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愿你知道》万俟敬儿

40、第三十九愿 水晶宫里的小天茗 赵天茗从法

　　赵九夏昏迷的第18天。

　　天芮还未从爷爷病危的伤痛中苏醒过来，就被慕容德提醒到，不得不着手熟悉九夏国际庞大的业务体系。天芮连续看了两天一夜，身体陷入了透支状态，可思维却如没有闸的快列，停不下，装了爷爷的病和赵氏的家业一路飞行。

　　桌上的明细表罗列出九夏国际囊括的全部公司，它们单个拿出是所在行业举足轻重的领袖，但归统在赵家帝国下，只不过是浩如烟海中的小小一粒。天芮把身心掩埋在档案和文件里，在他看来，那满桌满屋的不是花白的纸而像坟头的土，压死了爷爷，也正在压死自己。这工作越繁重，就让天芮对爷爷的愧疚越深重。他不肯停歇，甚至以此自虐，似乎眼前的这些全是天芮为赎罪应受的惩戒。

　　“天芮哥哥，你醒了。”女孩声音淡若微风拂面，浅粉的丝裙略有垂感，像是柔顺地流淌在她雪白的肌肤上。
　　天芮揉着惺忪的眼，抱歉地笑笑。当发现自己身上竟被披了薄毯时，有股温火暖了自己心头寒气逼人的痛。
　　“天茗，你刚从医院回来吗？你又守了一夜吧。”天芮望着天茗疲倦的双眼在吃力撑开，疼惜道。
　　“不会啊，陪爷爷才不累呢。”天茗眼睛眨眨，像两只扑闪的蝴蝶，“反倒是哥哥。这个很让人讨厌吧。我不喜欢，好像，你也不是很不喜欢。”她指着铺满案头的资料，吐吐舌头做厌恶的表情。
　　“我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呢。哥哥在学校里就修过经济方面的课程呢，相信再学习一段时间，哥哥再做这些工作就得心应手了。呵呵。”天芮急忙舒展开自己紧皱的眉头，装作饶有兴致的样子。他把手放在天茗的头顶蹭蹭，笑说：“好啦，我们出去走走，呼吸点新鲜空气。然后，哥哥和你一起去花园吃早餐，好不好？”

　　“好呀，好呀！”天茗转起圈拍手笑答，一阵跑跳已窜出书房，只剩清脆的甜音还在原处回荡，“有哥哥真好啊，天芮哥哥真好！我又有哥哥了！”

　　天芮伸伸懒腰，大声呼气，提醒自己：“是啊，我是哥哥啦。”

　　“可惜，天艾已经不在了。”天茗忽然停住，收敛了笑容。望着墙上那张五人全家福轻叹。照片上有赵九夏、赵明溪、顾安、天艾和她。接二连三的变故短短几年就使赵家人如流水落花，昔日的阖家欢乐变成了而今的天人永隔。可以这样说吗，因为亲人齐全就称得上家庭和睦吗？不会，那怎么会呢，当年的分歧已为夏域今天的凄然埋下了伏笔。

　　夏域在晨风里柔美地摇曳，它纵情随风而荡，不反抗，不怯场，难得任性一次，摒弃独断专制的阻挡。

　　“天芮哥哥，我其实很羡慕你呢。羡慕你可以在夏域以外的地方快乐地生活二十多年。”天茗恬然笑，然后目光落寞：“而我和天艾呢，我们记忆中就只有爸妈无休无止的争吵、对骂甚至打斗。他们闹得整个夏域不得安宁，闹得我和天艾的童年根本没有幸福可言。我们不知道被爸妈一起牵手上街的感觉，甚至连一家人心平气和聊天的时刻都没有。所以，我五岁开始就倔强地留居法国，而天艾哥哥却始终留在父母身边，相信总有一天孩子的力量会化解父母的恩怨。呵呵。”天茗终于把内心隐藏的哀伤倾吐出来，眼神中是灰暗的光芒，“别人都以为天艾哥哥贪
　　、玩、任性才会连夜开飞机赶往美国迈阿密海岛的，甚至很多外人以为天艾的失事根本就是咎由自取。可是，我知道，只有我和天艾知道，不是那个样子的。”天茗的身体在抽搐，她望着天芮寻求肯定的目光，直到天芮不停抚摸她的后背，她才冷静下来继续道：“那晚，我和天艾哥哥视频，他兴奋地问我还记不记得在美国迈阿密的海岛，爸爸带我们一起冲浪，妈妈也在场。然后，他竟拿出一张我们那次的照片，唯一一张爸、妈、我和他四个人都有笑容的照片。他太怀念那次海岛游了，那是我和天艾最珍贵的回忆。他还说要再去那边感受海风，感受一家人的其乐融融。只是没想到，他太急了，他竟然关了视频即刻动身。而他出事那天，正是爸爸的祭日。”

