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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三愿 天芮,替我活下去 司天芮收到 ...


  •   “天芮,我给你出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趴在悬崖的沿边拉着快要坠落的我已经全然无力了,你下一步会怎么做?”
      “怕我丢下你啊?哈哈,拉你上来。放心吧,我力很大!”
      “如果你倔强着不松手,我们两个都会掉下去。”
      “拉着你,不松!”
      “不松?不松,我会死,你也会死!”
      “哈哈哈哈。太好喽,一起死,一起飘到天堂数云朵啰!”
      “那一刻,放手!记住要放手,让我自己坠落!然后,你替我把生命延续下去,直到你带着幸福来到天国!”

      这是心愿从美国弗罗里达州发来的最近一封Email的全部内容。区别于以往讲弗罗里达大学世外桃源的风景,校园盛产鳄鱼的艾利斯湖以及帅气矫健的橄榄球选手,眼前这封信上的字码竟原封不动来自两年前他们无意中聊到有关生死的对话。
      可是。

      天芮重读一遍前后又有偏差,当年是他问的心愿,而Email上,显然换做心愿交代他。
      “背伤情诗啊!死不了的,我们都死不了!无聊、低级、脑残的问题。”天芮模仿心愿的腔调和语气,对着电脑荧屏吐出心愿当时挥拳作答的语句。顺手一摸,他习惯地端起办公桌上心愿的照片,又习惯地眯弯了眼斜嘴笑着。天芮脚一蹬,庞大的黑油皮椅优缓地转起来,他享受地倚在里面,把照片贴在自己胸膛上良久,直到相框玻璃都被他捂得温温乎乎,照上小巧的心愿灌入了他体温的热度。

      这家伙!天芮在心愿额头的位置打了个弹指,想了想,又赶紧用指腹来回擦拭,算抹去刚才唐突的惩罚,就连对着照片假象地敲打一下,他都心痛万分,下不得手。
      “中邪了你,司天芮!”他咬着唇,凶自己,“眼看就要结婚了,干嘛还同意她去弗罗里达大学进修什么商业管理学位啊。她吵怎样,她闹怎样,她撒娇又怎么怎么样啊,干嘛她一撅嘴你堂堂七尺男儿就要心软呢,被老婆牵着走很没出息啊你!”
      天芮支着头,叹了口气,但笑意从他黑亮的明眸流出,流满了俊朗的脸:“好啦,明天去看你。为了你,我可花好大力气克服了恐高症,现在坐飞机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还有,警告你,虽然有那么几个西方男人还算有型,但他们统统不适合你。所以,不要胡乱搭讪,更不能随便接受邀请,否则,我会在弗罗里达当着你所有同学的面即刻举行婚礼!”

      “那一刻,放手!记住要放手,让我自己坠落!然后,你替我把生命延续下去,直到你带着幸福来到天国!”

      天芮的眼角又瞟到屏幕,上面的每字每句就像玫瑰花丛里安插了尖锐的针芒,温馨中夹着利器,极像戏剧里的恶搞或捉弄。
      “你够无聊的。”天芮移动鼠标的小箭头狠狠地点下红框里的叉。

      “苏哲先生,您请稍等。我马上为您转接。”秘书礼貌地说,一改平日“对不起,您没有预约”“总裁还在开会”种种套词,直接机灵地放苏家人通行。
      “奥,伯父啊,我正想打给你呢。明天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去美国看心愿怎么样?反正家里有直升机,方便得很。”天芮左手擎着电话,右手指间万宝龙的钻石钢笔溜溜地旋转成一只浮在手上的圆形小飞碟。他笑问,声音如在云端上跳跃,每个字都轻快地踮着脚,貌似被稍稍一触就会“腾腾腾”地窜入九霄。但是,那直立的脚掌渐渐落下来,沉沉地踏穿云层砸在地上,把一马平川的疆土砸满四分五裂的宽纹、深痕。

      “心愿死了,在美国南部水患最严重的弗罗里达灾区遇难。”

      电话里,苏哲的啜泣终于包扎不住丧女之痛,他已失控地“唔啊啊”放声大哭。
      “砰”一下,钢笔清脆地叩响白色大理石,地板上绽了一朵冰凌样子的墨花。白晃晃的阳光均匀地泼在地上,这碍眼的黑迹反射出铁面獠牙的一块光,让人想起画作收工之际,却歪歪扭扭点错了笔,可惜了一幅山河壮丽。

      画错了,大不了铺张新纸重提笔。人去了,哪来魔纸、神笔续上那生命的断迹?

