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魔》宁柔行

20、第 20 章 反抗

　　蔷薇小院里并没有蔷薇，甚至整个小院里连一朵花的影子也没有。

　　有两个女卫兵进来给洛芙沐浴，换上了毛绒衣裙，又为她梳妆打扮，一通折腾下来，她变得像个要出嫁的新娘子一样。

　　雪拥城很冷，但待在慕麟身边意外的暖和，他不知道使了什么灵能。洛芙刚才跟卫兵走到一半时，差点冻晕过去，幸好那位卫兵心善，将自己的长衣脱下来借她披上。

　　此时屋子里摆了炭火，洛芙也换上了新衣，但还是觉得冷。手脚冰冻得又痛又麻，她都怀疑慕麟是不是又要故意把自己关在这里，正在一边围着炭火转圈圈，一边腹诽他时，冷不丁一抬头就撞见本人走进来。

　　“下次说别人坏话时，不要用词那么文雅，不然让人听了像在打情骂俏一样。”

　　这是他对此的反应。

　　洛芙默默低头给了一记白眼，又明白过来，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他都知道。那之前在湖边那一次，他岂不是也早就知道了她的心事？怪不得他对自己从来都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原来靠偷窥别人的想法才有的笃定。

　　“对于不喜欢的人，又何必在乎她用什么方式骂你。”她说完转身同他拉开距离，最后走到床边坐下，虽然离炭火盆远了些，但忽然感觉整个房间都暖和起来了。

　　怎么看，怎么都不像同一个灵魂。可能唯一的相似之处，就是都爱耍脾气吧，但哪个女子没有脾气呢？这并不能算什么共同点。

　　——你为什么不试试把你的右眼拿回来？去探一探她的灵魂是不是在这具身体里。或许天神殿的人跟你玩了把戏你却不知道呢？或许你一直以来找她的方向都错了呢？

　　这是他离开时，子苓对着他的背影喊出来的话。

　　是很值得思索，但......慕麟看着坐在床边面无表情的洛芙，忽然又觉得这种事完全不可能存在。肩上的伤口一直在隐隐作痛，慕麟指尖点在自己心口，慢慢往外拖出一簇跃动的火苗，这是他的心焰，永远燃烧，永远炽热。

　　洛芙眼看着这一簇熟悉的火苗跳进自己掌心，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慕麟已经转身往外走去。火苗带来很熟悉的温暖，令她不由得想起曾经和慕麟在古堡时所经历的事情。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糖。我才不会好了伤疤忘了疼，被这种小恩小惠打动！”

　　洛芙将火苗放在床头的灯盏上，随后和衣躺下。她睁着眼睛，并睡不着，心里五味杂陈，躺了有一刻钟，终于躺不住，翻身起来也往外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心焰亦步亦趋，躲在她的掌心钻来钻去，像挠痒痒一般。

　　“原来是监视我的。”洛芙心想。

　　一打开门，呼啸的寒风迎面扑来，院子里覆盖着皑皑白雪。她刚出蔷薇小院，就看到草木从对面的小径上，子苓正带着几个手下经过。

　　偏偏子苓转角时朝这里扫了一眼，当即转过身来对着她问了一句：“咦？你去哪儿？”

　　“待不住，我想四处走走。”洛芙如实答道。

　　子苓在原地思索了片刻，招呼几个手下凑近了，似乎在交待什么事，不一会儿洛芙只看到那些手下急匆匆离开了，而子苓从岔路口往回绕，走到了她身边。

　　“我领你在城中游览一番吧，这里是比较闷。”

　　洛芙行了谢礼，“有劳城主。”

　　“不必这么拘束，叫我子苓就好。”子苓刚说完，忽然抓起了洛芙的手，摊开她的掌心，“他把心焰留给你取暖了？还真是贴心......”

