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情真》o珈树o

43、43

　　两人坐进车里，李叔从后视镜里看着段予真:“您要直接回去吗？”

　　“不，先去最近的医院。”段予真闭着眼，捏了捏鼻梁:“……我旁边这位不小心划到胳膊了。”

　　陆岳之立刻拒绝:“血已经止住了，没这个必要。”

　　“你算了吧。别等哪天头疼脑热了又觉得是因为胳膊上的伤，再让我负责任。”段予真知道他在盯着自己看，逃避地把脸扭到另一侧，喃喃:“怕了你这种平时一本正经，突然发起神经来比谁都癫的人。”

　　“……”陆岳之无言以对，手掌在座椅上悄然挪动着，逐渐挪到段予真手边，握住了对方的手腕。

　　段予真还是扭头看着车窗外，唇角紧抿，似乎并没有察觉他的动作，因此也没有抵触的反应，眼帘低垂，睫羽下掩映着两泓平静的幽潭。

　　粗糙的指腹沿着他手腕脉搏逐渐往上摩挲，细细感受着指下柔软细腻的皮肤，直到突然触及了一点凹凸不平的痕迹。

　　指尖颤抖了下，停留几秒，继续抚摸过那道浅浅的伤疤。

　　拿着刀割开手臂，亲自感受过之后，陆岳之才知道段予真到底有多疼。

　　看过他的光芒四射，也看过了他藏在暗处哭泣的眼睛。

　　陆岳之开始觉得，自己牵挂在段予真身上的感情，好像已不仅仅是喜欢。

　　可他还是缺乏表露感情的勇气，尤其是在看到段予真对待章巍戏弄的态度之后。如果真正走出那一步，说不定连做朋友的资格他都会失去。

　　车厢里响起了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带着陆岳之到医院包扎好伤口，又开了点药，段予真已经疲惫得连话都不想说了。送陆岳之回学校的路上，他靠在座椅里安静地犯困，旁边窸窸窣窣响了会儿，陆岳之脱下外套盖在了他身上。

　　“拿走。”段予真闭着眼睛说。

　　陆岳之把衣服掖紧了些:“忘记感冒的时候有多难受了？”

　　段予真没再出声。车里其实常备着软毯，只是他懒得让李叔拿出来。

　　他盖着陆岳之的衣服，在闻惯了的洗衣粉味里熟睡过去，再被叫醒时已经到家了。

　　陆岳之早就下车离开，将外套留给了他。

　　段予真抓着衣服走进家门，把它交给宋姨，请她帮忙洗干净，自己则去洗了个澡，蜷进被窝里酝酿睡意。

　　在车上睡着的那一小会儿让他此时又精神许多，翻了几次身都睡不着，睁开眼睛，呆呆看着手臂上结痂的伤痕，犹豫地伸出手指，触碰着陆岳之摸过的那条疤。

　　当对方的指尖颤抖着抚摸过伤口，段予真感觉到的是珍惜。

　　他在被窝里又翻了个身，并往下缩了缩，把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郁闷地咬着嘴唇。

　　陆岳之今天的行为着实让他吓了一跳，到现在回忆起来都还感到惊讶。这木头平常总是装正经，装老实，却又时不时地就会有些出其不意的举动。

　　段予真继续往下蜷缩，把整张脸都藏了起来，露出微红的耳朵尖。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两声，段予真伸着胳膊摸过来，闷在被窝的黑暗里点开消息。

　　大木头:你休息了吗？

　　大木头:今天吓到你了，对不起，那种生理反应我当时也没办法控制，但不管怎么说还是我的问题。

　　段予真看着屏幕，无意识地鼓起脸颊，飞快地敲了一行字按下发送。

　　段予真:衣服洗干净了明天给你带过去。

　　对面断断续续地显示着输入中，回复过来的是:好，麻烦你了。早点睡。

　　段予真没有再回消息，点进陆岳之的头像，把他的备注从大木头改回原名陆岳之，又从陆岳之改成两个字的“木头”。

　　早晨段予真拎着装有陆岳之校服的袋子进入学校，走到宿舍楼附近的小花园，被一阵吵闹的笑声吸引了注意力。

　　行道树下的椅子上坐着个戴花头巾的老婆婆，怀里抱了个有破口的大塑料袋，对围着自己的几个学生乐呵呵地解释:

　　“我来找我孙子，给他送点吃食，他在你们这上学！我老人家不会用手机，同学你们要是知道，跟我说说我孙子在哪个班。”

　　“您孙子叫什么名字？”领头的人段予真竟然有点印象，是某个经常跟在章巍身后的外班男生。此时章巍不在，他俨然成了老大，拿着手机对准老婆婆，暗中录制着视频。

　　“姓陆啊，叫陆岳之，就在你们这上高中二年级。”老婆婆有些内疚地说:“我人老了忘性大，记不得他在哪个班了。同学你可知道？”

