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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八愿 爱是全程,是终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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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旁一隅的休闲广场,太阳给它戴了个温热的绒边项圈。
“天芮,你有在认真打吗?你可不要让我噢。”“天芮,干嘛啦,你打那么好,干嘛装瞎啊。”“诶,你有不舒服吗,站篮筐下投不准呐!”
“算啦,不要再继续了,你根本就不在状态嘛。改天再约一起打好啦。”……
“不用,我可以。我们再来。”天芮跑起来运球,汗水串线,但右手轻拨出去的那个橙色体,照旧被篮板轻易弹飞,与球筐失之交臂。
球友轻笑着拍天芮肩头宽慰他:“兄弟,就算“神投手”雷•阿伦精力不集中也会失手啊!球是有灵性的,鼓满它的不光有空气还要有你的心神,否则——”球友扬手胡乱一丢,篮球从球板旁侧断然坠落,“只有输掉的结果。”
天芮的黑瞳里,不远处的爷孙在甜蜜地亲昵、游戏。鹤发与童颜,暖色勾描出天伦之乐的样板。
“爷爷。我是爸爸的儿子。爸爸是爷爷的儿子。爷爷有了爸爸,爸爸有了我。没有爷爷就没有我。爷爷,我爱你!”孩子快活地尖叫,唤醒了爷爷那沧桑褶皱的脸,老人甜笑如怒绽的莲。
“解铃还须系铃人吧。诶哟,”球友看苏心愿走来,对天芮自作聪明道:“你那系铃的人好像来了。”说完,他朝两人眼色示意后知趣地跑开了。
球落回天芮手中,他锲而不舍地跳投。
“打球啊。”心愿轻声。
“投不准航。”心愿低语。
“其实,你很爱爷爷。虽然你都不说,但时刻把爷爷放在自己心头最重要的位置。你那么会做饭,就是因为知道爷爷胃不好,你想亲自下厨烹饪有利调养的食物。我跟我爸爸也会意见不合,也会吵架,但是我们有一脉相承的血液,心就应该是相通的……”
“Baby,回家啰。”远处,刚才孩子的妈妈张开怀抱,幸福的母子有银铃般的说笑。等爷爷收拾好玩具,三人并肩而去,在天芮视线里印下了亲人其乐融融的欢愉。
“好啦。你啰嗦诶。”天芮收起球,面朝心愿:“我也毕业了。本来,本来……”天芮停住,把“接管九夏国际”从话和人生中剔除:“反正现在,有三家律师事务所和两家金融企业都打算录用我,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公司的具体情况,我们再做选择啊?”
“我们?一起选择啊。”心愿在心里叽咕:“好像,真要把我纳入他的人生轨道里喔。”
“诶,你干嘛不出声只顾得傻笑啊。”天芮等不到回答,只得弯下腰侧脸看苏心愿的表情,却见这丫头咧着满口做田七广告的牙,整张脸挤成一片弯弯的线,乐得跟招财猫似的。“苏心愿,你……你的脸不疼吗?怎么,你脸上抹了定型剂啊?”天芮纳闷地看到心愿僵着一副笑脸,良久纹丝不动。
“不去!”心愿扭头尖嚷,小脸还原成平滑的面。
恶气点燃,两人拉开阵势,投入卷舌大战。
“不去就不去!干嘛拿大眼瞪我啊!”
“诶,你求人家要有奖励嘛!”
“我是看你到处晃悠,没人用得上,才让你跟着我打发时间,顺便充实经验。你求我才对吧?!”
“你这人就是吃‘霸王餐’的,只占便宜不付钱。”
“说到底,你不就想讹我请吃冰激凌。苏心愿,你幼稚园小班啊。”
“司天芮,你倒底有没有看脑科呀,神经过敏!”
“总比你神经粗大好吧。每一根都很大条!”
