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四十七愿 你的爸爸叫司天芮 五年前,苏 ...


  •   东京的西新宿,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一座挑战着一座的巅峰。逐渐地,在这种竞技精神驱策下终于整体提升,从天上往下看,地面像抬高了一百层——活在地底下的人也就变得更多。
      白领们一个个把神经、形色、日程绷得跟刚做完拉皮手术的脸谱一样紧。往那拉紧的线上一拨,它颤得定比松弛的要高频——诸事匆匆,连续不断的匆匆。但现在,他们的匆匆浸了几分潦草。从高楼往下看,如同在山涧边看樱花填满了深渊。它们越开得一丝不苟,他们越把持不住耐性,急于收工。

      “今年樱花开得真好哇。这个周末一定去赏花。”“是,穿上和服照相,没有什么背景比烂漫的樱花还要好。”“我们一起去吧,还可以顺便郊游野炊。”“太好了,那Miss Su 要不要去?”“Miss Su 去哪儿呢?”……
      刚卡在下班的点上,新宿的这家贸易公司中立刻爆出职员们的周末计划。连办公室里板着脸的经理也望了眼日历,换成舒缓的口气:“这家中国金融公司隶属九夏国际,他们这次的业务利润巨大。如果案子办得好,是会给你丰厚奖金的。考虑一下,Miss Su !”
      “我想,不是很方便。交给更适合的人吧。”女人盘着发,一头漆黑的云。她欠身,朝眼前短小精悍的日本男人浅笑。
      “你不是中国人吗?做中国的业务会不方便吗?”经理好奇。
      “抱歉。”女人不解释,但坚决十足。

      “Miss Su,经理训你啦?不要在意,周末一起去看樱花吧。”“大家决定一起去,你要不要来?”“来吧,还有野炊呢。”心愿一出来,就被几名日本女同事围住,她们边下楼边讨论,又一齐走出电梯,却不几步同时止住,其他人朝心愿挤眼提示:渡边川一。
      “Miss Su,这个周末有空吗?”渡边川一待其余人走后,拿出两张剧院的票,问心愿,“一起听歌剧吧。”
      “渡边先生,实在对不起。周末我要陪儿子去迪士尼。”心愿边笑边掏出钱包,给他看孩子的照片。
      渡边显然吃惊,“你结婚了?”看到一位眼熟的中国男人向他们走来,猜道:“是那位中国作家吗?”
      心愿拉起柯忆的手,含笑注视着他,把渡边川一隔离在一旁。

      “又有男人追你啊。以前在温哥华的时候就防不胜防,到了东京还是这样。”柯忆带着墨镜开车,嘴唇一派朦胧的笑。心愿突然就闪现出若干年前,柯忆从机场通道出来的那镜头。岁月在他脸上仿佛只顾打马而过,连点飞尘、蹄印都未来及留下,所以没有时间流经的证据——他还是一样的年轻,起码看上去。心愿就经常被柯忆一成不变的外表蛊惑,跟着他一块儿静止了,一回神,才恍悟往事已过了五年,柯忆也为她耽误了五年。她累出了白领的职业病,于是朝着自己的腰椎又捏又捶,抻长脖颈左右转圈。柯忆说的是笑话,她的回答却是话中有话:“那就不要防了,合适就结婚吧。”

