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魔》宁柔行

17、第 17 章 飞升者的宿

　　“隐尘，一会儿你指路。”

　　禾梦将辛追年放在地上，催动灵力，阴森的上空聚集出许多道雷电来，她冲上高空，不一会儿一条赤色的五爪龙盘旋在几人头顶。

　　但辛追年的棺木却不好抬上去，这时隐尘突然看向了在一旁无聊地踢石子的笠词。

　　片刻后......

　　笠词御剑带着棺木跟在禾梦身边，他幽怨地盯着隐尘放狠话：“小师叔，你可别忘了正事！不然我一定回天神殿禀告长老们，就说你擅离职守！”

　　“我没忘。”隐尘点点头，随即开始反制：“倒是你，自己非要跟着我，我也想问问你师父是怎么教你的。”

　　笠词一听气不过，想爬上龙背时，被龙尾一扫掉了下去。不过没过一会儿，他又御剑追了上来。禾梦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几道闪电冲他劈去，却被他轻巧避开了，还回身朝背后的人做了个鬼脸。

　　“好歹也活了几岁，到头来跟个小孩儿似的。”

　　隐尘的话被洛芙听去，她不禁好奇地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就是知道。”

　　“不能透露一下吗？你的身份好像有很多，连我也分不清到底哪个是真正的你了。”

　　“到了。”隐尘提醒禾梦。这个时机避开洛芙的追问是最好不过，况且，如果洛芙知道了解开契约或许会危急到他的性命，她一定不会允许自己冒险。

　　禾梦在城郊处降落，多亏了隐尘帮忙，也恰好他的灵能可以操纵她体力的龙魂，她现在尾巴已经能收放自如。

　　隐尘说：“孟地小而狭长，四五个村庄连接在一起，我记得辛追年是从辛家村出来的。”

　　洛芙四周看看，正前方的石碑上正好刻有“辛家村”三字。她忙指了指前头，“就是这个村庄吧，过了前面这座石桥就到了。”

　　“嗯。找族长看一下族谱就知道他家人们都葬身何处，很快他就能安息了。”隐尘道。

　　禾梦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棺材。

　　整件事情的进展很顺利，甚至连年迈的族长也认识隐尘。原来当年有妖怪接二连三地袭击辛家村时，是隐尘救下了整个村庄的人，还带走了已是孤儿的辛追年。

　　禾梦把辛追年藏在树下的钱全部留给了村子里的人，但她存了一点儿私心，给自己留了个铜板。说不清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对辛追年这个人，有种怅然若失之感。

　　不是爱情，也不算友情。

　　只是从心底生出的，对生命从她手中悄然溜走的遗憾。

　　洛芙看出禾梦的失落，上前安慰她，禾梦看着洛芙问了一句话：“你有能力去救一个人，但那个人不要你救，你是会选择救他，还是选择尊重他的意愿？”

　　这确实是很难回答的一个问题。

　　禾梦接着说：“这些天以来，我无数次回想起那一夜。我总是后悔，为什么会放任他就那样死去。他说不活了，那就不活了吗？要是他活下来，会不会又有不一样的想法。”

　　“是啊。当你手握他人性命时，这份责任的确很重。人是很脆弱的生物，可能会因为别人的一句恶言难过许久，也可能会因为别人的一记冷眼自卑自艾。”洛芙注视着禾梦，目光温和，“然而普天之下，大多数黎明百姓连决定自己生死的权利都没有，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疾病拖死，被妖怪吃掉，又或者死在战争里......而辛兄在你的关照下，可以体面地死去，这何尝不算一种幸运。”

　　“逝者已矣，生者奋发。”一直在一旁的笠词也忍不住上前插话，不过他说的话，总是那么难听：“他和那些除妖师都是死在你们这种妖怪的手上，你要是还有点儿良知，也可以自杀谢罪。”

　　洛芙一记眼神杀在笠词身上，她红润的脸颊上，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仿佛起了一层雾。过了好一会儿，才堪堪收起怒色，拉着禾梦走得更远一些，避免谈话再被听到。

　　“躲什么躲？我有说错么？”

　　笠词还想跟过去，被隐尘伸手拦下，他眉眼微抬：“我还要去古姜国的皇城，你呢，也跟着一起？”

　　“我当然要跟着！那个妖女身体里的赤龙魂魄，可是祭剑的好东西，我怎能轻易放过！”笠词粗声粗气地说，“先说好了，这可是我先盯上的。反正师叔你也不是战斗役，不需要多好的武器，就不要跟我争抢了，到时候还请让让我。”

　　隐尘沉默地抬起了脚，笠词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分量，急忙跳开了一段距离，“唉师叔，你为了一个妖女，你至于吗？别踹屁股，疼疼疼......嗷！！”

