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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八愿 我的心愿你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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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像绽放在樱花之上,楼宇、道路、人群、山光湖色都被粉红、嫩白托着,垫了层婉美的温床。柯忆被一个民族孤立了——一个正赏樱欢愉的民族,被孤立的原因不是血统而是相悖的情绪。他第一次发现竟与这里格格不入,与一个诞生了他巅峰之作《北海道之恋》、一个他和心爱的人生活了近五年的地方格格不入。他太嗜好逃避,惹了祸就跑到陌生的领域,可是,除了徒增崭新的错误,他身后一拖的黑影还是那么长,越来越长,是他主动站在阴暗里,还是阴暗反追着他?一直,柯忆只想自卫,却总糊里糊涂地沦为杀手。小时候饿到偷面包,七年前怕心愿跟着自己受流氓骚扰,五年来照顾心愿和Tony同妻子和儿子一般却默默无闻地没有身份……他活在无奈里,却不想让这份无奈牵连别人,柯忆只想做个纯良无公害的小孩,却似乎,他的肉里生来就是嵌着刺的。
富士山是宽厚敦实的三角体,两边绵延着辽远的臂膀,怀抱大和人的岛屿。它的尖顶永远是纯白的,终年不变色。柯忆知道那高峰和自己心头一样是冰凉的、雪亮的,再经多少风尘也玷污不得的净土——人类的善性、意念的最深处。这么想,他就稍稍喘上一口气,尝试饶恕自己。
樱花是洪量的一视同仁的,纵然柯忆没有带上合适的心情,却并未因此受排斥。柯忆从地上捧起一把落英,又从指缝间漏下去,允许自己那刻思维是空白,向神经的更深层挖掘,也可能潜意识里他已开始考虑下一步——作家不在现实就在编故事。不知那是不是正要搜寻的题材,柯忆望过去,到处是赏花的人群,却单单朝那望过去。樱树下的日本和服女子正被邀一同合照,笑靥纯雅。细腻的月牙白色丝绸上织着精致的刺绣,胸下嫣红的腰带在背后打出秀巧的结,深深的领子交口袒露出嫩滑而纤细的脖颈——苏心愿也有的。她宛若仙子,把旁边的人比成了俗物。俗物却是真实的,可亲可近,可碰可触,不怕翩然成泡影。和服女子旁边的女人拢一下耳际蜷而长的发丝,笑里含着激动,激动里漾着笑。她化的是淡妆,腮红本来有些僵化但此刻滋润起来。紫罗兰色的开襟薄衫追着轻风晃动,脚上的平跟单鞋蹭了点新鲜的春泥。她打破镜头中的遥远,把自己扎扎实实地钉在柯忆的面前。
“但要遵守约定,五年后,你还孤独一人,你还有一丝一毫地想起我,就无论如何到日本走一遭。我依然等你的话,会如约守候在樱花最烂漫处的富士山山脚下。”
柯忆牢牢地牵着女人的手融入赏花的人流,这次带上了全新且合适的心情。他郑重地,肯定地对Whitney说:“既然上帝安排我们遇见,就抛却所有幼年的阴影与负荷,不顾一切地相恋吧。”
中国的樱花也开了,艳得不比日本的差,天芮却无暇顾及,一路上风驰电掣。车子在相思树下滑过去,又笔直地倒回来。天芮从前绝不肯放纵自己忙里偷闲,但心愿走后,他就不知不觉地闹起任性,像突然接受了心愿脾气的移植。“去看看司家公寓吧,爸爸妈妈都喜欢那儿。”天芮抱起Alice走下车,一袭烟灰色的长风衣习习地飞着,在茂密的相思前丢一个速写剪影,就隐到里面去了。
暖灰色的欧式老公寓还是一派温然,所有惊涛骇浪都侵不得它半点。它用沧桑的老眼旁观浮生、世间,难掩垂暮之年的黯淡,但它又能争取什么呢,搏斗什么呢?它毕竟太老,只能像外婆那样拄着木拐、伸一支枯瘦的胳膊接迎游子罢了,这不足够吗?我们拥住她的一刻就恍然,她不该读世界,是世界该读她:世界变了,她还没变,恪守着千年纯质淡泊的底蕴与心田。
她是个容易让人追忆的地方,天芮在这儿追忆养父母,更在这儿追忆心愿。他踱一步,就踱出心愿的一副音容。他再踱一步,就踱出心愿的一脸笑貌。踱着踱着,心愿就在这古巷里鲜活起来,好似她正挽着天芮的胳膊,不曾走远、羽化登仙。只是,心愿总停留在五年前的样子,天芮也尝试赋予她新的轮廓、造型——他还是不接受心愿的死讯,把心愿的灵魂附在自己的体内,两人一齐长大。可他描绘与想象的能力极差,在欣赏天茗的画作时就深有体现。这些岁月,他想借梦来探视心愿的生活,可怜可恨的,连梦中的她都不清晰,只怪天芮拆穿谜底的时刻一直拖延了五年:活生生的怎么会落入幻境里!
