击。她自幼丧母，父王虽严厉却是唯一亲人。如今竟要为婚事断绝关系？

　　"我知道了。"她最终低声道，"你回去吧。"

　　特使走后，桑榆独自在寝殿待到天黑。侍女来报晚膳已备好，她却径直去了听竹轩。苏蚀逸正在院中练剑，见她来了便收势而立。

　　"我要回家了。"桑榆直接道，"父王逼我嫁给南陵世子。"

　　月光下，苏蚀逸的面具泛着冷光："郡主如何打算？"

　　"我不知道..."桑榆声音哽咽，"我不想嫁，可也不能真和父王决裂。"她抬头看他，"苏七公子，你行走江湖见多识广，可有什么两全之法？"

　　苏蚀逸沉默良久，忽然道："若郡主信我，三日后子时，在后山凉亭等我。"

　　"什么意思？"

　　"到时自会知晓。"苏蚀逸说完，转身进了屋子，留下桑榆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

　　夜风拂过竹林，沙沙声如泣如诉。桑榆望着紧闭的房门，忽然有种预感——这个神秘的男人，或许真能改变她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