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魔》宁柔行

19、第 19 章 错位

　　漫漫黄沙之下，被掩埋的躯体只露出半掌手来，随着白昼黯淡，星辰接苒，那双手上的两截指骨曲了曲，最终一个黑影缓慢站起，直立在缥缈的大漠之中。

　　月光撒在隐尘的双肩，他的一只手捂住胸口，感受到血肉重新在体内疯狂生长，最终恢复的心跳声提醒他，这一切不过是刚刚开始。

　　掌心黏腻的血和剑柄粘连在一起，他转了转手腕，凭借洛芙残留在他身上的一丝气息，一路追到慕麟曾带洛芙逗留过的那片草地和那条溪流边，可惜早已人去楼空。

　　所有线索从这里中断，他不知道慕麟最终把洛芙带去了哪里。

　　“还以为你死了，真是命大！”笠词不知何时也赶了过来，他站在溪边，看着水中两人的倒影略带遗憾地自说自话：“那个蠢女人打不过我跑了，幸好我捡到了她身上掉下来的雪拥城通行令牌。我听说龙族被屠以后，那里就变成了终年严寒之地，就连人住的屋子也是冰砖砌成的，真......”

　　“请将令牌给我。”

　　隐尘直视笠词的双眼，看似有礼，但笠词却不受控制地把令牌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了他。

　　“你...你怎会灵魂操纵之术？”笠词面目狰狞，整个身体都在抗拒，但他却没办法违抗隐尘下的命令。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来自神四浸的压迫，尽管他很清楚神四浸已经死了，可是隐尘那般从容不迫的样子，倒真有几分那位小师叔平时的神采。

　　“抱歉，得罪了。”

　　隐尘接过令牌，转瞬间消失在了笠词眼前。

　　还怪有礼貌的，笠词恢复了自我，心里这么想，但忽然间他又意识到——“他这不是打算去送死吧？！”

　　“喂，等等！等等！！我还有话没问你呢！”

　　笠词连忙转身跟了上去，好在他速度够快，在雪拥城的城墙下拦截到了已经换上干净衣裳的隐尘。

　　“你来做什么？”隐尘挑眉，“这儿的缚魔阵法最是克制战斗役的灵能，你还是不要进去为妙。”

　　“说得好像你的灵能不会被......”笠词顿住，偏了偏头，“也是，你又不是战斗役，没我这么惨。唉！”他长叹一声，只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崇尚的武力值在此刻变成了累赘。不过转念一想，“要真这么说起来，慕麟在这里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何以见得？”

　　“他在被发现是感知系以前，练了十六年的剑，我想他曾经也是作为战斗役，身上一定还带有最初和战斗役息息相关的灵力。”

　　隐尘看了一眼笠词，却是静默不言。他想起慕麟硬生生接下了他的斩魔一剑，虽然天神可以借助灵力愈合伤势，可是这套招式是由内而外破势，慕麟一定是回到这个不属于天神殿的管辖之地来养伤了。

　　不管怎样，他不能打草惊蛇，智取为上。两人进了城之后，找到一处茶舍，虽然头顶是晴天，但还是有飘絮一般的飞雪源源不断落下。这间茶舍开在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里，岩石壁上到处是照明的火把，每一处座位前还升着一堆火供人取暖。

　　“二位，要什么茶？本处今日有龙井、月光美人、昔归、碧潭飘雪、群芳醉、佛心动......”

　　店小二正滔滔不绝地报茶单，两人就那样闲坐着等他报完了，笠词拍桌说：“随便！”

　　此话一出，似乎传来咬牙声，隐尘望了笠词一眼，他还跟没事人一样叼着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采等狗尾巴草左看看右看看，那样子简直欠扁。

　　“劳烦来一壶月光美人就好。”隐尘点头一笑，拿出银两来给小二，“不用找了，余下算你的赏钱。”

　　“好咧！”小二开心地跑着走了，笠词回过神来，阴阳怪气地说：“你出手好阔绰哦，好一个贵公子呢。”

　　隐尘不理会他，只是出神地望着街道上稀稀疏疏的行人。外面一辆马车从对面的路口拐过来，遮挡住了从茶舍这头望过去的视线。从转角的一家客栈里，走出来一个高大的男人，他牵着一个纤弱的女子，马车在他们面前停下。

　　“唉，你给我点银两，我要去买一件绒衣来。”笠词推了一下隐尘的肩，他回过神来，“又怎么了？”

　　“你觉得那种怎样？看上去好威风，你要不要也买一件？我去问问那个汉子这些衣服是哪里来的。”

