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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五愿 我恨你,苏心愿! 为了满足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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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哥华这年的秋季比以往来得要早些。夏意正浓烈,突然就飘开了黄叶,淋漓起缠绵的冷雨,这段纬度上的太阳独独置身事外,照旧辛勤着早出晚归,用白色霸占了一天的大部,显示出它是这世界之外的物体却同时招惹了隔岸观火的嫌疑。温市的夏就这样被萧瑟狠实地剁下一刀,切断了。于是,高潮变成了流血溃脓的尾巴,而一条本该郑重的颀长的尾巴让这凶煞的秋囫囵咬在口里,葬送了。又仿佛不甘浪费掉余剩的力量,这毒劣的季节嚼着自己的前身——夏,终于尝了鲜又壮了身板,它潮得更透澈,它凉得更遒劲。
加拿大的父母总是关心孩子多过关心一切。他们和儿女登山、骑车、钓鱼、野炊、远足的身影本应该晃动在夏天温爽的光圈里,可是现在,阴沉沉的苍穹偏偏覆盖了这些。当然,也只局限于覆盖而不会抹杀与剔除。大不了,这千万家庭的聚会转移了场地,博物馆、电影院、各色餐厅、冰球馆……他们的天伦之乐生长在人类的禀性上、扎根于亘古以来的本土里。不止他们,是所有生灵。
枫叶都红透了,地上本来是稀朗的几片,用不了多久,就成了厚厚软软的地毯。女孩拣了一个还算温和的天儿,坐在医院的花园长椅上呼吸新鲜空气。她脚上是双棕色的羊绒平底鞋,一身宽松的棉质休闲衣,乌黑的头发散着,裹着张娇小白皙的脸,上面有淡漠的笑。她一手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腹部,一手捻着颈间密黄色的猫眼石。
“可不可以打掉孩子?”背后传来一声男音。
“我可以带你去任何地方,再也不回中国了,再也不会让他找到你。我向你保证,没有孩子,我们也会有幸福的一生。你活着就好,其它的我都不在乎。”柯忆蹲下来,握着心愿的手,寻觅她眼神里的一丝赞成。
“可是我在乎。天下是没有杀死孩子的母亲的。”心愿道,口气很有母性的稳重。
“那好,只有司天芮才能挽留住你的生命吗?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就告诉他真相!”柯忆掏出手机按下长串号码,在即将按下拨通的一秒时被心愿拼命止住了。她挂着泪,哽咽说:“天芮知道的话,他是不可能要孩子的。我不想赵家因为我的关系断绝子嗣。你知道,夏域需要继承!你帮我,帮我留住孩子,你答应过的,你说要帮我的。”
柯忆心头颤了一下,他捶着脑袋恨自己。是啊,他怎么会答应她,就算他从来都答应她,依顺她,这次怎么能糊涂到纵容她拿着生命下赌注,而且明知是场必输无疑的赌。
几个月前柯忆听Jackie的建议去检查眼部,在医院大堂的门口却看到了心愿和一名医生。柯忆连叫几声,心愿并不理睬,只是失魂落魄地往前走,她仿佛关在个玻璃罩里,看得见她的人,却走不进她与世隔绝的世界。
医生已经被心愿交代过了不许向任何人透露她的情况,尤其是赵家人。柯忆上前问医生心愿怎么回事时,那医生显然有几分惊喜,因为他们一家都是柯迷,但提到心愿,他刚才的凝重神色重新扑回脸上,晦暗极了。不知是柯迷对柯忆的特殊优待,还是柯忆对心愿迫切的关心感人至深,还是两者兼有,最终,医生竟然在柯忆再三恳求下将心愿的病情和盘托出。
“就是这样。我们是坚决反对苏心愿小姐有妊娠行为的,她这样严重的病毒性心肌炎,心脏不仅会随着胎儿的成长承受越来越大的压力,更危险的是她很有可能在分娩的时候,心脏不堪重负停止跃动。”医生叹了口气,“多可惜,听说她马上要结婚了,肚子里的胎儿也有一个月了。”
“说直接点,心愿生这个孩子会死,对吧?”柯忆用湿红的眼眸盯着医生,“照心愿的情况,她死的几率有多大?”
