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门口那张纸 周一上午， ...
-
周一上午，顾时愿在店里找那张盘点单，找得店员小秦都不敢喝水了，生怕自己的杯子也被她翻一遍。最后单子在样品柜最下面那层，被两块椅垫压得严严实实。小秦举起来说：“姐，你昨晚还说计算器会吃单，我看柜子也挺能吃。”
顾时愿把单子抢过去，笑着让她忙自己的。店里刚开门，过道还没什么人，清洁车的轮子压过地砖，咕噜咕噜从门前过去。她按着昨天清出的数量，想把漏的一栏补上，商场运营的人来了，怀里抱着一个蓝夹板，问顾老板在不在。
“我在。”
对方把一张通知递来，说这层的东侧要重新规划，几个临主通道的店铺都需要重新确认租赁面积。顾时愿往纸上看，第一眼先看见“六周”，再往下看才发现原来朝外那排玻璃后的展示位，也画进了调整区域。
“调整多少？”她问。
运营说现在只是摸底，正式方案还没盖章，可能保留原店的后半截，也可能安排换铺，具体要等总部签字。“我们先来量尺，今天下午会把测量时间发群里。您不用现在做决定。”
顾时愿点头，把通知夹进盘点本。小秦站在收银台后面，装作在擦扫码器，眼睛却一直往她那边瞟。顾时愿说：“先别急，这张纸写得吓人，真要动还得谈。我们照常营业。”
小秦问她店里那个刚定的两米四长桌怎么摆，顾时愿说照原计划摆，客户周三来试，别把店弄得像明天就搬。她说完去给仓库打电话，安排下午送一批沙发脚。那边刚接通，运营又折回来提醒，周三量尺前门口可能先贴提示，叫客人别碰玻璃。电话这头的仓库还在问是哪一批螺丝，她两头说话，差点把长桌尺寸报成沙发脚型号。
中午陆星禾来取一把柜门铰链，上楼前给她发消息，说只待十分钟，下午赵姐那边还有事。顾时愿手里正拿着通知，看到“只待十分钟”，想她跑工地这么急，先让她吃口饭要紧，纸这事等晚上把运营问清了再讲。她把通知翻到盘点本里，去门口接人。
陆星禾拎着工具包过来，手腕上还有两道被尺边压出的红印，一见面就说：“昨天那两根葱我洗好了，今晚给你煮蛋花汤。大叔看我拍照，今早还特地来问葱有没有坏。”
“你告诉他种得好，让他再送两根？”
“我哪敢，听他讲了一路肥料已经够了。”
顾时愿拿出铰链，小秦在一旁给她们倒水，陆星禾喝了一半，盯着店里那张新通知样式的纸角，问：“你们今天又盘点？”
“昨天少了一列，补一下。”顾时愿顺手把本子合上，“你先看看铰链，跟赵姐那扇柜门的孔位对不对。”
孔位对得上，陆星禾松了口气。她蹲在样品柜前比了两遍，顾时愿递来一小袋备用螺丝，说客户那边师傅万一又把短的装成了长的，有备的好。陆星禾问多少钱，顾时愿说两袋螺丝谈钱就见外，换你晚上给我留一碗汤。小秦在后头低着头笑，陆星禾脸一热，声音放低：“你在店里谈生意能不能小点声？”
“我跟自己女朋友订晚饭，也算生意？”
“小秦都听见了。”
“我耳朵挺好，”小秦抢着说，“可我不会偷喝汤。”
几个人笑了一阵，陆星禾赶时间，拿上铰链就走，顾时愿把她送到店门边，刚才那张通知还夹在盘点本里，她想喊住陆星禾，叫她看一眼，门口又进来个问椅垫颜色的客人，等她送走客人，陆星禾已经进电梯了，她站那儿捏着手机，前夫房子那事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上回也是想着办完再讲，后来闹得多难看啊，她皱了皱眉，给陆星禾发：“商场今天来谈店面规划，尚没定，我晚上细说。”发完又把盘点本翻开，通知纸角露出那行“六周”，她看了一眼，先去问运营什么时候能给图。
陆星禾刚进电梯，看见消息回了句：“好，你先问清。要我看图的话晚上带来。”
顾时愿看着“晚上带来”几个字，把手机塞进口袋，下午量尺的人就来了，带着激光尺，从玻璃门量到收银台，和通知纸上的线对不上，那人说手里这张可能是旧版，顾时愿问旧版你们还贴什么线，等统一文件出来再贴吧，对方说只是临时定位，易撕的，不会留胶，说着在门侧扯了几条红胶带，顾时愿在旁边看，贴完问能不能先别挡门，人家说不挡，刚说完又把一条压到门轨边上。