　　隐尘无心理会，继续扭头看着外面，彼时马车已经慢悠悠从茶舍面前经过了，而车里正坐着他朝思暮想的人。

　　雪拥城里的阵法会压制灵力，这个阵法的力量，比隐尘想象中的要更强，他完全嗅不到关于任何妖怪的气息，也就是说，这里鱼龙混杂，或许有妖怪幻化成人的样子也分辨不出来。

　　马车内，洛芙低头玩弄着自己的十指，她不知道这辆马车会把自己带向何方。昨夜慕麟并没有再和她同宿一间房，但她在推门而入之前犹豫着望了一眼慕麟，他就住在她对面，于是她瞧见从他的左肩至腰窝处，往下拉了一条触目惊心的剑伤。

　　按理来说，隐尘是从正面砍下斩魔剑，而他背后也受了伤，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剑气贯穿了他的半边身体，如果接下这一剑的是其他人，恐怕已经被劈成两半。

　　他是如此沉默，如此倔强地挨到了这里，虽然今天换了一身新地衣裳，但只要靠近了，就能闻到血腥味，说明伤口从来不曾愈合过。

　　应该很痛吧？

　　想到这里，洛芙嘴角上扬了半寸。

　　“很开心？”慕麟突然伸手捏过她的下巴，她依旧被迫仰视他，但她却毫不掩饰地笑了出来。

　　洛芙一边笑，一边伸手钩住了慕麟的脖颈，小臂上触到一片湿漉漉，她带着看好戏的眼神打量着慕麟，末了，才轻轻说：“你也没我想象中那么强。”

　　她明明在笑，她明明在抱他，可是慕麟却从这些言行举止中读出了一股深深的厌恶。

　　从一开始清澈见底的眼神，到盛满关切，到爱意涌现，再到现在——现在是该怎样？慕麟的唇角抽动了一下，最终慢慢向下压。他终究是不能再自欺欺人，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但绝对不是他深爱的那位。

　　他当然可以强迫她不展露出任何情绪来，可即便不看到她的那些神情，链接了生命的两个躯体，他仍旧能听见她的心事。

　　她在想他死。

　　笑的时候在想他死，哭的时候也在想他死。

　　慕麟松动了手指，正要收回手时，马车碾过一处坑洼不平之地，车身向一边歪去，突如其来的震荡让洛芙整个人压了过去，她出于本能，惊讶地张了张嘴，但这种来不及纠正道错误让她一口咬上了慕麟的双唇。

　　“唔。”触觉冰冷，她轻哼一声。

　　马车再次歪向一侧，并没有给两人足够的反应时间，这次是慕麟直接将洛芙压倒了。

　　原本冰冷但柔软双唇突然变得火热起来，洛芙睁大了双眼，在没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经收了身势，只剩下她狼狈地倒在原地。

　　马车骤然停下，洛芙从长座上直接滚到了推门处。她艰难地坐起来，但慕麟丝毫不顾虑她的难堪，径直下了去。

　　“你终于回来了！”一个英气十足的女声，即便隔着半边的推门遮挡了视线，洛芙还是能想象出一会儿下了马车会看见一个女将军般的人物。

　　她动了动身子，却发现腰痛得不行，一定是刚扭到了。

　　坐马车竟然还会扭到腰，简直是闹了个大笑话。洛芙强撑着不适，扶着门框往下轻轻一跳，但出了马车才发现，对面站着一个穿素白长裙的女子，她个子不高，样貌媚丽，走起路来轻盈跃动，像个妙龄少女。

　　两个人走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洛芙百无聊赖跟在他们身后。明明是很短的路，但她觉得自己好像走了很久。直到进入一座宅邸时，慕麟突然心血来潮，“子苓，让你的人带她去换身衣裳。穿得奇形怪状，我看着就不舒服。”

　　“哦？”子苓拖长了尾音，眼神在洛芙身上一阵乱瞟过后，转头笑着对慕麟说：“哪里怪了？很漂亮的公主裙啊......”话说到一半接了慕麟的一记眼神杀，子苓连忙咳嗽两声，转而拉过洛芙的手，“我亲自带她去换，放心，一定让你满意！”

　　“不用，她没那么重要。”慕麟说完头也不回进了一处大殿，洛芙抬头只看见“议事殿”三个烫金大字挂在门楣上，接着守在门口的四个卫兵齐刷刷地低头对着子苓喊道：“城主。”

　　原来她是城主？！

　　洛芙吓了一跳，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看上去娇俏可人的小女子竟然是一城之主。

　　“喂......”子苓不满地叫了一声，跟上慕麟的步伐，门被卫兵关上，他们将洛芙阻隔在外，不一会儿，厚重的门忽然拉开一寸，子苓从里面探出一只脑袋来，朝一个卫兵使了个眼色：“你带那位姑娘去蔷薇小院吧。”