      电话滑落下去,重重地摔在桌上。天芮的身子直挺挺地杵立,像在体内灌满了冷硬的铅。然后,心脏的部分被剜了去,血肉、骨骼、,经络从这个破开的洞汩汩地滚走。他散了架,只剩眼眶里两撮儿烧败的死灰。

      “总裁,总裁,您去哪?香港一家证券期货公司的高层已经在会议室等您了,关于洽谈这个增资案的问题他们已经预约两个月了。总裁……”
      “总裁,半个小时后英国《金融时报》的采访组就会到达。听说这次您肯亲自接受采访,他们半年前就开始为这期栏目精心准备。”
      “总裁,你接下来还有两个商务谈判。如果你暂时离开,会不会……”
      “总裁,财政部长的电话,要不要接通?总裁……”
      “总裁,您要去哪?现在通知司机备车吗?总裁……”
      四五名助理、秘书追着天芮夺门而出的飞影乱作一团,瞬间,他们僵住,眼前这位灰质目光、青黑脸庞的人竟会是他们一向和颜悦色的英气总裁。

      “Cancel !”
      “Cancel all !”

      天芮转身大呵了两声,吓得面前一群人不由瑟缩缩地倒退。他一拳抵住额角,眉峰和眼眸拧走了形,只看到上半脸挤压的、扭曲的一片。嘴巴是青苍色,两嘴角牵着双唇一扯一扯,颤动个不停。只有那鼻梁是脸上依旧稳固的部分,秀挺得很,仿佛天塌下来就靠它担起万钧。刚才的两声似乎把他所有力气都倾尽了,现在的声音沙哑着虚弱下去,说话间喉咙像能吐出眼泪来。
      “去,去找夫人,想方设法联系上弗罗里达大学校方。通知中国驻美大使馆,请求救援。不,来不及,靠他们那些慢吞吞的人来不及。不管那边淹成了海还是淹成了洋,我自己去。打电话回夏域,让飞行员即刻准备好飞机,我随时要用。”
      助理们、秘书们被天芮的神态惊住,成为四五座石雕,低头僵着。
      “愣什么,去!马上去,找夫人!”天芮怒吼,四十六层的九夏国际被他震动了,员工感到大厦在颤颤悠悠。
      “夫人,夫人是?您没结婚呐……”其中的一位新进职员轻吟了一声,她并不敢询问天芮,只是不小心把脑中的疑惑跌到了嘴边。
      小秘书深低的头似乎要被哆嗦的双肩钳下来,她面如土色,嘴里的牙齿咯咯作响。终究,天芮漆光的鳄鱼皮黑鞋还是一步步逼过来,直到落在她的眼光下。

      “心愿,苏心愿!苏心愿是我夫人,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天芮雷霆震怒,额上暴着青筋,凸显的如青蛇,而从眼里,硕大的泪滴滚滚滑落。

      黑色的阿斯顿马丁涨裂了它的贵族矜持,行动如一头呼啸如风的狂野猛兽,在井然有序的交通中横冲直撞,一路飚驰。红灯、车辆、路障、交通警全被它无视了,甩到身后去。可是对于天芮,偏偏只有她那么可感可知,浮在挡风玻璃前,跟着跑车一块飞行。什么都在疯狂的速度下霎时退去了,她却是固定在天芮眼根儿下的,不动的。
      泛泛的银光描在天芮脸庞硬朗的线条上,他黑眸有色无神,如同两只深陷的空洞。他收一收瞳子,她就再清晰不过了:她狡猾地笑着,张口欲言,两只小手在摩擦,一只腿也曲弯了,支在地上的脚马上就可以踢出去,击中对方的要害。她就是这么鬼精灵,野蛮又淘气,神色同一贯的乖张无礼。
      天芮撤出一只握方向盘的手去触她,想把她拉到自己的怀里。她却倒后一步,伸直手挡住天芮。
      “天芮,替我活下去。”她只丢下一句,就一溜烟跳出了天芮的视野。让天芮扑了个空,仅攫住她刚才说话时从未有过安然、温婉、严肃和静穆的表情。
      “心愿!心愿!心愿!心愿!”
      天芮扯着手臂胡抓乱抓,他强烈地感应到心愿在周围的存在,只不过,她或许暂时褪成了空气的颜色。

      赤红的巨型集装箱卡车,司机慌张地旋转方向盘,竭力避开对面冲来的黑色跑车。但那一股黑旋风是失控的,似乎不定向,让司机闪躲不及、无所适从,车祸的前一瞬,他本能的大“哇”一声后听天由命。
      阿斯顿马丁贴着卡车侧身刹住了。就在触到鬼门关的槛儿时刹住了。