到了四点，顾时愿去运营办公室等负责人。里面还有隔壁灯具店老板，拿着自己画的尺寸图，说若换去最里边那间，采光全靠顶灯，灯摆得再漂亮也没人看。两人互相点点头，没有说风凉话。会议拖了一个多小时，最后仍只有两个模糊选择：缩小面积续约，或者在六周内腾出地方，换到商场另一层。租金都没算明白，顾时愿问可不可以拿一份正式的平面图，负责人说设计组还在改，明天发。
她拿着空文件夹回店，店门已经关了半扇。小秦看她脸色，赶紧解释：“不是我擅自关的，物业刚才查消防，让这扇玻璃门先别用，说边上的临时胶条挡了推拉轨。我留了旁边那扇给客人进。”
顾时愿试了试，门卡在半开的位置，硬推还会蹭上新贴的红胶带。那条红线明明是测量人员贴的，查消防的又说它碍事，两拨人都走了，留下她的门不能正常开。她站了一会儿，直接拍照发到运营群，请他们派人来处理。发完又把照贴在店门口的“暂停使用”纸挪正，生怕客人不明白往哪边走。
傍晚陆星禾到赵姐家装完铰链，顺路去商场。她没提前说，想着顾时愿忙，自己买杯热豆浆送过去就走。走到熟悉的那排店面，远远看见门上贴着纸，半扇玻璃合着，里面只亮一半的灯，她心里跟着一沉。离近了才看见还有一扇门开着，小秦正给客户介绍木色。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把那张纸拍给顾时愿：“这就是你说的规划？”
顾时愿没在店里，她去了仓库找旧样板。小秦认出陆星禾，迎出来说：“陆工，进来呀。门轨卡了，旁边能走。”
“我知道。”陆星禾把豆浆递给她一杯，“这杯你喝，顾时愿那杯我留着。她下午跟你们说到哪一步？”
小秦拿着豆浆，看看门口的红线：“姐说等正式图，说不一定搬。我听运营那边又讲六周……我也不敢问，这地方好不容易熟了，要突然换，我柜子里的样布都不知道去哪儿。”
陆星禾没接话，六周，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下周量，后面图还没出，这时间怎么排都紧，小秦在旁边还想说商场的人下午讲了什么，客人叫她看样板，陆星禾说你先忙吧，我等她回来，小秦哦一声端着豆浆过去，陆星禾坐到靠门的椅子上，那杯豆浆拿在手里，刚买时烫，现在也不怎么热了。
等了二十分钟，顾时愿从仓库那边推来一辆小车，车上叠着几块旧木样板。她看到陆星禾先笑：“你来怎么不告诉我？我这副样子，连手都腾不开。”
“我给你买了豆浆，快凉了。”陆星禾起身帮她扶车，等木板在库房放稳才说，“门口那纸我看见了。你跟我讲‘店面规划’，我以为商场就是调整陈列区。小秦提了六周，你怎么没说？”
顾时愿抹了下手上的木屑：“六周是其中一种可能，正式图都没有。今天下午去了运营那边，问来问去，说法一会儿一个。我想着晚上回去把确定的说给你。”
“我不是要你把没定的事说成定了。”陆星禾说出口又觉得句子硬，改了个说法，“你下午要跑运营、店门卡住、六周这个期限都压过来了，给我一句‘有点麻烦’，我也能听。就四个字的‘尚没定’，我到门口才知道你今天过得这么乱。”
顾时愿没急着反驳，把豆浆拿过去喝一口，已经温了，甜味还在。她说：“你说得对，消息发得太轻了。我下午也真以为能拿张图回来，谁知道他们连红线贴哪儿都没说清。后来门卡住，我光顾着处理，手上那个群比咱俩聊天框热闹十倍。”
陆星禾看她手指上还有胶条粘的红印，心里的火又不舍得全朝她去。“那现在怎么办？门要关多久？”
“物业明早派人拆胶带，另一扇今晚能用。租约我明天要正式文件。今晚我回去把听到的都讲给你，连那些互相打架的话也讲，行吗？”
“行，但你先把豆浆喝了。小秦还在接客，我帮你把样板放回架子。”
“你不是要回去给我煮蛋花汤？”
“那也不差这十分钟啊。”