      柯忆通过后视镜看心愿,略微一怔。是,心愿说话学会了委婉,有时甚至让柯忆琢磨半天。但柯忆忽而笑了,他顿悟,自信地顿悟,用五年的付出获得的一个顿悟,他在心里说:我们是该结婚了。可简短的几个字硬是被从心到嘴的一路自动过滤去主语,仿佛“我们”是这句话的异体,和“结婚”强扭不到一处。柯忆只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声:“是该结婚了。”
      “别再等我了。”心愿直接地、坚定不移地否定柯忆的心思。可能是说过无数次的缘故,她语气很熟练。但没有因为熟练而草草应付,她是认真地讲。
      “没在等你。只是,我喜欢现在自由的生活方式。”柯忆嘴角是轻松的,墨镜下的眼神却是凝重的,具体说,身体被覆盖的部分都是凝重的,有了遮掩,才敢卸下伪装。柯忆总爱掩耳盗铃,他惯于隐藏全世界都公开了的秘密。心愿看透了他,却没有揭穿他,只是静心望着窗外行色匆匆的东京,手指在捻颈间的猫眼石。
      “工作不要太卖力,累坏了身体会后悔终生,老了就有你苦头吃了。”柯忆看心愿疲惫地做着上半身的小幅运动,既在关心又在借此转移话题,“放松一下吧,反正明天休假。晚上带你和Tony去银座逛街,我记得Tony特别喜欢那儿一家料理店的生烤鲍鱼和涮锅松阪牛肉。”
      “大作家,我是工薪族诶。到那边逛一逛,吃一吃,花一花,我这月薪水又白领了。”心愿愁道,掰着指头精打细算这月的开销。当年的苏家小姐应该想象不出她今天小老百姓的样子。
      柯忆笑:“好啦,知道你白领,所以Tony的干爸会慷慨解囊啊,你只管帮我散金就好。”
      “怎么行,小孩子有自食其力的妈妈才会活得腰杆挺啊。”心愿忙道,然后与柯忆一起被自己正颜厉色的模样逗笑了。
      “恩,好母亲。但也要分一点表现机会给干爸啊。”

      心愿突然为柯忆指示方向:“拐一下,我们先去市场买蔬菜、鲜肉和作料。”
      “哇,要那些做什么?”柯忆不解。
      “给你表现机会啊,一会儿回家帮我做中国菜。Tony超爱吃的。”心愿神采飞扬。
      “你真会做菜啊,我还以为你一直叫外卖。你会做什么?”
      “糖醋小排、西芹炒肉、红烧茄子、白干饭啊。他教我……”心愿突然不说了,头垂得很低。发现柯忆在看自己,佯笑:“以前在中国的时候随便学了几招。”

      心愿和柯忆一路谈笑着进了心愿租住的小公寓,心愿正把钥匙对在锁孔上,门突然被里面的人推开了,Tony钻出来大叫:“妈咪!”
      心愿抱着Tony翻钱包,转头见柯忆已把两千日元付给了钟点工,知会她下班离开了。心愿递钱给柯忆,笑骂:“她这几天的工资只有一千五诶。”柯忆不接她的钱,她便气说:“我是女权主义者喔,让我欠你太多,我会自责也会生气的。”
      “别说欠字,我们之间的欠与不欠早就说不清了。”柯忆并不理会,只顾亲吻着小Tony,逗他玩。
      心愿不依不饶,又同柯忆推搡了几个次,把钱塞给Tony,说:“Tony,你给叔叔。妈咪给你做饭吃。”
      柯忆看心愿进了厨房把钱塞在Tony的口袋里,和Tony狡猾地相视而笑,柯忆捏着Tony的鼻子道:“买糖果。”Tony边跑跳着欢呼边讲了一句夹杂了英文、中文、日语的话,让柯忆费解了半天。
      “又是一个小喇叭。”柯忆满屋子去捉Tony,说要好好教他说一门语言,不能样样略知一二,样样不甚了了。却听厨房传来笑语:“也难怪啊,一个有四分之一韩国血统的中国小孩出生在加拿大又成长在日本……”她没继续说,房间突然就静了,这静因Tony而起,却只属于他的父辈们。公寓里只剩Tony蹦蹦跳跳的、嬉笑的声响,其余人只是晾晒在空气中的影子,有三幢——苏心愿、柯忆、司天芮。即使远隔天涯,司天芮也在,Tony带着他,随身的,一生一世的。

      不一会儿,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叮叮砰砰”的碰撞声在屋子里明亮起来,Tony摇着一条闪耀的手链跳到柯忆眼前献宝。“宝贝儿,你妈妈一直都戴着的,这个不可以拿来玩,让叔叔去还给妈妈。”柯忆在说“一直都戴着”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抬高,溺满了骄傲。这是与司天芮比,他唯一的优势、唯一的安慰、唯一的筹码——那条手链是他用第一次稿费为心愿定做的,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她戴了将近十年。

