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愿你知道》万俟敬儿

42、第四十一愿 女为悦己者容

　　心愿被小喇叭通知她要和孔武举行婚礼的时候，她并没有如听到他们要交往那次大惊失色。但心愿得知小喇叭婚后甘愿随孔武定居阿根廷时，她就不仅仅是大惊失色，还联想到自己的婚后状况，开始魂不守舍。
　　“为什么要和孔武去潘帕斯草原剪羊毛？又远又闷又无趣，难道真以为你这只喇叭是用来做放羊号角的吗？”心愿在婚礼会馆里尖叫，握在手中的橙汁被她的音波搅得震荡不已，映照出同样震荡不已的是店员惊吓的表情。

　　“嘘！”小喇叭竖指噤声，向所有人投以温婉的笑，就是两年来她不停制造、加工、修正、再制造的笑，只不过在无数次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教训之后，愈挫愈勇的她终于熬到了修成正果的一天。此刻，她的面容竟能拿捏到一个恰如其分的点，刚好以矫揉造作乱贤良淑德。
　　心愿晃晃脑袋，从幻觉中醒过来，把手在小喇叭面前左右摆。

　　“拿开啦，挡镜头！苦练两年的嫣然一笑全被你的巴掌捂住了，还怎么让我跟杨贵妃那样流芳千古呀。”小喇叭急道，脸上定好的纹理说话之间全部散了架，一时难以组装，但她在为绝艺展示被意外破坏怨诉时，却又不慎流露出自己的另一惊人进步。
　　“哎哟，拽喔。嫣然一笑，流芳千古，两大成语耶，而且运用得准确无误。还有杨贵妃噢，想不到那个会说‘乌龟想吃天鹅肉’的太空人类还认识古中国的四大美女之一杨贵妃。”心愿本想随口而来“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看”，但屈指数算，还是弃用夸张秉持写实手法道，“士别两年，你终于让我对你正面地别开生面了一次。”说完，心愿由衷地热烈鼓掌，细致一点讲，是她右手鼓在左手端的纸杯上，接下来，她甚是抱歉地在小喇叭“啊！橙汁，橙汁！天呐，我结婚的礼服”中终止了这场不受欢迎的鼓掌。

　　“唔——”小喇叭在心愿答应付费清洗礼服并送她一本柯忆亲笔签名的新书之后，才肯勉强地留下说理，此时，她用一声长叹发表了感言的第一句，“既然是从小的麻吉，我当然会原谅你，不把任何事情放在心上的。可是心愿，你不改改野蛮又冒失的性格，迟早会被小少爷炒鱿鱼的喔。其实男人都像我家小武武一样，喜欢温柔体贴的，而不是暴力狂啦。”
　　“不会，只要是我的天芮就会喜欢，他才不会随便喜欢别的style。更不会把我带到遥远的南美草原去做猫头鹰。”心愿说得自信而又得意。

　　小喇叭双臂交叉十分抗议：“错！错！错！错……我要纠正多少遍啊，是我家小武武用他爸给的创业基金和同事合伙在阿根廷西部包下一片农场，他是在那边认真工作。还有，我们打算今后在布宜诺斯爱利斯买住宅，那可是个很美很梦幻的海港城市哦，不要以为我们是和羊咩咩睡在一起。”
　　“可是，我搞不懂诶，孔武留在中国照样可以努力，可以事业有成啊，干嘛大费周章地跑到中国的对角线去啊。还有你，那么远你到底跟去干嘛，害我们姐妹以后相间都很难。”心愿托着腮，迷惑极了。

　　“苏心愿，只允许柯忆白手起家，只允许小少爷独当一面，就不允许我的小武武去国外自力更生啊。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猪随猪，嫁什么就随什么，你管很多诶！告诉你，他是我老公，我喜欢他，我爱他，天涯海角我跟定了。”
　　“哇……哇……哇……哇……”心愿用指头填满嘴，发出噎到的怪声。
　　“哇什么哇！你是怀疑还是不服啊，再敢瞧不起我老公，我跟你没完。”小喇叭双手揉搓一张婚纱照的彩页，似乎把它当成敌对自己老公的人，在进行毁灭。
　　“可……是，可是，我哇的是，你用了好多好多四字成语诶，白手起家、独当一面、自力更生、天涯海角……总之，你变得，变得很，很纯中国人，真的很纯。”心愿被小喇叭的才华与火气一并吓到，成了期期艾艾的结巴。
　　“那当然罗，小武武可是很有品很有文化很喜欢中国风的，他最爱那个唐诗宋词元曲什么的，还会常读许多很有韵味的文章。为了他我变成一位大才女一点不奇怪啊。这叫什么来着，对，古语叫‘女为悦己者容’，就是女人会为了爱人改变一切的意思啦。看你现在这种毛毛躁躁，粗粗暴暴的样子，你是肯定没为小少爷付出努力做改变啦。”小喇叭深情表达间，孔武已从外面走进来，走向她。西装革履的孔武显得精干十足，只是意外地冒出一个拖着长长扫把的发音：“Baby~”

