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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竹林惊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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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十七年,夏。
桑榆勒住缰绳,让马儿在竹林小径上缓下脚步。七月的阳光透过竹叶间隙洒落,在她浅青色的骑装上投下斑驳光影。身后十丈外,四名侍卫不紧不慢地跟着——这是父王允许她带出的最少随从。
"郡主,前面就是清溪了,过了溪再行十里便是避暑山庄。"侍卫统领赵岩策马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桑榆轻哼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这块羊脂白玉上雕着兰草纹样,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物件。"知道了,你们在溪边歇息片刻,我去前面看看。"
"郡主,这不合规矩——"
"规矩?"桑榆回头,杏眼里闪过一丝讥诮,"我堂堂郡主,连独自走几步的规矩都没有么?"
赵岩面露难色,却不敢违逆,只得低头应是。
桑榆一夹马腹,枣红马便小跑起来,很快将侍卫们甩在身后。竹林越发幽深,风吹竹叶沙沙作响,倒让她心头郁结散了几分。
"什么联姻,什么朝堂利益..."她低声自语,指尖掐入掌心。父王昨日的话犹在耳边——南陵王世子求亲,为结两家之好。她才十七岁,就要被当作棋子送去千里之外?
正出神间,马儿突然惊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桑榆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仰去,眼看就要坠马——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竹林,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背。桑榆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已被带离马背,轻飘飘落在地上。
"姑娘小心。"
那声音清冷如玉磬,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温柔。桑榆惊魂未定,抬头望去,只见一袭玄衣的男子立于身前,面上覆着半张银质面具,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双如墨深潭般的眼睛。
"多、多谢公子相救。"桑榆慌忙站直身子,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搭在对方臂上,连忙收回,脸颊微微发热。
男子后退半步,拱手一礼:"举手之劳。"他目光扫过桑榆的衣着佩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姑娘独自在这竹林中,恐不安全。"
桑榆正要回答,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尖锐哨响,接着是侍卫们的惊呼和兵刃出鞘声。男子眼神一凛,几乎是本能地将桑榆护在身后。
"有刺客!保护郡主!"赵岩的吼声穿透竹林。
桑榆脸色骤变:"我的侍卫..."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已从竹梢跃下,寒光直取她咽喉!桑榆呆立原地,连惊呼都忘了发出。
千钧一发之际,玄衣男子袖中闪过一道银芒。桑榆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听"叮叮叮"三声脆响,刺客的兵刃尽数落地。男子左手一挥,三枚竹叶如利箭般射出,正中刺客手腕,鲜血顿时迸溅。
"走!"刺客首领低喝一声,三人迅速退入竹林深处。
这一切不过电光火石间发生。桑榆双腿发软,全靠扶着身旁竹子才没倒下。她怔怔望着救命恩人,只见他从容收袖,仿佛方才只是拂去衣上尘埃。
"郡...郡主!"赵岩带着剩余侍卫赶到,见桑榆无恙才松了口气,随即警惕地看向玄衣男子,"你是何人?"
男子不答,只是微微颔首,转身欲走。
"等等!"桑榆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公子救命之恩,桑榆没齿难忘。还请告知姓名,他日必当重谢。"
男子回头,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江湖过客,不足挂齿。"
"那我该如何称呼你?"
风过竹林,掀起男子额前几缕散落的黑发。他略一沉吟:"姑娘唤我'苏七'便是。"
"苏公子..."桑榆松开手,却仍盯着他的面具,"那些人为何要杀我?"
苏七——实则是江湖人称"无面"的苏蚀逸——目光微动。他早已认出这位是镇北王府的桑榆郡主,也猜到了刺客来历。南陵王与镇北王表面联姻,暗地里却各怀鬼胎,派人刺杀郡主再嫁祸他人,正是上策。
但这些,他不能告诉她。
"江湖险恶,郡主身份尊贵,难免有人觊觎。"他轻描淡写道,目光却扫过四周竹林,"此地不宜久留,郡主还是速速前往避暑山庄为妙。"
赵岩连忙附和:"苏公子所言极是。郡主,我们这就启程。"
桑榆却不动,一双杏眼直视苏蚀逸:"苏公子武功高强,可否...护送我一程?"她咬了咬下唇,"父王派来的侍卫折损大半,我怕..."
苏蚀逸心头微动。他本不该与朝廷中人有所牵扯,更不该暴露行踪——江湖第一高手"无面"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但眼前这双含着不安却倔强迎向他的眼睛,让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荣幸之至。"
桑榆眼睛一亮,唇角不自觉扬起。那笑容如三月春风,竟让见惯生死的苏蚀逸心头一颤。
"郡主!"赵岩急道,"此人来历不明,怎可..."
"他方才救了我。"桑榆打断道,语气不容置疑,"若非苏公子,你们现在见到的已是我的尸首了。"
赵岩哑口无言,只得退下安排行程。
桑榆转向苏蚀逸,忽然伸手摘下一片竹叶递给他:"听说江湖人讲究'一叶之恩',今日我便以竹叶为信,他日公子若有需要,持此叶到镇北王府,桑榆必当倾力相助。"
苏蚀逸怔了怔,郑重接过竹叶。那叶片青翠欲滴,叶脉分明,恰如眼前少女——看似柔弱,实则坚韧。
"多谢郡主。"他将竹叶收入怀中,指尖不经意擦过一枚暗藏的银针——那是他从不离身的武器,此刻却莫名觉得冰冷刺骨。
队伍重新启程,桑榆骑马走在前面,苏蚀逸不远不近地跟着。侍卫们警惕地注意着四周,却无人发现,每当有风吹草动,这位"苏七"公子的指尖总会微微一动,几不可见的银光闪过,暗处的威胁便悄然消弭。
行至清溪边,桑榆下马歇息。溪水清澈见底,她蹲下身掬水洗脸,水珠顺着她白皙的脖颈滑入衣领。苏蚀逸站在三步之外,目光不由自主追随那滴水珠,喉结微动。
"苏公子不洗把脸吗?"桑榆回头问道,湿漉漉的脸上带着天真笑意。
苏蚀逸摇头:"不必。"
"戴着面具多闷热呀。"桑榆歪着头,"我还没见过公子的全貌呢。"
"面目丑陋,恐惊郡主。"
桑榆撇嘴:"我才不信。公子的下颌这么好看,眼睛也..."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尖顿时红了,慌忙转身假装整理马鞍。
苏蚀逸面具下的唇角微微扬起。多少江湖女子对他投怀送抱,他都不为所动,此刻却因一个小郡主无心的话语而心跳加速。
"郡主,"他轻声道,"过了这条溪,再往前就安全了。"
桑榆回头看他:"然后呢?公子就要离开了吗?"
"江湖人,终归要回江湖去。"
"可我还没好好谢你。"桑榆声音低了下去,"避暑山庄很大,你可以...多留几日。"
苏蚀逸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很想伸手触碰。但他只是握紧了袖中的银针:"好。"
这个回答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江湖第一的"无面"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了?
桑榆却欢喜起来,眼睛亮晶晶的:"那说定了!我带你去尝山庄特制的竹叶糕,可好吃了!"
苏蚀逸点头,心想自己怕是中了什么蛊——否则怎会为了一块点心就改变主意?但当他看着桑榆雀跃的背影,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溪水潺潺,倒映着两人身影,一青一黑,一明一暗,却出奇地和谐。竹叶沙沙,似在低语着一个即将开始的江湖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