　　子苓刚交代完，慕麟冷不丁在她背后来了句：“那么关心她，送与你结姻要不要。”

　　“打住。”子苓转过身来，“你的人我可不敢动。”

　　“我无所谓，她的死活跟我没关系，大不了死之前把她的皮剥下来做成魔偶。”

　　“嘶。”子苓故意做出打了个冷颤的模样，随后走到上位扭扭屁股坐下，她蜷缩起双腿，窝着身子靠在椅子里，垂眸一笑：“别闹了，她身上的禁咒是你亲手缔结的，不就是为了保护她么？嘴硬心软。喜欢人家就直接说呗，老这样的话，心伤透了就真的再也哄不回来了。”

　　“谁告诉你我喜欢她。”慕麟冷哼一声，对子苓的话并不赞同，“我只是讨厌别人动我的东西。”

　　“切。我不跟你争辩这些。说吧，这次回来又准备待多久就跑？最近地底下蠢蠢欲动，你若不在，它们哪天真的冲破封印了，整个人界都要遭殃。”

　　“不会的。三年前我已将姜国的灵石同雪拥城的阵法联结，”慕麟的眼中开始散发出锐利的光芒来，他扫了一眼正在抚摸椅子扶手的子苓，而后十分自信地说：“人界的六颗灵石相互依存，不可松动，你不是早就见识过灵石的力量了。”

　　子苓轻叹一声，缓缓抬起头，语气娇嗔地说：“真是胡来...”慕麟不喜欢透露自己的行踪，她也不过是照例问问罢了，既然他不肯说，那么也就不必勉强。

　　“对了，禾梦呢？”她又问。

　　“不知道。估计在找笠词报仇。”慕麟心不在焉地答。

　　“你说那个斩杀了千年海妖龙的小将？她怎么会惹上这种麻烦精呢。搞不懂。”

　　“是啊，你们待在人界的人总是这样，不是爱就是恨。有时我也挺费解。”

　　这时子苓注意到慕麟肩膀上有一股殷红淡出，她起身走到他跟前，摸了摸伤口，掌心催化出一道光芒来，“你受伤了啊？这个是...剑伤？咦，怎么伤口愈合不了！”

　　子苓掌心的光芒逐渐暗淡下去，她干脆扯下慕麟一半的上衣，裸露出来的肩膀能清晰看到里面的骨头，其实是整个手臂都断裂开了，只是被他用灵力强行粘合着。

　　“是谁把你伤成这样？”子苓说完一双手捂住嘴，忍不住哭了出来，“天呐。”她轻轻叫了一声。

　　“一个除妖师。”

　　“我不信。人界竟有这样强悍之人？！”

　　“有。只要他承袭了神四浸的神力。”

　　慕麟说着垂下眼眸，他长长的睫毛如同蝴蝶振翅般颤抖了几下，看得子苓更心疼了。其实能陪在他身边，她就已经很知足，她喜欢他，他明明知道，也直言不讳自己永远不会喜欢她。

　　偶尔不经意间流露出脆弱的慕麟，才更让人沉溺。

　　他的脸很精致，有一双看谁都深情的桃花眼，当这双眼睛陷入悲伤时，他整个人看上去好像要碎掉一样。

　　子苓知道神四浸是谁，她费尽心思打听慕麟的过往，她明白神四浸在慕麟心中有多重要。

　　“所以，你会受伤，是因为感受到了熟悉的力量？”

　　“是啊。这股力量很温暖，明明挥剑的人意在斩杀我，剑势袭来，我却觉得像在拥抱我。”他笑着，用稀疏平常的语气叙述失去好友的痛苦，“可是拥抱过后，眼前的还是那个陌生人。这才发现，原来他早就离开我了。”

　　为什么对我好的人，我总是一个也留不住呢？子苓，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该死。

　　慕麟把话藏在心底，片刻后收敛了情绪，衣裳被拉上，他起身道：“我回去了。”

　　“慕麟。”子苓忽然喊住他，“那个你带回来的姑娘，是她的转世吗？”

　　“不是。”他很肯定地说。

　　“天地周转，总有瑕时，万一她就是那个例外呢？”

　　步子迈到门前时，慕麟又回过头来，“就算凡事有例外，洛芙真的是，那也不是我爱的那个人了。”

　　因为我爱的人，是如此热烈地爱着我，我坚信，即便她失去了曾经和我在一起的那部分记忆，她的灵魂也永远、永远不会爱上别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