      那家小首饰店的手艺确实不错啊,这么长时间,手链的光泽一点没减,水钻泠泠的白光像真钻一样。呵呵。柯忆心里正甜,却发现了小钥匙上触目惊心的三个字:
      “司——天——芮”

      柯忆杵在心愿的一旁,厨房里滚着热气腾腾的白雾。心愿忙得不可开交,瞅着锅里,头也不回说:“都快做好了。这次你有福气坐享其成,下次再帮我吧。”
      “手链。”柯忆递过来,他再做不出一个动作,再说不出一个字。尽管他确定厨房里缭绕的烟气蒙住了他的情绪,但他冰寒得嘴唇酱紫,眼目发白,这儿的保护是不够的,他本能的反应——即刻掉头离开。
      心愿惊喜万分,猛然转身间却用厨具打到了柯忆的胳膊。柯忆哆嗦一下,手链便被抛出,落在水槽的流水口。心愿慌忙扔下手中的东西去拾,结果手链竟然顺着哗哗流水冲了下去。
      心愿微怔了一秒,仅一秒就让她全然疯狂起来。她“扑通”一下趴到地上,去卖力地拔水管,拔不动就用铁勺、铲子、菜刀去敲、去砍,水管终于被她弄开一个小孔,“哧哧”地溅出强劲的水线,把心愿的头发、面部冲洗得狼狈不堪,她迎着喷水仍旧继续破坏水管,悲怆地呜咽着:“那是他给我的,是他给我的,那是我的,他送给我的,快回来,快出来,他给我的,是我的……”

      柯忆叫她起来,轻柔地。柯忆又叫她起来,命令地。心愿不睬不顾,失控地拼命地凿水管系统,哭闹着:“我的礼物,他给我的,我们的纪念,快出来,我的,上面有他的名字。他给我的,是我的……”
      柯忆一把拉起心愿,狠狠地钳住她的双肩,逐渐,他的力量软下去,连目光里的忿恨都衰弱了。他确认躯体在呆滞,可气出丹田,自己并未出声,只是放纵良心的咆哮:“他没有结婚!”柯忆又一把撒开心愿,狠狠地推开,像在推开真相,推开承担真相的责任。心愿却是紧逼柯忆,握住他的胳膊瞪他。她被水弄得亮莹莹的,湿乱的发丝贴在额上,衣服也被涝了,整个人悲戚地一塌糊涂。不过几秒,她脸上的亮开始闪动,并滔滔地流动起来。她等着柯忆开口,因为,她已经震动到开不了口。

      “他当年只是为了完成赵九夏的遗愿,他在结婚当天就离婚了。在温哥华的时候,我只给你看了报纸上他结婚的消息。其实,在那张报纸的反面,反面就公布着他当日闪电离婚。到现在他也没有结婚,他在等你。”柯忆支持着说完,痛声喊道:“他在等一个死人,一个永远也回不来的人!”他这样说,是在承认自己彻底地输了。

      心愿冲出厨房,无意间把柯忆狠实地撞在门框上。

      “妈咪,你在哭吗?”Tony刚才听到了吵声,见心愿过来,就坐在儿童地毯上装作若无其事地玩积木。他抬眼看心愿立在身边捂住嘴颤动着身子,扬头送来一个大的夸张的微笑,又爬过来抱住心愿的双腿,清脆的童声像小刀片把空气切上刺痛的口子:“Tony听话,Tony不要Daddy了,Tony会保护妈咪。妈咪不哭。”

      心愿蹲下来把Tony压在自己胸口上,带动着Tony一起颤着,涕泗横流:“Tony,你有Daddy。Daddy很疼你。他叫司天芮,他很爱我们。他爱妈妈,他一直在等我。我们回中国,回去找爸爸,马上回去,现在就回去。你不是没有爸爸的小孩,你的爸爸叫司天芮,他爱我们,他在等我。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最好的爸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