　　天芮闭眼深深呼吸，近来一系列的挣扎与悲苦压得他无法喘气。他不敢再追问什么，再探究什么，他怕夏域的每一个角落都匿藏着厚厚一打令人窒息的无可奈何。
　　如果可以，如果不是有赵家浓浓的血液，面对夏域，他会放纵自己选择逃脱与躲避。
　　天芮项间密黄色的猫眼有温润的光华，看上去，它的亮泽应是来自古老，被成年累月打磨，才有了现在的柔和。

　　天茗被天芮安慰之后，抬头间眼神触摸到他项间的珠宝。她道：“天芮哥哥。你真的很幸福啊。爸爸很爱金允熙小姐。你看，你戴的斯里兰卡金绿猫眼，这颗能给人带来安康、福气的珍贵宝石是赵家儿媳世代相传的圣物。可是，爸爸并没有给我的妈妈，而是送给了你的妈妈。可见，他对金小姐的爱是全心全意的，也就让哥哥在爱中得到了孕育。而司氏夫妇呢，他们尽心竭力，使你得到了人间最真实平朴的温馨幸福，那是我和天艾从来都可望不可即的美好。你在爱中快乐长大，这不就是幸福吗？”

　　天芮笑起来，脑袋彻底从难搞的工作与家族的不幸中暂时解脱。天茗的几句话让他感到开朗。是啊，有爱在，就有生的希望，就能看到幸福的曙光。他在爱中，赵家的本源、夏域的根基也在爱中。
　　“是啊。哥哥很幸福。哥哥以后也会很疼天茗。让天茗也变成夏域最幸福的小公主。”天芮和天茗对笑。提到母亲，天芮不禁想到天茗的妈妈顾安夫人，听说她为情所困，精神并不好，于是，关心道：“天茗，顾安夫人还在法国吗？她还好吧？有空的话，我想去拜访一下，毕竟上代的纠葛不应该影响我们对长辈的尊敬。”
　　天茗苦涩：“是。爷爷怕妈妈会伤害你，所以在你回夏域时将她强送到法国。可是，对爸爸的爱恨与思念如尸虫日夜啮噬她的神经。”天茗顿顿，吞声忍泪说完：“她，已经彻底疯了。”
　　天芮把妹妹揽在自己的肩头，让她静心哭泣。两人对着夏域苍茫的景色瞭望，转头见，是夏子殿一派壮丽雄伟，不可侵犯的凌然。
　　“知道为什么爷爷要给它取名‘夏子殿’吗？”天茗问。
　　天芮摇头。夏域里每一座建筑，每一处景点，每一个场所都有自己的名字。大都带“夏”字，不言而喻，是“赵九夏”的“夏”。而名称中的其它字便会来源赵家子孙中的名字。可是，赵家没有名中带“子”的子孙。
　　“是子孙的‘子’。”天茗认真解释，“这个‘子’字代表赵家后辈要世代相传，繁旺兴盛。我知道，夏域是我们赵家子孙的家园和乐土，夏域在，赵家的命脉才会安稳舒适地生生不息，永无休止。所以，在天艾哥哥去世那年，我决定放弃自己痴迷的油画，开始进行经济知识的学习，希望有一天能为爷爷分忧，作为赵家的子孙能守护夏域，守护我们生长与生活的窝巢。这就是盛世豪门之家子孙既定的命运吧，为了家族，对自己的所爱不能选择，只能割舍。”

