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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二愿 我喜欢你在苏心愿之前 两年后,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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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ckie提着煲汤和餐点进来的时候,柯忆正歪在沙发上若有所思。Jackie扔了一个抱枕砸他,苦笑着调侃:“神仙哥哥,麻烦你天马行空的思绪暂时停下歇歇脚,过来食点人间烟火好不好。你再这么走火入魔下去,写起来就忘记吃喝,我怕你瘦成咸鱼干,柯迷见了非咒死我这经纪,骂我轻的是没人情,重的是没人性。”
柯忆起身走到餐桌,困倦的脸上绽出一片淘气的笑,他轻轻朝Jackie肩头捅了一拳,道:“我不饿,饱着呢,满脑子都是鼓囊囊的灵感。再说,我这么废寝忘食写书,你不得才有的忙、有的赚嘛。被人骂骂也就值了。”
“得了吧,我可不想累死会下蛋的金鸡母。”Jackie想想不对,这一句的心直口快反倒真把自己推上了压榨劳工的位置。他摆摆手否认,拉开餐椅把柯忆按下:“小子,快喝鸡汤。老哥对你是实打实地关心。这么一路,我们可是风风雨雨走过来的。”Jackie给柯忆盛饭,又不断指着他浓黑的眼圈提醒,“每天用电脑写作熬夜,你这电眼帅哥都变成熊猫帅哥了。我帮你约了医生,改天一定要去医院查查眼睛,你的视力越来越成问题了。”
“好啦。再罗里吧嗦下去,你也这Jackie哥也变成Jackie嫂了。”柯忆捂着耳朵装烦,撇嘴笑说。
“小忆,你闭关创作了两年,跟现实几乎断绝接触。就算再怎么痴迷写书,这么长时间,这么多作品,你的才情也该抒发够了吧。这两年,你和世界的唯一联系,几乎只有不断面世的小说,连个客人都不见,连通电话都不接,你再不出这家门啊,我还真怕你变成山顶洞人,完全与我们这飞速发展的光辉时代掉队脱节。”Jackie边说边略微整理着柯忆乌七八糟的居室,他打开冰箱,冰箱是空的,他找出碗筷,碗筷是脏的,他拧开水阀,水阀是不出水的。
柯忆满足地啃着鸡块,笑:“所以呢?”
“所以去日韩一带散散心怎么样?第一站东京。”
“不错啊,什么时候?”
“最近吧,我看,一周之内,我就把机票和签证给你送来。”Jackie兴奋说,没想到柯忆轻易接受自己的提议。
“Jackie老哥,你也太幼稚了吧,以为一次旅行就可以把我和Whitney撮合在一起吗?省省吧。不要耽误人家,也不要再勉强我。写书可以,演戏我不会。”柯忆指指报纸上Whitney决定休工,并将在一周内赴日充电的新闻,直接拆穿Jackie的心思。
“柯忆,以前我是觉得Whitney走艳星路线,你们的交往公布出去,难免影响你的形象。可这两年,我亲眼目睹,Whitney对你真是无话可说啊。你为了专心写作不被打扰,电话几天甚至几个月的关机,于是呢,我的电话简直就成Whitney专线了,每天提醒我给你加什么餐,怎样照顾你健康,总之,她真的很罗嗦,而且,一啰嗦就是两年,一天也不让我消停会儿。”Jackie诚心劝道,“她是蛮适合的对象,娶回家做老婆都不成问题,你看这汤就是她煲好托人送来的。”
柯忆蓦然收住了玩世不恭的表情,汤匙放回碗里,说:“吃饱了。”
