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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四愿 送爷爷最后一程吧 赵九夏病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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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只有慕容德一人守在床边。阳光被群青色薄纱隔在外头,风徐徐吹过,窗上就漾起一片微微浮荡的海波。慕容德的双鬓不知从何时斑白起来,额头与眼角也有了嶙嶙的凹凸的痕迹。他挺了挺酸软的脊背,支撑立着不肯坐,这一细节就是他在赵家四五十年的品行缩写:办起事来兢兢业业,行起规矩尊卑有别。
四下无人的时候,赵九夏吸着深棕色的石楠木烟斗,透过烟丝烧亮的红光望慕容德,动情地说了句:“老弟啊,你这辈子跟着我不容易。”司天芮却不像赵九夏只肯在私下里摊开对慕容德的平易、感激,他是夏域以外长大的孩子,完全不认等级。天芮直接把对慕容德的敬重、尊崇大大方方地端上台面,人前人后都称一声“慕容先生”。
慕容德与赵九夏一样把天芮奉为夏域唯一的希望,或者归根结底地说,赵九夏的方向就是他的方向。随着老爷渐入人生的最后期限,病魔一次次侵蚀他的风烛残年,慕容德不得不把这已穷途末路的方向续接在小少爷身上。他对天芮有长辈对小辈的疼爱,有辅臣对少主的忠诚,更有老人寄放的依托——一种可以将对赵家半个世纪的情愫绵延下去的依托。
每当老爷躺到病房的时候,慕容德都会被强大的孤零感挟持住。这时,哪怕一片阳光也会如寒嗖嗖的刀口对在脖颈上,老爷撒手的同时,他的命脉也被戳断,然后从这断口处灌进凛冽冬风,整个人都冰冰凉凉地独步在夏域里。
慕容德浑身一瑟,打了个寒战,他关切地望着病床上气色煞白的天芮。刚才自觉的孤零和着夏域的寂寥、秋天的萧条一并转为对小少爷无可推卸的责任与使命。
“小少爷。”慕容德见天芮睁眼醒来,沉甸甸的心情终于释怀。他赶紧凑前一步,轻喊。
天芮躺在床上如一只蚕丝捆住的蛹,他头部裹了白纱,整个人只露出一副深目削颊。他从被子里缓缓地掏出只手来盖在额上,用微弱的气息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该死,我睡过头了。说好去看心愿的,她在那边等急了吧。”
慕容德撑大浑浊的眼眸,怔了一下。须臾,他夹着话吐出一口凉气:“小少爷,节哀顺变啊。”
天芮盯住垂头的慕容德,僵了片刻。那片刻的起初是惊惑,末尾是恼火。
“慕容先生,心愿她好好的,你为什么说这种话!什么叫节哀,什么叫顺便!你也信了吗?以为心愿死了吗?不可能,她会回来,马上就会回来。我们快结婚了,你不知道吗?她才二十二岁,她怎么可能那么年轻就莫名其妙地葬送在一场水灾当中……”
天芮推开慕容德的阻拦,自己拔出针头跳下床来,他本要趿了拖鞋往外冲,却一个趔趄撞歪了床头木桌。几张信笺飘在暗色地毯上,天芮已经看清上面的字,他颤着手去碰那冰硬的苍白的纸:确实是美国政府和中国驻美大使馆开具的死亡证明。它要证明的竟是一个二十二岁生命的永远终止!
“我不信!我就是不信!”天芮撕碎所有的证件甩手一扬,房间里密密匝匝的白蝴蝶刚起飞就迅速落下,好似不堪再长途跋涉,宁愿选择坠入墓穴。
“弗罗里达遭受千年一遇的连绵暴雨,到处都是受灾的民众,到处都是水患的警戒区。心愿小姐当时恰巧有事去了郊外,所以,不幸罹难了。”慕容德望着天芮痛不欲生的表情依然重申事实,他知晓天芮对心愿用情至深,但决不允许小少爷就此沉沦。作为在夏域经风受雨一生的长者,他与老爷同样站在赵家利益的制高点,站在大局为重的一边,这“大局”就是夏域至上、赵家为先。他沉声劝解道:“小少爷,为了九夏国际,为了老爷,为了赵家上上下下,您千万保重身体啊。您若有半点闪失,苏小姐的在天之灵也会难以安息的。”
“准备飞机吧,我立刻去美国。”天芮是安静的,声音是幽冷的。
“小少爷,现在弗罗里达一片汪洋,连停机坪都淹在水下几米深,我们是无法降落的。” 慕容德疾声强调,“况且,苏哲先生已经着手了心愿小姐的后事呀。小少爷,请节哀!”
有那么几秒,天芮是觉察不到自己存在的。如果变成虚壳,就有机会和心愿再度融合,他愿意。可是,没有心愿,没有思考,没有知觉,没了一切。他不明白,为什么要用这么坚定的答案把自己丁点可怜的幻想也给浇灭,他不怕手执一片梦的光影,用更久更久的年岁去等待,哪怕现实都把这梦晒萎了,搓掉色了,泡成薄翼了,他也一根筋撞破南墙,执迷不悟下去。
天芮曾对柯忆异常霸气地说,从此抑或更早,我就把心愿镌刻在自己的生命里,你要知道,除了上帝,我没有必要和任何人争夺自己的生命。
上帝是被天芮的狂言激怒了吗,还是它在玩挑衅的游戏?它藏起心愿,好让天芮认输、服软。天芮痛捶了自己一拳,他恨“司天芮”为什么仅仅是一个人,而不是能够起死回生的神。也或者,上帝要他这个“人”去跪、拜、叩首、自残……只要能够换回心愿,上帝尽管开口!
上帝始终默言。天芮唯有把自己的魂、自己的魄也白白送给上帝,恳请上帝把他们同心愿的亡灵关在一起。而他,只留具行尸走肉逗留在俗世,因为心愿要求:天芮,替我活下去!
上帝是偷工减时的人生剧编导,一贯串联了灾难并行上演,传说,这就是“祸不单行”的阴招。夏域的男子传话来,天芮便连滚带爬地跑到赵九夏的加急病房。慕容德说,老爷闻讯小少爷车祸时当场晕倒,医生抢救无效。老爷现在仍处昏迷当中,生命岌岌可危。
“奇迹呢?如果像上次那样出现奇迹,爷爷会好吗?”天芮打断医生苦着脸陈述赵九夏病情的格外严重性,他扳着医生的肩膀,急切问道。
“小少爷,奇迹是上帝偶然的恩赐,而不是必然的馈赠。老爷在两年前的胃癌中捡回性命是很神奇,但这种神奇终究会被人类生老病死的规律打破。况且,老爷不仅胃部癌变极度恶化,连心肺功能也已经完全衰竭了。您这次,必须做好最后的准备了。”医生摊开手,垂头叹息,表示自己已竭尽全力和无能为力。
天芮抬眼看到悬挂的电视屏上正静音播放新闻,美国南部雨水泛滥,城市被无边无际的混汤只截出个头角。天芮垂首,爷爷沉寂在雪地一样的病床上。一切都哑言,一切都苍凉。
这就是我司天芮的下场吗?
天芮仰天长吐出一丝苦气,好像哀恸的神经细胞已在承受范围之外崩了盘,断了弦,不再源源不绝地滚出痛感折磨天芮。也或者,天芮早已痛麻了,再猛烈的摧残只不过是压在死骆驼身上的干草。
“去巴黎,马上把天茗接回来。”天芮握紧赵九夏的手伏在爷爷身上,含着泪轻声说,“慕容先生,通知董事会来送爷爷最后一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