      蜂拥而来的交警、闪着红灯“哇呜哇呜”嘶鸣的警车、乌压压的围观路人、被路障堵成长龙的车河……他们瞬间冒在事故周围,好像土地公公“嘟”一下破土而出。
      卡车司机把那险些丢了的魂儿牵回来后,就跳下车,比划着手指冲阿斯顿马丁破口骂去。遇到警员的拦截,又开始哭丧起脸,大叫对方抢道,违章驾驶。
      一名晚到的肥头大耳的警官认出车里的人是天芮,人倏然钉在地上,着实吃了一惊。他眼神扫过现场,除了惊魂甫定中当事人激烈的情绪,几乎没有什么实质损失。于是耍了个滑头,向九夏国际卖乖,打着官腔敷衍、粉饰几句,就命人群散开。
      “赵总,您没受惊吓吧。今天这事,我这么做还合适吧……”警官立在驾驶座窗外,脸上的肥油似乎流到喉咙口,用腻歪歪的腔调邀功。又叫了几声“赵总”,天芮仍木然着不反应。他本想生气,但生赵家人的气他是没资格的,于是,变换思维溜溜转着脑筋,把疏离的“赵总”套进一步,改成了亲切的“小少爷”。
      无奈“小少爷”一声,两声,三四声,车里的人照旧纹丝不动,不像故意的置若罔闻,倒如已风干的死人。警官的和声细语骤然变成拍窗大叫,他看到一抹鲜血从天芮头顶流下来,拉在脸上一条殷红的线。
      “心愿,心愿,心愿……”天芮用沾着腥气的双唇嗫嚅,浑然不知发生的一切。他眼里只有女孩嬉笑的、顽皮的、吵闹的甚至拳打脚踢的影子,从两人最后一面开始让记忆细细逆流,流了一个月的里程,就在天芮受创的脑部神经吃痛中混沌不清。

      此前的一个月,心愿曾赖在天芮的怀里,一丝不苟地说过:

      “天芮,我们还是把婚礼推迟一点吧,我收到了弗罗里达大学商学院的邀请函,我想去那进修一段时间。”
      “天芮,我想回司家公寓看看。我觉得索性在那儿住上几天,不,几个周。你下班回来的时候,我就做好香喷喷的饭菜了。早上我们一起在院子里运动,晚上我们在相思树下散步,就这样简简单单地过生活,好不好?”
      “天芮,我又去了几次育幼院,敬老院。他们现在的环境改善了许多。呵呵,怎么你以我的名义设立了‘心愿爱心基金’都没告诉我啊?你为什么这么好,又这么安静,我想做什么你都能不动声色地完成呢?”
      “天芮,我学做了几样茶点,已经放到助理那儿了,有空你就吃一点儿吧。”
      “天芮,我把Alice送给你好不好?我不打算带它到美国,你帮我照顾它,它也会很乖地陪着你。我跟它讲要听你的话,只听你的话。”
      “天芮,我们去拍张照片吧。我想穿着婚纱,只照一张,那种很小的就行,能时时放在口袋里看。”
      “天芮,我心脏跳得很厉害,你抱着我,抱紧点我就好多了。我真想就这么被你抱下去,不必有香车宝马、金玉满盈的夏域,只有长长久久地相偎相依。你知道吗,在司家生活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时段。”
      “天芮,我看到你和育幼院的小朋友玩得很开心。你很喜欢孩子对不对?我……我会……我们以后会有自己的小朋友的。你要相信我。”
      “天芮,不要用家里的飞机,你送我去机场好不好。机场大厅才有依依惜别的感觉。那样的场景也更容易让我把你的样子在脑海里深刻下来。我去那边后会给你发Email,你不能随便给我打电话噢,会影响到我的学习。你知道,我一听见你的声音就会分神。”
      ……

      机场广播在催促前往美国弗罗里达的乘客抓紧时间。
      天芮被心愿拽着一路慢吞吞地走着,不满地嘟囔几句:“苏心愿,你老公这么能干,以后工作上才不需要你分担解忧。你放着安逸的豪门少奶不做,干嘛绕了半个地球学企业管理啊,真搞不懂你!小心你不在期间,我被其他女人勾去!”
      “你会吗,会被其它女人勾去吗?”心愿突然转身,脸颊贴在天芮的脖颈上。她眼光里竟浮着几分亮闪闪的惊喜。
      天芮用下颌朝心愿的头顶狠狠磕了一下,把头一歪,在心愿的耳边说话:“嘿嘿,很有可能喔。所以,为了杜绝这种可能,我们还是尽早结婚吧。”
      天芮边走边一手揽过心愿,展开宏伟构思:“其实呢,你的想法还不错,我们到弗罗里达举行个海上婚礼。到时候,还可以坐着油轮顺便在加勒比海上游览一番,不过会不会有海盗啊,电影里演的还蛮恐怖的……”
      “哦……哦……”天芮腰间吱吱地疼,她掰开心愿拧住自己皮肉的小手,撇嘴盯着她。
      “给我包包和机票啦,我要过安检,再不进去就赶不上了。”心愿把手伸给天芮,接过天芮极不情愿递来的东西。
      天芮寥落地望着心愿挣脱开自己的手,向前跑去,她的身姿如翩翩起飞的蝴蝶,又如一片随风飘摇的落叶,光亮像给她蒙了层透明薄膜,看上去再真实也是隔了夹层的。

      突然,心愿顿住,转身跑回来。在天芮唇上蜻蜓点水吻了下,说:“天芮,我爱你!”
      待天芮要去吻干她腮颊的一颗泪珠,心愿又转身逃也似的跑远了。这次,没有回头,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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