　　简单到不能再简单，迅速到不能再迅速的招呼过后，小喇叭和孔武就开始旁若无心愿地你侬我侬，直到雌雄共体式起身离去依旧不停腻歪：“Baby，你一定要给我生个小baby哦，要和你一样可爱。”“武武，我好想怀你的小baby噢，那你喜欢男baby,还是女baby”“Baby，你好辛苦，我好爱你，只要是我们的baby，不管男女我都会很喜欢很喜欢。”“武武，我愿意为你做一切事，做一切牺牲，让我们一起接受爱的力量，让我变成你想要的那样。”……
　　但是，小喇叭竟能在爱的全麻中抽出一丝丝清醒的神经牢记心愿的欠债：“心愿，千万弄到柯忆亲笔签名的新书喔，我等你好消息。”

　　“这有什么难，还千万咧。千万个签名柯忆都会帮我写，真是小题大做嘛。”心愿摊手耸肩，把小喇叭的交代完全视为小菜一碟。

　　突然，心愿没了知觉，摊在位子上，心脏仿佛跌出身体，沉入了无底洞，口鼻一齐“呼呼”地用力，也吸不到足够的氧气填补能量的瞬间抽离。她缓息片刻，清醒过来时竟自言自语了句：“我一定是被小喇叭吓晕了。她彻底疯了，那我会不会为了天芮也疯掉，为我们今后的婚姻生活疯掉！”
　　“天芮，人家还小还年轻，不想马上生baby。天芮，你答应不可以管我太多，我要自由自在地做喜欢的事情。天芮，你不要把我自己丢在家，每天除了睡觉要至少花两小时陪我聊天、做运动哦。天芮，你出差要带我，我不许你身边有女助理、女秘书、女随员，必须由我亲自督察你。……天芮，那个结婚，要不要再推迟一点啊。”

　　九夏国际总部的四十六层总裁办公室，天芮把电话擎在耳边听心愿在那头啰嗦，其间不断要把电话拿远，以免心愿听到自己捂嘴在笑，直到最后一句，天芮不紧不慢地反问道：“为什么啊？看你现在絮絮叨叨的样子完全赶超有过十年婚史的小妇人，这么经验十足、架势十足、状态又十足的妻子，不赶快就业上岗，要闲置一边浪费资源啊。好啦，你不要吵我，我赶快忙完手边的事，晚上回去陪你。”
　　“进来。”天芮叫了秘书。
　　“去联系几位对婚前恐惧症有专门研究的知名心理医生。还有，重新编排一下我的日常时间表，取消午休和下午茶，把白天的工作量再加大一点，最好所有的事项都安排在晚上六点之前完成。”

　　当心愿终于回味过来，小喇叭那句“千万弄到柯忆亲笔签名的新书”中“千万”并非是她口出狂言的’柯忆千万个签名“，而是千辛万苦和千难万阻这名副其实的两千万时，柯忆电话里的女音已经在第三十次提示“对方无法接通，请转语音信箱”。无奈的苏心愿只好暂且消停一会儿，静心阅读几行畅销书里的文字。