　　有那么一瞬间，洛芙觉得子苓说话时的语气酸溜溜的，再配上她脸上带着几分妒意的神色，好像这一簇火苗是多么珍贵的东西一样。

　　“什么取暖，不过是为了监视我罢了。”

　　“你......不是你想的那样！”子苓诧异地后退了一步，脸色沉下来，“这是每一个天神灵力凝聚成的心焰，是他的心。你看，这一簇小火苗现在跳动得很快，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什么？”洛芙不以为然地问。

　　“天神的心，都跳动得很缓慢。这种跳动的速度，代表他现在很痛苦。”

　　“慕麟受了很重的伤，伤口没有办法愈合。我猜想他回到这里，也是因为这里天寒地冻，阵法又压制灵能反噬，可以让疼痛减轻一些。”

　　“你啊，当真有些不知好歹。若是他能这么对我，就算是让我的生命只剩下一天，我也愿意。”

　　所以，子苓真的是喜欢他。

　　洛芙默默抽回自己的手，甚觉荒唐。

　　“怎么，你这是什么表情？你不信么？我真的愿意为了他付出我的一切，乃至自己的生命！”子苓说话时目光坚定不移地看着前方，似乎慕麟是她的信仰一般。

　　“没有不信。”洛芙说着往前迈动步子，等子苓跟上来之后，她继续说：“只是你喜欢这样的男人，让我很惊讶。”

　　“嗯，是挺奇怪的吧。听你这么说，你似乎很不喜欢他，甚至讨厌他？”

　　洛芙没有回答，只是给了子苓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子苓当下点点头，心中竟有几分开心，她往前一跃，原地转了个圈圈，挑眉笑道：“我告诉你，我真的很喜欢他。我喜欢他对亡妻的那一份执着又沉重的爱。真的好想，好想也被他这样爱着，爱到两个人紧紧分不开，爱到窒息！”

　　“好疯。”洛芙摇头给出点评。

　　子苓脸红地抿唇一笑，轻声说：“他越疯，我越爱。”

　　“我是在说你！”洛芙瞪了子苓一眼，接着又长叹一口气，软软地问：“那要是有一天，他杀了你在乎的人，一遍又一遍地凌辱你，你还爱吗？”

　　“爱。”我在乎的人，只有他啊。子苓觉得亲口说出对慕麟的爱意，也是一种幸福。

　　“......”

　　洛芙想：除去貌美、身材好、灵能强，慕麟有什么值得别人喜欢的地方么？不过，这些都加起来，好像也挺令人心动的，毕竟自己之前也沦陷过。

　　亡妻。

　　这是她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有关慕麟所爱之人的消息，她于是问：“那个被他爱着的，死去的女人，真的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我也没见过，我跟他堪堪认识几百年而已，那个女人的事情发生在千年前。我只知道，慕麟为她坏了规矩，背叛天神殿，后来两个人流亡过程中，她死了。妖没有来世，所以慕麟一直在找妖的魂魄归处，希望能复活她。”

　　“等等，妖的魂魄......”

　　洛芙忽然想起笠词有关飞升者的猜想，她大胆地猜测：“那个女人，不会是一名飞升者吧？”

　　“哈？”子苓瞪大了眼睛，“不会吧？！妖生来就是妖啊，怎么会跟天神扯上关系，飞升者是有可能成为天神的，不可同日而语！”

　　两人不知不觉间已经走上城墙。

　　“不。”洛芙在边沿停下脚步来，她看着子苓，很肯定地说：“这件事一定和天神殿有关。”

　　“慕麟在找永无之门，你知道这个地方吗？”子苓反倒问起她来。

　　洛芙摇摇头：“不知道，从来没听过。”

　　“走吧，我带你下去看看。你知道吗？雪拥城，是一座妖怪之城。在这座城池里，妖和人之间相处和谐，互通有无。”子苓话一说完，就看到洛芙瞪大了眼睛。“怎么？在回想你一路上碰到了哪些妖怪么？”她坏笑着问。

　　“嗯。”洛芙想了想，最终说，“但我真的分辨不出来。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要怎么分辨呢？”

　　“很简单啊，我教你。”子苓故意卖了个关子，将话说一半，朝洛芙眨眨眼，拉着她下了城墙，两人穿过两处街道，抵达城池最热闹的中央街道，上了一座樊楼，在一条人流较少的连廊上站定。

　　子苓指着一棵槐树下站着的人群说：“你瞧，那底下围着看对弈的一群人里，只有两只妖。你猜是哪两个？”

　　“那必定是坐着对弈的那两位了。”

　　“不对。”

　　“那就是站在边上，别人都离他们隔着一小段距离的一胖一瘦那两个？”

　　“也不对。”

　　洛芙有些泄气：“坐在树枝上晃荡着双脚的那个少女。”

　　“对了一个。”

　　“还有一个我猜不出来。你告诉我答案吧。”