两人把木板一块块放好，陆星禾盯着每块背后的编号，免得下次小秦要找时又翻半天。顾时愿在旁边看她做得熟，问她以前是不是连自己工作室的样板都这样排，陆星禾说不排就得天天跟小叶打架，小叶找东西总凭颜色，“像那块浅橡，她眼里跟白蜡木长得一模一样。”顾时愿终于笑出来，说下回请小叶来店里做盲测。
收拾到关门，小秦回家，顾时愿从另一扇门把卷帘拉下，门口那张“暂停使用”还挂着。陆星禾站在商场过道里等，看到她回来，先把手伸过去：“走吧，蛋花汤。”
“你晚上不生气了？”顾时愿握住她。
“有点气。汤还是能喝，喝完你把六周怎么算的讲给我听。”
“行。我妈那边我也给她回过电话了，晚上再跟你说两句，免得你又从别人嘴里听见。”
陆星禾侧过头：“你今天还有空给你妈打电话？”
“午饭后打的，十分钟。她问我吃饭没，没再问你。我说我今晚去楼上喝汤，她也没接茬。”
“哦。”陆星禾看着两个人在商场地砖上的影子，顾时愿的影子被顶灯拉得很长，“那你现在最好别跟她说汤是我拿昨天的大叔葱煮的，显得我厨艺实在有限。”
“你这锅汤还没下水呢，先自己嫌上了？”
“我怕你一晚上都在算租金，喝不出味。葱多放一点，到时嫌辣也得说好喝。”
顾时愿应一声好，两个人沿着快打烊的店铺往扶梯走，拐过玻璃墙时，陆星禾回头看一眼，另一扇门仍贴着那张纸，店里的灯还亮，她问你们灯忘关了？顾时愿说小秦留的展示灯，九点自动熄，明天照常开门，陆星禾说哦，那你明早记得看看门上的胶拆没拆，顾时愿说记得，你先别回头啦，再走就该踩扶梯边上了，她把陆星禾的手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
顾时愿进门先被猫堵在玄关，猫绕着她的鞋转了两圈，突然抬爪去拨鞋带。陆星禾赶它，它不走，顾时愿索性蹲下来把鞋带打了个死结：“好了，今晚上谁也别拆，明天我自己跟它打架。”
“你每回都这么宠，等它连你店里的椅子腿都敢啃。”
“它啃不了，我店里那几把椅子摆得比小秦的工资条还高，得先让我抱它上去。”
“那你最好别抱。”
两个人进了厨房。陆星禾敲蛋时一只手没握稳，蛋壳掉了一小片进碗里，她拿筷子捞了半天，顾时愿看不过去，用湿手指一碰就粘了出来。陆星禾说你不是忙了一天，怎么手还这么稳，顾时愿说做生意的人别的本事没有，捞钱的手总得稳。陆星禾捏着葱笑，笑完又觉得那句玩笑背后压着今天的通知，没再接下去。
汤端上桌，顾时愿喝了两口，拿起手机把她在运营办公室拍的草图给陆星禾看。画面里红蓝绿三条线横在同一块门面上，标注密得像谁家的小孩把彩笔全试了一遍。她讲半天，陆星禾才听明白：红线是可能收回的展示区，蓝线是消防通道重新划位，绿线干脆是上一版留下的，运营自己都说作废了。
“那他们让你在什么时候之前答复？”陆星禾问。
“纸上写十个工作日。问题是正式图没出来，我答复什么？我下午当面说了，要么给我一份可签字的平面图和费用表，要么这个期限就别从今天算。”
“他们答应？”
“嘴上答应，我叫他们邮件也发一遍，等明天。”顾时愿吹了吹汤，“我跟你说，隔壁灯具店老板气得就差把他家的灯泡一只只搬进会议室了。他那展示墙靠外，要是真缩进去，里面亮得跟仓库一样。”
陆星禾放大图片，量着边上的比例尺，随口问：“你那张大餐桌是在这条线外边吧？”
“真按红线走，就在外头。还有沙发区的一角。仓库能放，可客人选大件，总不能让人看手机照片下单。”
“所以他们给的另一层是哪层？”
“三楼西边，原来卖床品的那间，拐进去要走一长段。今天我上去看了，空调还没通，吊顶也有块水印。运营说会修，我先当没听见。”
陆星禾拿笔在纸巾上画个过道，第一笔歪了，她又补一笔，结果更像猫挠的，顾时愿凑过来看，说这儿是收银台？陆星禾说是啊，我今天看了一天尺寸，现在看什么都想拿尺子量，她把笔放下：“正式图来了再画吧，我现在画得乱七八糟，你看也白看。”
顾时愿把纸巾转过来，看到她那几道歪线：“你都画一半了，还装不想管？”