　　那男生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声音:“哦——是他啊。”

　　他笑着跟旁边的伙伴对视了眼，不怀好意地给出误导:“这个点，住校生都还在寝室里呆着呢。您直接进宿舍找他就行，要是宿管老师拦着，您就大声点告诉他，您来找陆岳之。老师肯定放你进去。”

　　老婆婆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宿舍可都是男学生，我进去怕是不好……”

　　“哪里不好啊，您都这么大年纪了，用得着讲究这些？您听我——”

　　话没说完，他被人从身后一脚踹开，猛地摔趴在地，手机也重重甩出去好几米，屏幕裂得粉碎。

　　“谁啊，是不是想死！”男生恼怒地抬起头，看到停在眼前的是穿着球鞋的双脚。他目光顺着藏在校服裤里笔直的长腿朝上仰望，脸色逐渐变得惨白，竭力地将脸上的愤怒扭曲成讨好:“予真……”

　　段予真两手插兜站在他面前，微微歪着脑袋和他对望，眼神嫌恶，像看到了一滩肮脏恶心的垃圾:“礼义廉耻都被你学到狗肚子里去了，欺负老人你们觉得挺好玩？”

　　“没，没欺负。”男生哆嗦着嘴硬。

　　“那你的意思是，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是我的幻想喽。”段予真微笑着说:“还好，我把你们的正脸都给录下来了。你说我要是发出去让大家也欣赏欣赏，学校会怎么处理？”

　　男生赶紧抓住他的裤腿:“别别别……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觉得好玩，没别的意思，予真你原谅我这一回，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该道歉的人是我吗，假惺惺地在这恶心谁？”段予真踢开他的手:“别拿你的脏手碰我。”

　　男生又转头看向坐在椅子上满脸惊讶的老婆婆，慌不择路地朝她爬过去:“奶奶，我们就是跟您开个玩笑，对不起，对不起啊！陆岳之他应该去班里上自习了，您看我去帮您把他叫过来行不行？”

　　在他道歉请求原谅的同时，陆岳之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

　　段予真听到老婆婆说出他名字后，就第一时间给他发了消息，这时还嫌他来得太迟:“你来得也太慢了吧，蜗牛啊。”

　　陆岳之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拎着的奢侈品包装袋，绷紧了脸一言不发。

　　老婆婆见到陆岳之，高兴地抱着大塑料袋站起来，边用力挥手边走到他面前:“哎哟，山子！看着咋瘦了，我就跟你妈说，学校伙食肯定不行。今天大清早姥姥就起来了，把这红薯干，萝卜干，装了一袋子给你拿过来，还有熏腊肠。我瞒着你妈找过来的，也没个手机，路上可费事。”

　　“您来找我怎么不提前说一声。”陆岳之脸上并没有喜色，甚至语气也略显冰冷。姥姥把袋子递过来，他却没有伸手接的意思。

　　姥姥被他问懵了，支支吾吾地说:“我咋说，我不会使电话呀？让你妈知道了又不让我来，姥姥就是来看看你在学校过得咋样。”

　　“还行。没什么好看的，学校不都一样。”陆岳之拿过那个笨重的塑料袋拎在手里，察觉到段予真好奇的目光，脑袋突然热得像要冒烟。

　　他感到非常耻辱——被段予真看到他有着这样的家人。

　　窘迫感让陆岳之说话的态度也变得不耐烦，催促道:“我打辆车，您带着东西赶紧回去吧，别让我妈着急了。这些吃的在学校我又没法做。现在看也看过了，回去吧。”

　　姥姥无措地嘀咕:“学校不是有厨房吗，萝卜红薯都煮不了……那还叫啥厨房。刚见着面就催我走，唉。”

　　她的嘀咕声陆岳之听得一清二楚，但只当没听见，拎着袋子快步走在前面。

　　接近上课时间，校园里的学生多了起来。不少人都用奇异的眼神看向他们祖孙俩，甚至有些窃窃私语不断钻入陆岳之的耳朵。

　　他用面无表情的脸维持着自己最后的自尊。

　　“……你莫打车，姥姥不坐车，一路都是从家里面走过来，再走回去行了。打车多费钱。”老人在他身后唠叨着:“你妈你爸挣几个钱都不容易，你一个学生身上又能有多少。哎，山子，山子！”

　　陆岳之停下来，回头看着她，眉头已经紧皱成一个川字，从头到脚都透出焦躁:“什么事？”

　　“你零花还有没有。”姥姥从上衣口袋掏出个塑料购物袋，再翻开这个简易的钱包，取出裹在最里面的零钱:“不够了姥姥就给点，在学校要吃好，莫想着一味地节约。”

　　越过她佝偻的肩膀，陆岳之看到，段予真正失望地盯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