……
“小少爷。”慕容德颔首低眉,眼眶红肿,脸庞在阳光下亮莹莹的,那是液体湿粘未干的余迹。
“我看还是做专职律师比较好。毕竟是我的主修,以后有点积蓄再自己好好理财,再说无论进企业财政部门还是金融的公司,不自觉就会唯利润为一切准则,那让人很没有自我感……”天芮绕过赵家人,故意揽着心愿喋喋不休,也不理心愿拼命扯他衣袖,仍然继续:“今下午有空吗,我们去图书大厦好不好,去读外文小说。要不然,约同学一起打桌球啊……”
“天芮!”心愿推开他的胳膊,逼他看向慕容德。
老人如从冷库中移来的雕塑,暖烘烘的空气缠在他身上有些潮湿,渗出刺骨的凉意。
“小少爷。老爷,老爷……老爷病危了!”慕容德一颤,膝盖弯曲,幸好被旁边男子搀住扶起来。
一群赵家人面色惨白,若涂上了层层厚重的云霜。司天芮的眼睑充盈着咸液,嘴唇咬紧似追求破裂,他纂紧手指,指甲深嵌在肉里,猫眼的绿线在灵异地张合。天芮用干笑遮住全身的绞痛:“心愿,我们回家。我调了一种没有度数的酒,很适合你喝。”
“够了!司天芮!”心愿挥手就朝天芮的上身打去:“你要忍多久啊!难道对爷爷冷血就可以弥补妈妈受过的伤害嘛!你恨爷爷对妈妈残忍无情,那你对垂死的亲人视而不见不是一样的无情么!爷爷对你的爱连旁人都感动,你却不知足,不理不睬。硬是拿你所谓的真相与理智,用过去折磨现在,你算什么!”
“小少爷,车。小少爷,上车。快跟上,追上小少爷……”慕容德等人从恍惚中反应过来时,天芮已经窜出很远,像一只离弦的箭,恨不能已在爷爷的床前。
空旷而冰冷的重症监护室。赵九夏被独自圈在玻璃围成的院墙里。医疗器材支撑起的他安详而顺遂,犹如要与世隔绝下去,不再对人间痴心流连。
天芮等人被医师挡在外面。他说赵老爷的病已是胃癌晚期,癌细胞通过血液、淋巴、种植等途径扩散到腹腔内的各个器官。通过手术也无济于事,只能采用最先进的器材与药物进行保守治疗,最大限度地延长生命。病人刚被急救完,身体虚弱至极,不能受到一丝一毫的惊扰,家人暂时不便进去。
主治医师无可奈何地摇头,不敢去望赵家人哀痛的眼眸:“我们会运用全世界最好的医术,但……但也乏力回天。所以,家人还是做好准备吧。”说完,医生在天芮灰烬般的目光中急速而逃。
天芮心头抽紧,从脚底升起寒气,把身体冻成块,再被家人牵扯的情愫“哗哗”击碎,整个人就这样撕扯、崩裂。
“小少爷!”慕容德的脸浮满闪烁的泪光,监护室外的走廊里,他可以为赵家人鞠躬尽瘁而撇弃自己的所有。只见老人重跪在地,任凭众人的纷纷劝阻与恳求,向着天芮长跪不起。
“小少爷。老爷爱你,爱到可以让整个夏域、整个九夏国际都无赵家子嗣延续,也不愿破坏你那单纯平凡的幸福。”慕容德双手撑地,痛哭流涕:“七年前,明溪少爷在临终时告诉了老爷你的存在,当时,老爷就想急着去认你回赵家。但明溪少爷反复强调的唯一遗愿是‘赵家还有一个孩子叫司天芮。照顾他。不打扰到他。不要打扰他。一定啊。’”
天芮泪泉直下。心愿泪泉直下。窗前的女孩也泪泉直下,她浅栗色的长发乖巧地蜷曲着,皮肤白嫩得仿若透明,一双水汪汪的棕色眼眸忽闪着,因为太大的缘故,它闭合的速度比别人缓慢许多,但迟钝里萌发的迷糊与可爱便也顿然而生。
天芮单膝跪下扶起慕容德,握住他,把老人通体的重量移加在自己身上。慕容德又言:“小少爷。老爷确实很想认你,他曾无数次的让人把车停在你回家的路边或是司家公寓的附近,等你很久为得就是远远望你一眼啊。但当年,顾安夫人在少爷死后,精神状况更是江河日下,并且经常在夏域里制造许多离奇恐怖的恶作剧,老爷怕她伤害你,又确认你在司家过得确实很满足很幸福,于是,他强忍着‘爷孙无法相认’的煎熬,一直恪守明溪少爷‘不能打扰天芮生活’的遗愿啊。”
慕容德在众人汇成的泪河中追忆,他泣不成声:“一年前,天艾小少爷在太平洋失事坠亡,而正值那时,老爷查出了已是胃癌中期。一边承受天艾小少爷去世的打击,一边又要平息董事会伺机挑起的风波,老爷的心情和身体都差到了极点,病情恶化的十分快,错过了做手术的最佳时机。那时候,老爷强烈地想认回小少爷,他已是垂暮之年,九夏国际、夏域都要有后辈来继承和延续啊。可是,就在司家公寓的门口,他都下了车,可看到你和司氏夫妇从科普馆回来有说有笑,看到你那无忧无虑快乐的样子。老爷……老爷……又上了车命人掉头。”慕容德哭得无力,说话断断续续,如线断后串不起的珠子:“那次,老爷在车上哭了。是我跟着他四十多年来他真正崩溃地大哭。为了让小少爷平安快乐,他选择让整个赵家陷入绝望之中啊!”