“想管呀。我想知道你下个月会不会还在原来那个门口等客人，可这不是我把图一画就能定的。你去谈租约，我看你给我的图，咱们到这一步先停，行不行？”
“行。”顾时愿把纸巾折好，没扔，“我今天下午其实有个更傻的念头，想先把事情做完，等有结果了再说。消息发出去之后又庆幸发了，要是你今晚在门口看见那张纸，我连开头怎么讲都不知道。”
“我还是在门口看见了。”
“对，我那句消息太像‘商场想换地毯’，没说到点上。”
“你能听我抱怨就行。小秦听见六周也慌了，她可能比我还怕。”
顾时愿抬眼：“她跟你讲了？”
“讲了半句，我没再问。她还要在那儿上班呢，你明天有说法就跟她说，别让她自己猜这家店是不是要没了。”
顾时愿点点头，把剩的汤喝完，起身去洗碗。陆星禾没让，指着她的手说红胶条还粘着，先洗手。她把顾时愿带到水池前，用温水搓掉那一点黏胶，顾时愿说这都能看出来，你是不是眼睛里装了激光尺，陆星禾说下午做了一天工地巡检，眼里确实有，今晚还剩一点电。
她们在阳台晾抹布时，顾时愿又接到运营群的通知：明天上午八点半消防和测量人员一同来，把那几条临时标线撤了，店铺营业不受影响。她把手机转给陆星禾看，陆星禾说“营业不受影响”六个字就该贴在门口那张纸下面，省得别人以为你关了。顾时愿说小秦明天先开店，我会叫她写，陆星禾说你别又让人手写一张特别丑的，顾时愿反问你来写？她说我写也丑，打印去。
顾时愿翻出相册找门口照片，又翻到今天陆星禾发的猫屁股照，笑起来：“你今天说让我先忙，结果还是发了照片。”
“发照片又不用你现场答辩。”
“那你下回也照发，我忙的时候存着，空了看。今天那张挺管用，我妈走了以后我看一眼，猫蹲那么高还在叫唤，跟我下午找单子似的。”
陆星禾靠在阳台门边，顾时愿还在翻相册，翻到猫屁股那张又笑，猫听见她俩讲话，蹿过来扒陆星禾裤脚，顾时愿伸手抱它，刚抱半截它就扭身挣开，落地跑去爬架，她两只手还悬着，陆星禾凑过去，往她怀里一站：“它不给面子，我给。”顾时愿愣了下，把人抱住，还要往爬架那儿看，陆星禾说别看它了，看我，顾时愿说看着呢，你又不会像它一样跑到顶上去。
“那我可得抱稳。”
“别又说要给我买个架子啊。”
“不买。你现在站地上就挺好，省得我也跟它一样，在下面喊你下来。”
睡前顾时愿回十四楼，陆星禾把装过蛋花汤的保温盒塞给她。顾时愿说碗在你家洗过了，还带个盒子干什么，陆星禾说里面剩一小份，你明天忙到找不着盘点单还能垫肚子。顾时愿接过来，问她明早要不要一起下楼。陆星禾想了想，说八点半她去赵姐家，正好同路一段。于是两人在各自门口设了闹钟，互相发截图，顾时愿的比她早十五分钟，说得留时间把胶条从指甲缝里抠干净，别明天握客户的手把人粘住。
第二天她们出电梯，门口那张纸已经换成打印的“右侧入口正常营业”，原先挡门的胶条也拆了。小秦拿着扫帚从店里出来，见顾时愿就说：“姐，门能开了，你昨天那张盘点单我也找着了，今天再丢就真怪柜子。”顾时愿接过她手里的扫帚，让她去开灯，陆星禾站在一边，看那扇玻璃门被推开，早上的光落进店里，木桌边沿亮了一截。
顾时愿回头冲她挥挥手：“你先去工地，图来了我发你看看。”
“嗯，别忘给小秦讲六周怎么回事。”
“记着呢。你晚上还煮汤吗？”
“你先把午饭吃了再说。”
陆星禾说完就往外走，顾时愿在后面喊她管得宽，她没回头，只抬手摇了摇卷尺。
小秦在门里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商场，忍不住问顾时愿：“陆工今晚还来喝汤吗？”
顾时愿：“你是不是只记得汤？”
小秦：“我记得她昨天帮我排样板呢，今天中午我请她喝豆浆行不行？”
顾时愿：“先别请，她要去赵姐家，你把这门看好，胶带要是又贴回来赶紧叫我。”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门口那张纸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