　　“这么快就放弃了？这样吧，给你一点小提示。妖分为两类，一类有种自我厌弃的卑劣感，他们不理解自己明明什么也没做，为什么会令人惧怕；一类自高自大，通常情况下，他们是温和的，但展露真身时，他们又觉得自己比普通人要强大得多，凭什么被人看不起。”

　　听完子苓的见解，洛芙很快将目光锁定在隐匿在人群里的另一个蝎尾少年，他挤在中间，一直小心翼翼踮着脚尖，但手却不像别人一样搭在别人肩上，宁可维持这种艰难的姿势。

　　“我想你已经猜出来了。”子苓微微一笑。

　　“可是关于你，”洛芙话锋一转，突然很认真地看着子苓，“关于你我看不出来。”

　　“我？”子苓莞尔一笑，娇俏地说：“怎么突然对我感兴趣了？你不会爱上我了吧！不过我可是不会为你做男人的哦，我只有在为自己的子民战斗时才会变成一名战士。”

　　这么看来，子苓的身份并不是简单的人或者妖，洛芙很适时地停止了关于这方面的话题，其实是她有一个更胆大的问题在酝酿，想问子苓。

　　连廊后方那座楼宇处，忽地传来悠扬的笛声。是姜国的曲子，而且是一首民间哄睡的童谣。闻曲思乡，念及故人。洛芙不知不觉间竟湿了眼眶......

　　“你很多愁善感。”

　　子苓转过身，背靠连廊围栏，双手也展开搭在栏杆上，目光找寻间只看到夕阳余晖下，屋顶上留下一个孤独而又清瘦的少年背影，他的右耳上似乎戴着一枚精致的白玉耳坠，令人眼前一亮。

　　一曲终，少年矫健的身影一跃而下，密密麻麻的建筑将他的行迹遮挡大半，不一会儿就视线所及之处就只剩下涌动的人流，再也追寻不到他。

　　“子苓。我想问你。”

　　“嗯？”

　　“既然妖的魂魄可以剥离，那人的魂魄是不是也可以？似你们这般灵能强大的人，是不是有办法可以让两个人身体里的灵魂互换。”

　　“你...究竟想说什么？”子苓眼神复杂地盯着洛芙看，猜不透她究竟想干什么。对方深吸一口气，沉下肩膀，终于迟迟开口：

　　“我想和你互换身体。”

　　“什么？！”子苓大叫一声，惹来几个人的注目，她不自然地朝他们笑笑，立刻将洛芙拽近了自己几寸，几乎脸贴着她的脸，“你疯了？！”她咬着牙说，但眼中已流露出几分贪婪的神色来。

　　于人而言，魂离肉身腐，这也是慕麟要跟她缔结禁约的原因。

　　但如果同样是这幅躯体，换了一个灵魂，又恰好是这副模样，说不定，终有一日，连慕麟也会分辨不清，自己是不是爱上了这个和亡妻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你真的想好了？但...”子苓犹豫着后退了一小步，“雪拥城里有跟我一样从卧龙潭逃过来的子民，我们在这里已经在这座梁国的边城里安稳居住了千年。我以自身灵能为媒，借助龙魂立下阵法，让天神殿的人不能进犯半步。你若成了我，直至灵能耗尽，直至死亡那一刻，都只能守在这座城里。”

　　“比起困在慕麟身边，这样已经算是最大的自由了。”洛芙这么回答。

　　子苓的眼中逐渐升腾起强烈的渴求。既然慕麟并不在乎洛芙，只是需要这具肉身，那为什么不能让她成为待在慕麟身边的人？况且这也是洛芙自己愿意的......

　　“好！”她当下带着几分激动应允下来，随之又说：“不过你的□□太脆弱了，普通人的肉身承载不了我的灵魂，会坏掉的。为确保万无一失，自今日起，你开始灵修，我会督促你，直到时机合适那日。”

　　洛芙惊讶地问：“灵修？可我生来就没有灵力，要怎么修炼？”

　　子苓哼笑一声，颇为得意地说：“雪拥城之所以吸引人留在这里......就是因为在这里，任何人都有机会成为灵修者。”

　　原来雪拥城有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怪不得人和妖之间能相安无事。洛芙用力地朝子苓点点头，“我必定用心去修炼。”她的目光逐渐延伸到天边漂亮的紫霞上，此时一阵清风吹过，她忽然觉得风雪中都夹带着几分不一样的冰爽。

　　这回并不感到冷，而是拂面而来的自在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