但梦里的浅影突然就深刻、明了、栩栩如生起来,允许天芮看得如此真切——女人着一身靛蓝的丝绸连身裙,花苞式的裙摆裹在膝上,和一双白色厚底鱼嘴高跟鞋共同衬出纤直的双腿。头发貌似因盘过再被散开就变得松蜷些,但乌木般的黑毫未褪色。她小巧玲珑,仿佛一只手掌就托得起来,眉眼被轻微地修饰过,并不做作,只如风霜遗赠的淡纹,且恰是应景的那种。她的笑还是扬向天空的,那么骄傲,但那骄傲的背后已不是空洞,早有酸苦填满了。
她牵着小朋友,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孩子在绕着她东转西跳,用清脆的童音不停欢叫。小男孩乌黑浓密的头发应该是随她的,可那么小,就凸显出来的秀挺鼻梁却不知道随谁?这个小朋友,天芮也是熟悉的,毕竟他到了做爸爸的年纪,若没有当年的意外,或许,这个孩子就真真实实的存在了,更或许,丝毫不差就该是这番模样。
天芮飞速跑过去,但到近处,又蹑手蹑脚地不敢上前。他怕手太尖硬,把这场景刺破了;他怕呼吸太重,把这幽梦吹醒了。他就傻傻地愣着,盯着,百感交集着,任Alice撒腿跑掉、风衣猎猎吹拂,自己成为一面烟灰色的旗帜。
“是高兴傻了,还是吓傻了?干嘛装木乃伊。”心愿走到天芮跟前,挥起挎包就朝天芮打去,不知于心不忍还是功力退减,她的包擦着天芮的风衣前襟滑开了。
“诶,司天芮,你这五年吃了多少大力丸。要紧死了,松点。我又不会逃,你抱松点,好吧!”心愿被天芮一把拽过来,紧箍在他的怀里。天芮像在努力把心愿嵌入自己的躯体,他血液沸腾,红着眼眶,在心愿耳际嗫嚅:“我跟你一起留在天堂,我真的不想回去了。这些年你把我自己丢下,我多灰心多失意你知道嘛。在人间的那个要痛苦一生一世地想念,你真要这么狠心对我吗?我要跟你一起,都呆在天堂。”
心愿翕动着湿嗒嗒的睫毛,面颊蒙了泪影。她竭力从天芮怀里挣扎出来,踮起脚尖,两手扒在天芮的肩头,偏脸去吻天芮,奋力地吻,浓烈地吻,缠绵不断地吻。直到她感觉天芮从刚才的震动中稍稍冷静一些,她才抽出自己,温婉道:“我是热的,是活的,我没死。”她又变出一副俏皮相唬住天芮的迷惑,笑言:“我呢,五年前没去弗罗里达,转机跑到温哥华旅游去了,那儿风景实在太美啦。玩完那里,我就玩东京,玩完东京,我跑到世界其它胜地各处玩了一遍。哎呀,一晃,五年了。我突然开始想家,就发觉飞鸟是要归巢的。所以,我飞回来啦。”说完,在地上象征性地转几圈演示飞鸟归巢,吓得天芮急忙上去拦下,抱住她,怕心愿一飞再了无踪迹。
“不需要玩那么久吧。不怕我等不及,做出不该做的事来?”天芮气心愿鬼话连篇,却不自觉被心愿的神情带入一种轻松气氛,顺着她的话开玩笑。
心愿做傲慢状,挑眉装酷:“是啊,干嘛等我。我没强求你替我守节喔。”
“因为,你的心愿我知道。”
“我的心愿你知道?”
天芮用手做喇叭放在嘴边,不顾惊动公寓的左邻右舍,号声大喊:“苏心愿永远永远和司天芮在一起!”
“苏心愿永远永远和司天芮在一起!”
“苏心愿永远永远和司天芮在一起!”
……
心愿捂住撑大的嘴巴,眼眸闪动着喜极而泣的泪光,她上前制止天芮,却被天芮反手揽在胸膛的心口处,他的声音就从“扑通扑通”的跃动中以生命最原始的感染力摄入心愿耳中:
“我会替你活下去,也会把灵魂交给你带到天堂一直陪着你。苏心愿,你的愿望我都会实现,当然也会永远永远和你在一起。”
旁边,Tony已和Alice玩得难舍难分,两个上蹿下跳的小家伙正抱在一起蹭蹭亲亲。Tony见心愿向这边张望寻找他,大叫一声:“妈咪!”
“你,结婚了?”天芮脸色煞白,不由把握住心愿的手缩得更紧。
心愿张怀迎接飞奔过来的Tony,抱起他,指着天芮示意:“Tony,叫啊。”
Tony被心愿送到天芮臂中,他环住天芮的脖颈,甜声地、骄傲地、幸福地喊:“Daddy!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