慕容德转向天芮,疼惜却又微怒:“可是,可是小少爷你怎么能怀疑司氏夫妇的车祸是老爷安排的呢!之所以在他们出事之后认你,是因为老爷考虑到再没有家人照顾保护的你,需要他的关怀啊!小少爷!”
天芮双目变成两潭深不见底的泪湖,他贴在监护室的玻璃上涕泗横流,整个人将要被咸咸的泪液淹没了。
“小少爷以前问老爷要照片,老爷没给。确实,老爷没有你很小时候的照片,但却有几千几万张你这七年的照片啊,小少爷,你看看,你看看呀,这全是老爷的宝贝。”慕容德从一位赵家侍者的手中接过文件箱打开,一摊照片琳琅满目,但每一张都泛黄发旧,那是被赵九夏摸了太多太多次的痕迹与证据。
那堆积如山的照片啊,就是司天芮一场历时七年的生活剧。庸常的细节,重复的地点,紧密排列的日期,那些天芮从未珍惜和重视的瞬间竟是维持赵九夏七年来开心的源泉。
天芮吃饭的。天芮打球的。天芮课间嬉闹。天芮上课回答问题。天芮看书。天芮大笑。天芮在动物园。天芮走在回家路上。天芮在图书馆。天芮竞选学生会。天芮和同学聚餐。天芮在游戏厅。天芮跑步。天芮坐快艇。天芮受老师表扬。天芮淘气。天芮顽皮。……
天芮捧起照片,但他捧不动爷爷那颗饱含厚爱的心。照片如飞雪从指缝间窸窣落下,只剩一张,它那么顽固、执拗地霸占天芮的双手。
心愿和天芮同时发现了照片上的自己。女孩和男孩都是一身宽大的学士服,中学年纪的样子傻傻纯纯。他们并排着领奖,赵九夏作为颁奖嘉宾也照了进去。
就在一瞬,被心愿打入冷宫的记忆推倒尘埃封住的门。男孩在女孩的左边。男孩在下台时就应在女孩的前面。男孩回头顺势扶她一把,两人再双双滚落,再为了牙套与衣襟的纠缠不清在光圈里慌乱……
司天芮,是她曾想这一生都不要见的人。
“颁奖礼。”慕容德混着泪水苦笑:“这种颁奖礼哪还需要老爷出面啊。只不过全为了小少爷,为了亲眼见证赵家子孙的荣耀,他才会不顾辛苦,不顾屈尊。每当要参加关于小少爷的学校仪式,老爷常常前一个周就要开始激动地失眠,他就整晚上翻着你的照片呀,一张一张地翻,一遍一遍地翻,不停地比划着你的高度。他不让我陪他熬夜,可我却看见他对着这照片笑啊、笑啊一直到天亮。”
“小少爷,我看得出。老爷没陪你过生日你怪过他。但那次他根本不是去澳洲办事,而是晕倒后住院调养。”慕容德坚定地握住天芮的双手,把赵九夏七年来的苦痛深刻在自己眼神里: “没有比老爷更爱小少爷的人!夏域的苦、赵家的苦全是他一位年老体弱的耄耋之人承担,他只为了给小少爷打造一方无忧无虑的晴天!”
“这就是真相,爱是全程,是终点。”心愿噙着泪,捧了一把穿过槐叶落进来的阳光。她手心被烘热,簌簌的泪落在上面,变成亮澈的水晶。她的蛮纵即刻就被冷缩,心愿懂得,她在别人的故事中一瞬长大了。
“爷——爷——”天芮抱头大哭,瘫痪在地上,“那么多事情,你为什么要独自担当!你那么坚强、那么能干,为什么这时候又丢下我不管!根本不给我说对不起的时间!爷爷,醒来,我们还没有过真正爷孙的生活!爷爷!”
浅栗色长发的乖巧女孩在慕容德的诉说中几次三番地支撑不住,只能依靠墙面和赵家侍者的扶持。她面颊、脖颈前以及捂脸的双手已湿遍,望着冷寂的监护室里病弱的赵九夏,她失声痛吟道:
“爷爷,你醒来啊。我回来了。从法国回来再也不离开你了。我是天茗,你睁眼看看我,我是你的小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