柯忆又记起了两年前Whitney对自己的感情挫伤,他本来在那次绑架事件之后,决定放弃心愿与Whitney在一起。可那天录完访谈节目出来,他无意中遇见了Whitney和她的经纪人。他是要躲到Whitney背后开个玩笑,给她惊喜,却无意中听到她们的对话:原来,Whitney最初接近他纯粹因为柯忆是心愿的男朋友。Whitney要夺走柯忆就像心愿夺走Whitney的钢琴梦那样。
面对这么难堪的结果,柯忆的选择仍旧是再一次逃避现实,他将自己埋入墓穴,不问世事,只痴心于写作。
“全天下都知道苏心愿马上就要和赵九夏的孙子结婚了,你又何必放不开。两年,你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以苏心愿为蓝本做梦,OK,这就是作家的好处,可以勾画出另一个假想世界为自己疗伤,但你不能呆在疗养院里过一辈子啊。人得出来见见阳光,换换空气。到时候,人开朗了,眼界也变阔了,说不定你再看苏心愿那种型就会觉得完全乏味甚至倒胃。总之,往女人多的地方看,千万别为了一个小小的苏心愿,当一辈子不沾荤的唐僧……”Jackie不停地启发柯忆,却见柯忆打着哈欠躺到Jackie刚收拾出来的沙发上,扯开一张报纸蒙住脸,一声不吭。
Jackie不满柯忆爱理不理的态度,上前抽开报纸,却发现柯忆已经睡着了。那位昔日光彩夺目的少年此刻只依稀剩下俊美的轮廓,蓬乱的发丝,倦怠的面容,焦黄色的憔悴肌肤,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拖拉着困乏的壳子像训练过度累散了架的士兵,趁着休整片刻间黯然苦诉一声:夜以继日的两年,实在实在太累了。
Jackie上楼取被子,却发现卧室床上光秃秃地一无所有,最后还是在书房躺椅上找到了被子,棉枕。旁边书桌的电脑上显示着柯忆在凌晨四点最新完成的章节,Jackie瞟了一眼,其中有这样的语句:
“人,总是太过偏执和任性。宁愿冒险,宁知终点还很远,也在一处不属于自己的景点流连忘返,哪怕只是旁观,哪怕只有祝愿,也已成为我甘心戒不掉的习惯。”
柯忆侧身立在咖啡厅包厢门口的时候,看到里面戴着贝雷帽和茶色墨镜的Whitney正在拿少有的严厉声调指责招待,只为了一客香蕉船,一客不是像苏心愿那样用苹果做的香蕉船。
柯忆进门,用嘴角两波柔和的笑纹终止了Whitney的训斥。他着白色的休闲西服和藏青的牛仔裤,脚上穿了双灰蓝色调的麂皮板鞋,面容上甚至没有进行任何的遮掩,装束太过随意却又像故意在配合这个下午的轻松与悠闲。
招待小姐向柯忆投去的职业微笑里夹杂了几分感激之情,正当她努力回忆这位帅气又面善的男士酷似娱乐圈的谁谁,或正是娱乐圈的谁谁时,柯忆朝她笑说:“我们暂时不需要服务了。”
女招待本来还想多瞄柯忆几眼,抬头却见端坐着神色冷漠的Whitney,不由夹了夹双肩,欠身后退离开。
看女招待一副战战兢兢的身影被拉门一点点割去直至完全消失,柯忆禁不住笑了一声:“其实,那服务小姐应该庆幸是你,如果是以前的心愿,我看她绝不止挨批,说不定会被心愿闹到餐厅经理那儿,非把她和不会做苹果船的厨师一起开除不可。”
“苏心愿。”Whitney默念着,声音轻渺而灰暗。她脱了帽子,摘下眼镜,露出白色蜡纸般的素颜。忽而,Whitney的目光坚硬起来,眉宇间挤出细纹,她颤声问:“为什么?为什么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记得这么清晰?告诉我,是不是两年来你一直没忘记,没忘记苏心愿!”