　　图书馆入门显眼的书台，它已被设为柯忆的独家专柜，上面铺满了柯忆写作以来的一系列作品。
　　“已经有这么多了。”心愿在心中惊叹，手指划过横成排的一本又一本，而一本又比一本的陌生，“这么多新书。这两年来，他竟然又写了这么多。”
　　心愿不知最先拾起哪本来读，因为她都不曾读过，即使喜欢柯忆的四年，她也没有成功地假装出她对文学的兴趣。有次，柯忆兴致勃勃地读他新写的片段，结果心愿听到最后竟然歪着头睡着了，等她醒来，柯忆已把新作揉成团丢尽了纸花篓，重新伏案起笔。
　　“我……真的对文学很白痴。你知道，我是很直白的理工科学生。学长，对不起哦。”当时的心愿抱歉道。
　　柯忆起身，用手蹭蹭心愿的头顶，说：“不，心愿。我坚定我要写奇书而不是制催眠药，让人一读就睡的作品即使出版上架也会石沉大海啊，那不应该是柯忆作品的下场。放心，我的灵感还在涌现，我的笔头还在运转，我的理想也还在坚强。相信我，终有一天，柯忆的文字会让你们这些理工学生也爱不释手、欲罢不能呐。呵呵。”
　　“柯忆，你做到了，完完全全地做到了。”心愿对着琳琅满目的著作微笑，她知道，那每一本装订的不仅仅是白纸，连同柯忆厚厚一摞奋笔疾书的身影一同汇集了进去。
　　旁边，三五个中学女生边饶有趣味地翻阅边热情高涨地讨论。
　　“天呐，不知道怎么会有柯忆这么有才华又这么帅气的男生，苍天，没有柯忆，我都不晓得怎样活。”“柯忆的每一部小说都改编成了电影或电视剧，真的是太有情节了，好曲折好吸引人。”“柯忆已经在青春文坛中独领风骚，同学们都疯狂喜欢。况且，他真的很高产很体谅读者急切的心情，一年就有两三部长篇，两年间，他写了整整六部呐。”“是啊，我很迷恋柯忆书中的女主角诶，她们都是小小的样子，但很霸道很正义，超可爱的。”“对呀，我也喜欢，很拽很酷，但特别善良，特别纯真呢。”“真好奇，到底是什么灵感会让柯忆总写这样子的女孩呀……”

　　心愿听到女生们的话双手不禁一抖，摊开的书笔直地砸在地上。只见那页写道：

　　“她，乌木一样黑的头发向后扎成马尾，前额的刘海微微彭着，简单的发型却因为没有一根发丝走错位置而显得精致。她透亮的眼睛似乎和眉毛有着一样的弧度，在传递笑意。嘴角的弯痕很清晰，牵动着鼓起来的腮颊。她是在笑的，笑得既真诚又骄傲。
　　她这样决然地倒掉他的饭，又这样执拗地把自己的牛肉焗饭，鸡腿，鲜虾统统倒入他破旧不堪的饭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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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四年后他还是没来得及亲口告诉她，那一刻，他已悄悄把她留在自己的心房，不由自主地扣下爱的铜锁，使他永生永世再无法解脱。”

　　“切！弄脏柯忆的书。”一女孩小心地捡起心愿掉的书，不停地拂着书面，满脸的不屑与怒怨，口中阵阵微词：“这本是柯忆最棒的作品，是写给她终生难忘的爱人的，那么纯美的爱情怎么可以沾上灰尘，拿不住就不要乱碰。”
　　终生难忘的爱人——两年前她苦觅的答案竟明确地写在柯忆的书里，一本她索然无趣，他却暗藏心语的书。这书，在若干年后的今天还敢明目张胆地公布答案，如同考生已名落孙山，转行多年后却被告知当时试卷纯属误判，这，除了徒增扼腕与痛惜，还能弥补什么损失，改写什么结局？
　　心愿忽然有点昏沉，有点鼻酸，心脏被揪住般强烈捏紧，但疼痛稍息缓释。人生的交错就这样无可奈何，等用时间把心有不甘的棱角搁置、软化，终就被磨光，平静下就没什么不能一笑而过。况且天芮，天芮已经为心愿的试题递交了一份完善得近乎完美的答卷，心愿审定，绝不再有任何版本能够与他的媲美。

　　“喂，今天这么早就下班啦。赶紧给我回家听到没，我还要见到一束鲜艳的红玫瑰，我……”
　　“喂，心愿，我是柯忆。”
　　“哦，不好意思啊，我还以为天芮。”心愿道，“没什么重要事的，只是小喇叭想要你的签名新书。”
　　“呵呵。是啊，小喇叭，Jackie说已经收到她结婚的请帖了。真快啊。什么时候，我们出来一起喝下午茶啊，好像毕业之后，我们再也没聚过。”柯忆的声调有一丝低沉。
　　“好啊。”心愿爽快答应，但忽而别有用心地缀了句，“记得要带Whitn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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