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风关进笼子》花生生华

60、她的脚趾，他的手

　　花见铜想不到自己竟然如此有天赋，只是小时候在书里看过一遍，现在便能把那些场景和台词复刻出来，而且能融会贯通，一点表演痕迹也没有留下。眼见李恪儒欲言又止，是不认同的神色，他继续补充道，

　　“我不管你会是谁，我喜欢你，你也得喜欢我，要是你想和我长长久久，还有一个你必须遵守的前提条件。李恪儒，你得保证这具身体里面的大脑思维方式永远是李恪儒，里面的五脏器官是和我一模一样的腹生子，永远不会突然冒出来第二个身体，手上不会突然长出来獠牙，这双眼睛不会变成其他生物的灵魂，会疼会笑，会感觉到伤心也会感觉到快乐，没有任何伤害别人的欲望。”

　　花见铜越说越动情，李恪儒的思绪忽然卡壳，灵动的眼睛显得冷漠几分，讥讽的笑道，“少师怎么会这么愚蠢呢？”

　　嗯？这可尴尬了？被识别出来了？

　　李恪儒收回了自己手上的獠牙，把床上躺着的那具空壳回收，推开花见铜，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来，接着又扯着花见铜的衣领把他拖回自己怀里，抚摸宠物一样抚摸着他的头发。

　　“是有个该死的东西一见到你就恨不得扑上去啃一口，不过，少师，你也别忘了，想要致你于死地的也是她。你要我做李恪儒，除非对我体内的那套基因组做一个剔除，别既要又要，别以为你用自己做诱饵我就会死心塌地的爱你，对你言听计从。你们连一个身份核也不肯给我，是什么目的我都知道。”

　　花见铜感觉到后颈发麻，手臂抬起软趴趴的砸了下去。李恪儒手掌上长出来的纤细触角，正在刺穿他的皮肤，延伸到身体各处。他感受到神经正在被外物入侵，一些新的记忆也注入了他的脑海，真实得仿佛自己是其中的主人公。

　　饥寒交迫、殴打、重病在身，蝼蚁噬咬，自行断臂、粉身碎骨、牢狱之灾，亲朋尽散、反目成仇，铁链穿骨、束身沉水、火烧一遍又一遍……

　　千千万痛点擂在一处。

　　“告诉我，你会怎么选？”

　　花见铜神经线上伸出去的求助之手，被李恪儒轻柔地握着，拦了回来。他的精神已入苦海，在地狱里挣扎。李恪儒坐在边缘线上，晃着腿，笑眯眯欣赏他的挣扎。

　　喉中一口血喷涌而出，弱者的眼泪不自觉地涌流不止。

　　“告诉我，你会怎么选？”

　　地狱之火已经熄灭，他躺在黑暗之中的岸上，胸腔里破了个大洞，能装的下满天的星星。

　　“死我一个。”花见铜想着。他不需要把答案从嘴巴里送出来，李恪儒自然明白。她的菌丝就在他的身体里，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换举世太平。”

　　“你认为世上的太平是我给的吗？”李恪儒和他躺在一处，看着那幻想中的星空。身下是微波摇晃的水。“我也是你，我也是你看见的一草一木，我的身体里只有一群生命的痛苦和欲望。”

　　“李博士要的就是你活下去的欲望。”

　　“我不知道。”李恪儒拽着菌丝，一把将花见铜拉了起来，“我又饶了你一命，少师。”

　　花见铜从星空撞出来，看见自己的床头挂着一段红绸，是李恪儒在1号厅和顾清白玩游戏的时候用过的道具。那是李恪儒自主吐丝而做，触感极好。

　　他抬起自己的手，瞬间感到浑身痛不可遏，筋脉尽数断了一样，自愈能力遇见天敌似的，躲在身体深处不愿露面。那痛苦的记忆还在脑中徘徊，就像一只纸折船在雨天的小水沟里漂浮。不过，那些记忆变得模糊了。

　　他试着利用天罗地网向李博士报告，发现神经虚弱无力，完全做不到这一点。他向后瘫倒，身体重重的砸在床上。在李恪儒面前，他还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

　　胸前有血，脸上有泪，精神恍惚，也因那一番交流深深的加重了绝望。

　　他说，“对不起。”

　　“因为什么？”李恪儒趴在他的胸前，那些血渍一点点被吸收进了她的身体中，手上变出一朵玫瑰花来，不停地逗弄着花见铜的下巴。

　　“没办法照顾好你。”

　　玫瑰停在他下巴右侧。李恪儒忽而转身拿了那段红绸来，喜气洋洋的跪在他身边，把他那只左手捧起。

　　不知是什么时候被误伤，他的无指手套下流出了鲜血。李恪儒把他的手套粗暴的拉下来，蹭到了伤口，花见铜疼得直咧嘴。

　　“乖乖。”李恪儒轻柔的拍了拍花见铜的伤口附近，然后把那段红绸当作绷带裹上去，满意道，“我也可以照顾你。”

　　他此刻面对的是谁，他不知道。

　　“是顾清白教你的吗？”

　　“嗯，是啊！”李恪儒继续枕回他的肚子上，抬起了一条腿，脚丫子朝天。果然那只脚的大拇指上裹了一个创可贴。“少师，你看，是清白哥哥帮我弄得。我被割伤了，他好心疼。看着他心疼，我也心疼。”