　　“天茗。”天芮望着妹妹震惊，她刚才还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公主，此刻已是提着长矛捍卫家园的希腊女战士。天茗的气概和风度飘过来，粘在天芮的身上，再沁入他的骨缝里。天芮放松身体，把自己融入、融化在夏域浓厚的气息中，他揽过天茗，揽过赵家所有的责任与重担。
　　“嘻嘻。”天茗又恢复了可爱模样：“可是，我真的好喜欢油画啊。如果不画，手会很痒很痒呢，而且，那些经济理论乱七八糟，讲得我头大如斗。我看我不要学了啦，反正有你在，你功课那么好。嘿嘿。”

　　天芮呵呵笑起来，忽然想起心愿，她好像真和天茗有几分相像，天真善良，率性又直接。只不过那家伙才不会和天茗一样娇滴滴地撒娇，就算求人，也有办法先声夺人地骂上一顿，反倒是把别人说成理屈、弱势、下风，再要不，就是挥拳抡棒。想到这，天芮一哆嗦，思维避开苏心愿同学惨无人道的魔界。

　　“对了。夏茗宫里有你很多作品啊。想不到，我有个艺术家妹妹呢。而且，还是神童艺术家，五岁就画了水晶宫的作品。呵呵。”天芮骄傲道，然后很诚实地加了句，“可惜，我没看懂。”
　　“呵呵。你看懂了。你现在就在看着啊。”天茗指指前方，调皮地眨眼：“夏域就是一座水晶宫，宫外的欣赏者以为它很美，只有里面的人才知道自己流的泪。”
　　天芮如梦初醒。宫中争斗的大鱼正是赵明溪和顾安。可怜的小鱼是天茗和天艾。而宫外的虾兵蟹将则是一群憧憬夏域的局外人。

　　是啊，夏域就是一座水晶宫。宫里鱼儿的泪只有自己心知肚明，宫外的人只当做那是美丽湛蓝的海水。

　　赵九夏昏迷的第32天。
　　“爷爷。我来看你了。我是小芮啊。”
　　“这是我亲手做的稀粥。我知道你以前从来不喜欢吃中餐的。但现在你病了，就要乖。来，你闻闻啊。”
　　“爷爷。公司的各项事情我已经开始摸索着学习了。慕容先生教给了我很多为人处世的经验，他夸我进步很快。”
　　“你放心。只要你醒来，再也没有那些繁重的工作扰乱您了。这些我都会学着处理，接过您身上的担子。醒来吧。”
　　“爷爷，我和天茗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寸步不离。天茗说她再也不回法国了，只留在爷爷身边。”
　　“爷爷，你以前给我偷照了太多照片，这不公平。你看，我把你的照片放在钱包里了，以后我每天看，有空就看。要把二十多年没看你的时间全给补回来。”
　　“爷爷，你醒来的话。我和天茗就推你到山里走走，我们去呼吸大自然最纯净的空气，感受没有负累的生活。我给你考野味吃，比台塑牛排还好吃。”
　　“过去的事情你千万不要再想，我们珍惜活着的光阴好不好，就真实、简单地跟家人一起说说笑笑。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过，你难道不想起来尝试一下吗？”
　　“爷爷。当时，是你逼我去跟苏心愿相亲。她现在说没有爷爷做证婚人，她就不嫁给我，你舍得看小芮一辈子光棍吗？”
　　“爷爷，你也喜欢心愿是不是。只要你醒来，我们马上结婚。立刻就结。我们还会让爷爷抱小曾孙。哈哈，你怕心愿不同意啊。交给我，她是我老婆啊，我来制服她。只要爷爷高兴就好。只要爷爷醒来。”
　　……

　　医生！医生！医生！医生！医生！

　　天芮大叫，手指疯狂地按着服务器，已经泣涕如雨。

　　医生，快来！爷爷手指在动，他的眼睛流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