柯忆呆着脸,不回应。半响,他嘴角掣动了一下,含笑说:“她要结婚了。对,嫁到夏域。”简单的十个字,却被他突然笨拙的双唇发出刻板僵硬的音,而且如块块干冷的冻土粘不成片儿。
“既然知道了……”Whitney刚张口就被柯忆紧接的强声打断:“但这改变不了,她在我心中的位置和形象。”
“什么?什么位置,什么形象?”Whitney侧脸看向柯忆,眼眸光莹地闪动,脸上浮着落寞与失望。
“心愿,她就是简单的没有虚假伪饰,又那么标新立异,完全不能复制。”柯忆趴在大理石桌面上,胳膊伸直。手指捏起银勺拨弄香蕉船,另一只手握拳垫在肩膀上拄着下巴,动作如少年时懒散又随性,似在刻意制造六年前和心愿也曾有过的场景。
“我虚假,我复杂,我是千篇一律的。”Whitney苦笑,语调里尽是被冤枉时的负气,“那是你没有,从没有看到完全的我,而是把视线寸步不离地锁定在苏心愿身上。”她把手伸过去搭在柯忆的手腕上,眼下是睫毛落下的阴影,那小小的弧形阴影又被湿润了,她哽咽问:“忆,不够吗?两年来我已经这么努力,这么奉献,还是不够打败苏心愿,不够取代苏心愿成为你的唯一,是吗?”
“为什么总爱固执地喜欢苹果?为什么心愿要苹果船,你也要?难道她有的东西,你一定要千方百计地得到吗?”柯忆用力一晃,小勺把冰欺凌搭好的船身全部搅碎,变成了软塌塌的一滩。
柯忆避而不见Whitney噙着泪咬出“不、不、不”的口形,沉声继续说:“她在我饿了两天的时候,在食堂给了我人生中第一顿丰盛的饭,我能谢的就是把我身上仅有的一个皱了皮的苹果给她。她帮我交够学费扭转了被我被退学的命运,我能谢的就是用打工的钱买一颗水晶苹果送她。呵呵,不信吧,纯属巧合。她却顽固地认定苹果一定是我们之间的吉祥果。她就这么好笑,这么可爱,又这么执著。所以,这是她偏爱苹果的缘由。”
柯忆吸了一口气,眼梢一挑,嘴角一翘,玩世不恭地轻笑:“Whitney,你呢?学心愿吃并不喜欢的苹果船,学心愿做并不喜欢的事,学心愿爱并不喜欢的人,你很累吧?可是,心愿是绝无仅有、独一无二的,你无须打败她,因为,你跟本取代不了……”
“柯忆!”
Whitney捞起盘子全力一甩,冰欺凌如数飞了出去,糊在柯忆的脸庞、双手和衣裳。Whitney瞪着傻眼的狼狈的柯忆,身体还在愤怒中抖动,她喘着粗气,哗哗的眼泪夺眶而出、倾泻而下。她单手扶住额头,咬着嘴唇几次欲言又止。最后,终于压抑不住,失声痛哭:“你以为我只是仿效苏心愿,只愿做别人的复制品吗?我喜欢你在苏心愿之前,六年以前我就喜欢你,你却傻傻的没发现。”
“你不懂,我家中落以后,过得只是刚够温饱的生活。现在的Whitney,大家说她自信、骄傲、风度翩翩。可是,从童年到少女的梁雨希,她都多自闭、多卑微,有谁在乎,有谁知道!她不敢对隔壁班那个叫柯忆的男生告白,甚至连多偷看他几眼都要花半天时间鼓足勇气。喜欢柯忆是罪过的、奢侈的、没有结果的。因为有个公主般的女孩渐渐把他据为己有,让全世界都坚信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她就是苏心愿,拥有所有女孩理想与梦幻的苏心愿,无论我怎样拼搏和奋斗,都无法企及的苏心愿。”