　　李恪儒的情绪低沉下去，不到三秒，花见铜刚想说话，引诱她继续吐露心声，李恪儒又活跃起来，继续说，“他说离这里三十公里处养了一只昆仑人龙，有三米高，一吨重，打扮的是花枝招展的，清白哥哥他的眼睛能看见微米级别的生物，你知道吗？少师！但是他说那样很痛苦，因为他特别害怕那些东西，看着会恶心，就算是介子闪耀主的身体也受不了。在本部里面看见的所有东西都是黑白色的，为数不多的待着舒服的地方都被你给毁了诶！他好可怜……”

　　“我也心疼。”花见铜说。

　　“那个眼睛其实一点也不奇怪，我也能长成那样。”李恪儒正面对着花见铜，说话间便把眼睛变成了蜜蜂一样的凸眼，“我也可以帮他把眼睛恢复正常，他说他不要。那样的话就完全变成了一个废物，随时都会被父亲抛弃。少师，你知道那些坚强活着的生命在迎来死亡的最后一秒钟会想什么吗？”

　　“大概……想得不一样。”

　　“在我这里的，几乎都是一样的，我知道。”

　　“是什么？”

　　“死后还有另外一个自己降生。周而复始，生而毁灭。这个星球上本来没有我们，很长很长的时间之后，我们也不会存在。球上生了万物，变得很脏了，就要把它拿去刷洗干净，再放回原位，继续慢慢生锈，生万物。”李恪儒一直举着她的脚看，时不时扭一扭那根大拇指。

　　“清白哥哥说，他只有四十年寿命，现在已经过了二十五年，还剩下十五年，离开始很远很远，离毁灭也很远很远，他希望身边的所有人都能幸福健康的活到自然死亡。”

　　“他说得对。”花见铜附和，“那你接下来说了什么？”

　　“我随时随地都在死亡啊，少师。”李恪儒的脚趾弯曲着，静止不动，“要是能一直陪着清白哥哥十五年就好了，我舍不得你们？”

　　“真的包括我吗？”

　　“哈哈，你根本不是人，凑什么热闹？”

　　“你说得对。”

　　这是他们说话最多的一次。李恪儒主要围绕着顾清白讲述他们之间的一切。短短的时间内，李恪儒就愿意为了顾清白主动配合李博士，主动给小孩疗伤，萌生了小女孩单纯的爱情。

　　她是有意识的生命，为什么不能拥有身份核，和那么多腹生子一样生活？有了身份核，意味着她有了责任，自由权利则是其次。

　　“我们有很多种方法让她顺从。”花见铜对坐在办公桌后的李博士说，“我的意思是帮助她成为自己，提出掉一部分危险的基因。”

　　李博士挑眉，完全不认可这个言论，看白痴一样瞧着花见铜，“那她的价值还剩下什么？”

　　“这违反了新世纪的规定。只要有自由意识的生命，就应该有身份核。不管是腹生子，还是介子闪耀主。你不能因为她是百年前的生命体，就拒绝承认这一点。”

　　李博士敲了敲桌子，眼镜下的那一双鹰眼完完全全展示着他的做事风格，干练凌厉，不徇私情。

　　“这个问题我们一开始就讨论过了，少师，你的任务是服从命令。告诉我，你现在是怎么了？”

　　李博士指向花见铜手上的红绸。他为了一道小小的伤口，衣冠不整，甚至失去了随时作战的精气神，一夜之间几乎奄奄一息，只是站了一会儿便用手撑着桌子，才能说出流畅的语句。

　　“你知道我受了什么样的屈辱！”花见铜忽然咬牙切齿，“这也在任务之内吗？！你一直都看着，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怀疑你只是恶趣味，躲在背后偷偷欣赏我的不堪。说什么救世火种，根本就是谎言！如果真的那么要紧，你会眼睁睁看着我被折磨成这样吗？”

　　他是被折磨疯了，不是生了不该生的心思。

　　“放心，第七交响曲的成员永远不会缺员，包括你，少师。”李博士眯了眯眼睛，笑道，“被李恪儒调教得不错啊，从腹生子成长为介子闪耀主，需要二十年的时间，从介子闪耀主回到腹生子的状态，只需要一次彻夜畅谈？精神共鸣？坦诚相见？灵魂和谐？”

　　李博士从抽屉里拿出两样东西，一只银色金属机械手，一把小巧的尖刀。他从桌后走出来，一把将花见铜推到墙上。花见铜完全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顺着墙滑落下去。李博士的机械手破开了他的胸膛，把他固定在和自己同样的高度，而后用那把尖刀在他的胸腔里面割了一刀又一刀。

　　“李恪儒帮我破解了小羊的病症疗愈之法，和新元素的应对措施，你眼瞎吗？”李博士用刀尖敲了敲花见铜的脑袋，“李恪儒超脱自然法则之外，是礼物，也可能是送我们上黄泉路的不定时炸弹，给她身份核？你疯了吗？”

　　“我的意思是……”

　　花见铜因为疼痛，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嘤咛之声。他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对。剔除李恪儒危险的部分，那就意味着舍弃了她更多的可能性，变成废物，被抛弃，终将惨淡死去。

　　“是什么？”李博士严厉训斥道。

　　“连我也无法控制她。万一，她失去理智，彻底和我们作对，根本不手下留情，那个时候该怎么办？”

　　她明明白白多次表明想要毁灭一切。尽管没有那么做。

　　所以李恪儒的来历是高度机密。这样能避免恐慌。

　　“如果有必要，那就给她的脖子上拴上绳子。”李博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