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魔》宁柔行

18、第 18 章 不存在的契

　　闪耀着紫红色光芒的灵石悬空在姜国皇城戒备最森严之地，它的外围被一层锁链缠绕，雷电时不时划过，想来是这一任的国君派人加强了四周的结界。

　　“好重！嘶！”笠词抱怨了一嘴，把背上的禾梦卸下，丢在结界外的树丛里。“辛辛苦苦背着你走了这么远的路，一会儿可别事情做一半，人就醒了...”他拉过大树下垂落的藤条将禾梦捆了个结实，最终安心地拍拍手。然后发现洛芙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喂喂喂，正事要紧！”他晃了晃脑袋，低头掩盖住得逞的笑容，悄悄移到隐尘旁边推了他一把，“你们进去吧，我在这儿守着。放心，有我在，没人可以靠近这里。”

　　“你要对她做什么？”洛芙挡在禾梦面前，“我警告你，不准伤害她，否则我们出来了绝不饶你！”

　　笠词轻哼一声，并不理会洛芙。倒是隐尘走到禾梦面前，拈指在她额间点了一道光，“我在她体内下了安魂咒，放心吧，他解不开。”他转身对洛芙说。

　　解不开？笠词挑眉一笑，并不在意。同样是天神殿下来的，这种咒术，他当然可以解开，只是需要花费一些时间而已。不过剥离龙魂还需要在特定的阵法内，此处太混乱了，他不会冒险。

　　“相信我。走吧。”隐尘催促了一声。

　　洛芙只好犹豫着跟上隐尘，待他破了结界之后，两人化作两道白光闪入灵石阵内。

　　同第一次和慕麟进来时不同，这一回灵石阵内弥漫着诡异的紫色雾气，完全看不清前路，四面都是细碎的光尘。洛芙总觉得内心很不安，连带着呼吸都有些紧促。

　　隐尘两指拂过双眸，念咒时左边瞳孔慢慢染上金色，头顶那颗巨大的灵石在颤动着，摇摇欲坠。他分出一只手来，伸到洛芙面前：“害怕的话，就握紧我的手。”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的隐尘在洛芙看来，有种难言的悲怆感。她搭上那只温暖干燥的手，时间仿佛变成一个漩涡将两人留在中心，万物在此刻静止。隐尘长长地望了一眼洛芙，他的嘴角慢慢扬起半带惆怅的笑容。

　　他的眼里藏了许多情绪，是她猜不懂的秘密。

　　“叮...！”

　　一声很细微的轻响传入洛芙耳中，打破了思绪。她觉得肩上像被一块很小的碎石砸到了，伸手一摸，六棱形状的紫色结晶粘粘在她的指腹上，片刻后化作灰烬湮灭。

　　几乎是与此同时，隐尘瞳孔放大了一寸，接着他痛苦地叫了一声，再闭上双眼时左眼流出了一行血水，整个人向后倒去。

　　“啊！隐尘！”洛芙惊叫着上前接住他。

　　一阵金光以他们为中心向四周振荡而去，带着破除一切障碍的冲击，将所有漂浮着的细碎光尘全部驱散。

　　“怎会如此......”隐尘捂着左眼，挣扎着站起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头顶那颗灵石，又看了看洛芙。只是身体上的疼痛让他没办法再开口。

　　竟然……没有契约？她体内的禁咒，那股强大的、不可忤逆的力量，并非来自灵石......也就是说，一直以来，整个姜国都被慕麟欺骗了！

　　隐尘忍过剧痛之后，立刻带洛芙出了灵石阵。

　　彼时笠词正呆坐在草丛边，一只手撑着下巴有些病态地看着禾梦，一见两人出来了，急忙站起，一脸不可置信：“这么快？！”但忽然间，他又对着隐尘大叫起来：“不对，你，你怎么了！我怎么感知不到你的灵力了？！”

　　“快消散了。”隐尘淡淡地说，仿佛一切都无关紧要，只是他紧蹙的眉头出卖了内心的焦虑，正想开口对洛芙说什么时…

　　“笠词，我们进去多久了？”洛芙突然转头问。

　　笠词一脸茫然：“就一盏茶的时间都不到。”

　　“不对…不对……”洛芙终于察觉到了什么，她盯着远处的天际，看到一抹蓝光在闪烁，像流星划破天际一般。

　　一股让洛芙非常熟悉的气息浸染四周，连带着花草树木也变得活跃起来。

　　“嘶，好冷。”笠词打了个哆嗦。

　　下一刻，禾梦突然挣破束缚缓缓立在半空。她抬头深呼吸了一口气后，垂眸扫了一眼笠词，“这下，你死定了。”接着她又看向隐尘，“还有你，你也彻底玩儿完。”