Whitney泪眼模糊,一时手足无措,在极力寻找一个能够克制哭泣的姿势,但泪液全然失控,如泄闸的洪水,滔滔地泛滥不已。柯忆绕过桌子木然地立在她的身边,固态的奶油已融化成汤水,把他涂成一个花花绿绿的小丑。Whitney垂下头,一块朦胧的白色在眼下,她摸过柯忆递来的手绢蒙住脸,稍息,她擦干泪痕,尽量恢复了平静。
“忆。”Whitney转身紧紧地抱着柯忆,下巴卡在柯忆的肩上。她哭酸的鼻子在抽搭,湿粘的喉咙呜咽不已:“爱是不论资格的,在一起却是需要条件的。”
Whitney一手扶住柯忆的臂膀,一手用刚才浸满泪水的手绢为柯忆拭去脸上的奶油斑渍,她的瞳仁里有无限的柔软与疼惜:“我也恨过现实的残酷,我也怨过命运的不公。但我承认,我不想但必须承认,那时没有谁比苏心愿跟你在一起来得更好一点,她会帮到你。而我,我当时最佳角色就是扮演一无所有的旁观者。”
“为什么喜欢我,为什么要这么晚才说?”柯忆用手扳住Whitney的脸颊,目光黝黯,面庞的棱角勾出凌厉的边缘。
“早晚有关系吗?你以为我会幼稚得像小孩子夺玩具,抢苏心愿的东西?不是,不是,我们的关系与苏心愿无关好不好。我想陪着你,想照顾你,想你的小说里有我们的点点滴滴,而不尽是关于苏心愿的回忆。两年不够久,那要多久,多久多久你才会在心里放进一个我?”
“对不起。”柯忆用手抹掉Whitney握住自己胳膊的手,神色淡薄,“我需要时间。我不确定,也不够清醒……”
有若清澈的阳光淋淋沥沥地浇下细碎的飘雪,那是木棉花的白絮在畅快地满天挥洒。又是一年的四月,春芽在冲动,相思很繁盛的季节。此时这一幕,却疑似在上演萧条冬日里的诀别。
Whitney向右走一步,一步又一步,越过公园,穿过马路,投入人海深处。
“忆,我不烦你不闹你不吵你,一如我很早很早以前那样遥望着你。但要遵守约定,五年后,你还孤独一人,你还有一丝一毫地想起我,就无论如何到日本走一遭。我依然等你的话,会如约守候在樱花最烂漫处的富士山山脚下。”
柯忆向左走一步,一步又一步,望向苍穹,倾听鸟鸣,任思绪千丝万缕,如天上云雾般的涣散。
“Whitney,你取代不了心愿,心愿也取代不了你。别为任何人变成一个克隆体。因为,没有什么标本能比过坚忍不拔、原汁原味的梁雨希。五年后,如果上帝安排我们遇见,就抛却所有幼年的阴影与负荷,不顾一切地相恋吧。”
“忆,其实我好欣赏苏心愿。欣赏她对爱的果决与执拗。果决地选择所爱,然后执拗地坚持下去。她曾这样爱过你,可一旦放开,心愿的毅然就注定她再不会回头了。”这是Whitney边微笑着倒退走边留给柯忆的最后一句话。她神情坦然,浓密的卷发无拘无束地飘扬起,整个人被风裹着,有点化蝶幻影的迷离。
“对爱的果决与执拗。Whitney,你又何尝不是这样?”柯忆仰头淡笑。
怒放的木棉涂染出一片橙红的天,它如浓旺而赤热的烽火灼烧了空气,让人依靠它的温暖却在近旁难以喘息。它用狂烈的美攫住人的思维,让路人不由自主地回眸驻足,听它倾吐花语:珍惜身边的人,珍惜身边的幸福。
倏地,柯忆神经拉紧,他转过身,忘我地急速飞驰。人头攒动,人流如潮,其中却不见他要追回的Whitney。
“如果你抬头,看见天空有飞机划过的白线,我不要你挥手,不要你叨念,只想请你替我们的未来祝愿。”
柯忆握着手机,念Whitney的留言。
天空有笔直的白色长烟,他想,他终于肯定地想,即使踟蹰,也不再需要浪费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