医生不敢抬眼看激动的柯忆,他低头吞吐:“苏小姐的体格娇弱,又一向多病。她的心脏本来就不如常人的健康,又患了严重的心肌炎。她……她……恐怕渡不过分娩的难关的。”
“我都知道了。”柯忆站在司家公寓的门口,喊住提着鲜菜的心愿。
苏心愿转过身来,朝着柯忆努力挤出一抹淡然的笑,她求柯忆,帮我做场戏吧。
女人是慕容德挑选的,婚礼也是慕容德安排的。天芮只是坐在赵九夏身边,握着爷爷的手,想的却是苏心愿。两年前,也是这样的场景,他拿自己与心愿的婚礼做筹码,赌爷爷醒来。现在,筹码没了,赌注没了,他却还要在一张清空的桌子上自己掷筛子,像个被耍猴子似的又跳又叫,营造如火如荼的假象。既然是假象,而且是并不打算以假乱真的假象,那就无所谓质量,用不着细想。慕容德过来询问的时候,天芮总是干冷的两个字:随便。
慕容德听出天芮心不在焉的语气,但却不肯真的随便,他专心致志地完成老爷的遗愿——亲眼看到小芮的婚礼,另一层,他企图用一个绝美的女人挽回小少爷死去的心,那他救得将不仅是天芮,还有夏域。
天芮婚礼的当天晚上,赵九夏支开所有的侍者,只留天芮、天茗和慕容德守在他的身旁。老人半闭着眼,露出一缕微弱的眼神,那眼神纤细如丝,时断时续,在暗光的边缘弥留着,不肯永远地消失。赵九夏一手拉着天芮,一手拉着天茗,天芮和天茗都感到爷爷的掌心一用力,重而快,仿佛武林大师要凭这一下把毕生的功力无所保留地传给弟子。赵九夏又拼命提了提松弛的眼皮,朝慕容德望去,他那稀薄的目光已无法再饱蘸情愫,只是眼角纹压紧了,看得出有笑意。最后,赵九夏微微转动下头部,环顾了房间,眼神终于收住,缩到暗无天日的盒子里。表情就定在一副淡然的祥和上,他一梗脖子,彻底地永久地撒了手。
赵九夏,九夏国际的前总裁,赵氏家族企业的创建者。终其一生于商场骁战,从赤手空拳到名震天下,他被誉为福布斯排行榜上的传奇之最。他年近半百时斥巨金、耗长时一手缔造宫城——夏域(Summer Realm),为赵家子嗣世代生息与传承之居。赵九夏于2010年10月的某晚,在夏域为他毁誉参半的一生安然收尾,享年82岁。
人未长久,婵娟依旧。镰月像刚洗了澡,滑溜溜的白色光晕贴在天上,太过顺滑是贴不住的,所以掉了下去。天便成为纯正的黑郁郁的一方。夏域陷入死寂的默哀,连着殿宇、湖泊、森木一齐屏声敛息。他们的谈话,即使是低哑着私语,也被这静反衬成空谷里腾出的巨响。
娇美的新娘说,一如所有体贴老公的新娘那样含情说:“别太难过了。你保重好身体才会让爷爷含笑九泉啊。”
“支票不是已经给你了么。怎么了,不够吗?”天芮冰冷地瞟了眼女人,道,“看戏的人都不在了,你还演什么。”他退出自己的房间,走到门口处又稍稍缓了声调:“我现在派人送你回去。”
“小少爷。”女人拎起曳地婚纱跑上前,扯着天芮的袖口恳求,“让我留在夏域好吗?我愿意在这等你回心转意。”
“等几年?”天芮站住,问。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女人说得自己心惊胆战却不见天芮反应,她终于狠下心来,咬牙道,“一生。”
天芮猛然转过身来,一手钳住了女人纤瘦的脖颈把她的身子抵在墙面上,他黝黑的眼光迸出冷酷,用牙齿磨出厉声:“你想在夏域做第二个顾安是吗?可惜,我不是赵明溪!早和你说清楚了,我的夫人是苏心愿,这辈子只有苏心愿。你在这儿再呆上一万年,我还是不会多看你一眼!”
女人已经从天芮的粗暴和决绝中领会到自己留身夏域的无望,她不再忍受对天芮的气愤,直接回敬他。不,伤害苏心愿才是对他致命的打击。她瞪眼说:“她死了。她已经死了!”
“就算死了,我也会和她在一起!”天芮大怒道,甩开女人。那新娘便侧身撞在墙面上,略微听见骨骼有错位的“吱吱”响。
几名侍者已经闻声匆忙而来,将女人半拖半扶带了出去。那女人的尖叫却依旧回荡在午夜的夏子殿。“夏域的王子是个疯子!竟然为了一个坟墓里的女人终生不娶的疯子!赵家的小少爷原来是一个情痴啊!全世界快来看,快来看他只爱一个死人!”
慕容德远远望见这一幕,他别过愁苦的老脸,合掌祷告:“心愿小姐,你就放过小少爷吧。夏域不可以断绝香火啊。”
天芮从墙上酥软地滑下去,他坐在地上一只手蒙了一半的脸,一只手从西服口袋中掏出照片。
“天芮,我们去拍张照片吧。我想穿着婚纱,只照一张,那种很小的就行,能时时放在口袋里看。”心愿的声音又在天芮的脑袋里嗡嗡地吵起来。
天芮翘起嘴角,眼泪却一颗一颗“吧嗒吧嗒”打湿照上的新郎新娘,打湿他们的恩爱,打湿他们的缠绵,打湿他们的地久天长。
“就像你说的,宁愿一起死也不要独活。不知道吗,这样活下去的人比去天堂的人更痛苦。你倒解脱,我却要痛苦一生一世地想念。”天芮揪着前胸的衣襟,后脑不断地撞击墙面直到身体和心脏一样痛不欲生。他把唇黏在照片上心愿的位置,混着泪水吻了一夜。
“我恨你,恨你走得这么早,苏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