　　话毕，从天上降下来一记冰棱锥将隐尘旁边的灌木丛砸出一个大坑来，他当即揽过洛芙的腰肢，身形一闪，两人转眼间来到了姜国西面荒无人烟的大漠深处。

　　但双脚刚落地的瞬间，六根冰棱锥仿佛在他身上缠了线，齐刷刷从四面飞来，一齐扎进了他的后背。

　　“呃！”隐尘闷哼一声，双膝跪地，洛芙也跟着跪下来抱紧他。

　　碾过黄沙的脚步声，一下，两下，最终落在相拥着的两人身侧。

　　“慕麟……”

　　洛芙绝望地仰起头，一滴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至下颌，接着被另一滴覆盖，啪嗒一下掉进沙地里，在毒辣的艳阳下马上就蒸发了。

　　隐尘后背的冰棱锥在一点点融化，他的眉毛拧成一团，咬牙在抵抗着，但越抵抗，似乎带来的痛楚就越大。

　　“哼。”慕麟冷笑一声，很随意地扬了扬手。

　　洛芙只感到有一股力量生生将她从隐尘的怀抱里剥离而去。她的双手不舍地捧着隐尘低垂的头颅，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死了，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他后背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痛得不像话。

　　她被慕麟架在半空，他那双白皙修长的大手此刻放在她的脖颈上一点点收紧，在她快要窒息时，他凑近了问：“你是不是想死？”

　　洛芙借着余光，看到一旁的隐尘攥紧拳头站了起来，他的身上开始出现七彩的神光，那些光芒盛放时，将他后背的棱锥震碎成冰渣唰唰掉下。

　　慕麟这时终于舍得分给隐尘一眼，但也只是一眼，他重新将目光放回洛芙身上，注视着她涨红的脸颊和喑哑的呼救声。

　　“啪嗒”一下，是骨头断裂的声音，他拧断了洛芙的脖子，随手将她丢在了一旁。

　　她睁着眼，感受着灭顶的疼痛，然后看着慕麟迎面接下隐尘的剑斩，并将手伸进了他的胸膛，捏碎了那颗她还未倾听过心音的脏器。

　　“扑通——”

　　“扑通、扑通——”

　　是她自己的心跳声。

　　她活过来了。可隐尘——他却像被一棵从根部被锯断的大树，没有一丝缓冲地倒在了黄沙里。

　　甚至他手持的长剑，在最后一刻对准的还是慕麟的脚尖。

　　他是如此努力地想要还给她自由！

　　洛芙泣不成声，眼泪模糊了视线，整个世界变成血色，身体也跟着变得轻飘飘起来，灵魂像被撕裂。

　　明明不久前，隐尘还是一个鲜活的少年。她不该答应他的，不该抱有侥幸。

　　耳边自己的声音在一遍又一遍地说：

　　是你害死了隐尘。

　　是你的私心害了他。

　　大漠的狂风带来一阵沙尘，隐尘被掩埋在其中，洛芙的意识逐渐涣散……

　　当她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被慕麟抱着走到了一片丛林之中。

　　他像无事发生一般将她放在溪流边的草地上，温热的指腹在她的脖颈上轻轻扫过，让她因痒意被迫睁开了双眼。

　　“他有什么好的？”他蓦地问，语气中带了一丝不甘与嘲弄，“这才几天时间，你就爱上了。”

　　洛芙眼神空洞，哽着声答：“他没什么好的。我也没有爱上他。”

　　“撒谎。”

　　想骗过慕麟，是很难的事情。毕竟——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他眉锋向上一扬，明明在笑，眼神没有一丝温度，“不过也不碍事，你想谁，我并不在乎。”说罢站起身，似乎在等她像之前一样跟随而来。

　　洛芙两手撑着站起来，毫无畏惧地直视那双带着寒意的眼眸，“死”过一次以后，她发觉自己似乎有了面对慕麟的勇气。

　　“既然知道，何必多此一问。”

　　他哑然，微微眯起双眸，似乎没想过她会反呛一句，顿时从心底升出一股无名妒火来。

　　“哪只手牵过他了？左手，还是右手。”

　　慕麟的笑容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好像在说一件再随意不过的事。

　　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身上突然传来钻心的疼痛。洛芙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手从半空中滚落在泥地里，而断掉的地方，在慕麟的神力作用下，没一会儿又重新长出血肉。

　　他一向如此，对待她，和对待自己栽种的花草没有什么分别。

　　毕竟，她不过是一个替身。一个供他思念永失所爱的物品。

　　可那种从心底滋生的恨意，已经疯狂到超过了这些痛。她想将他撕碎，挫骨扬灰！

　　“走吧，公主殿下。”

　　亲昵的语气，冰冷的声音。

　　他如何做到，让她无法割舍下自己的身份，抛开整个国家的子民，永远的，受制于他？

　　大概是她内心仅存的一点，可笑的大爱。

　　爱世人，独无法渡自己。

　　这是她身为姜国公主所背负的，令人恶心，却无法逃开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