　　远处的洛芙跟禾梦看到笠词被隐尘教训了一顿，心下畅快了许多，“怎么不把他给打死，打死了才好！”禾梦恨恨地说。

　　*

　　天空一贫如洗，四个人坐在河堤边看溪水东流。

　　禾梦扯下一根狗尾巴草，无情地往已经靠在隐尘肩上睡着的笠词脸上戳啊戳，眼睛却盯着水中隐尘的倒影问：“接下来还要去哪儿啊？隐尘大神，你费尽心机把我们带到这儿来，不会只是为了带你的公主游山玩水吧？”

　　“阿嚏！”笠词眨了眨眼，把禾梦手里的狗尾巴草抢来毫不留情地扔进水里，一句话顺带堵住了刚要开口说话的隐尘：“什么隐尘大神，我师叔名为神四浸，是天神殿所有长老里最小的一位，但实力可是和那贼子慕麟不相上下的。你说的这个人间俗名也太平凡了，怎么能配得上师叔。以后要尊称我们为天神大人，懂吗？”

　　扑通一声，隐尘一脚把笠词踹进了水里。

　　禾梦哈哈大笑起来，连洛芙也跟着笑。隐尘看着洛芙难得笑得这么开心，方才冷淡的眼神也变得温润了许多。她笑起来时娇羞动人，连笑声也婉转动听。

　　其实，她本就该过这样的生活。在有微风吹过的暖阳下恣意地享受人生，不要有任何顾虑，不要听任何人指使。

　　“喂，你们都给我下来！”

　　笠词在溪流里用灵力给自己造了一张流水椅，往水里一躺，翘着二郎腿，脚尖一歪，流水似喷泉一般哗啦啦地溅了过来。

　　隐尘眼疾手快，揽过洛芙的腰瞬间移动到了旁边，只剩下禾梦被淋成了落汤鸡模样。

　　“老虎不发威，你真当老娘是病猫呢？！”禾梦咬牙站起来，一道雷劈进水里，笠词当即被电得头顶冒烟……他捋了捋变成冲天辫的头发，从流水椅上缓缓站起来，“好呀，真是好呀，好久没活动筋骨了，今天我就好好教训一下你这个小妖怪。”

　　“哈哈！你看他们两个……”

　　洛芙简直要哭笑不得。隐尘则是向后躺在了草地上，这个角度看洛芙的背影，他忽然觉得她好纤瘦，或许以后有机会，他可以多喂她吃点儿肉。

　　“你在干嘛？真不怕他们打起来呀……”她转身故作玩笑地轻轻锤了他的肩膀一下。

　　隐尘很肯定地说：“笠词是个很要面子的人。但是看他这身打扮，一点儿也不像我记忆里看到的那位。他来人界也有一段时间了，肯定是经历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一盏茶不到的时间就被慕麟打败了，算是了不起吗？”她的表情看上去在一瞬间有那么一点儿自豪，但很快失落又占据双眼。

　　慕麟是她心口上绕不开的伤疤，她曾经真的对他心动过，而现在这份心动变成了她不敢回想的自嘲。

　　“虽然......”

　　“喂！你们两个快过来，看看我发现了什么！”笠词的高喊声打断了隐尘的话，他看洛芙已经被吸引过去，也不再往下说，只是起身跟上她的步伐。

　　笠词在溪流底部发现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师兄郭逢之墓”立碑人是……慕麟！

　　他最开始就是看到立碑人才把东西从底部挖了上来，再看看时间——襄公四年秋，是千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各国还处于诸侯纷争时期，后来经历了一次大一统到如今又分裂成数个大小不一的国。

　　笠词抚摸着碑文上的名字，带着几分遗憾道：“原来是郭逢师兄……师父说千年前他也和我一样，肉身下凡来，要将慕麟除之，后来便再也没有消息。没想到他死在这里……”

　　“师叔，他是师父收的第一位弟子，我听闻你们年纪相仿，也交情不错。”笠词转身拍拍隐尘的肩膀，“别太难过了。天神殿已经付出如此大的代价，相信终有一日，我们能斩杀那个魔头！”

　　郭逢？隐尘脑海里完全没有这号人的印象……又是一个有关慕麟的人被封存在那份无法触及的禁制回忆里。

　　千年时间，沧海桑田，不知当年慕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埋葬自己昔日的同门？洛芙忽然觉得心底生出一丝异样来，她不认为慕麟是那种会为追杀他的人立碑之人。

　　毕竟从之前来看，慕麟说隐尘的体内藏着一位神明，可是现在隐尘又告诉她那位神明已经死了。慕麟难道不知道这件事么？正是他不知道，所以对隐尘还有所顾忌。那若是他知道了，隐尘必定没有活命的机会了。

　　可是笠词方才说肉身下凡的事，洛芙忍不住追问了一句，“难不成你们天神下凡，也可以不夺舍我们人界的肉身？你方才说……”

　　“只有懦夫才怕死，要借助他人□□，好等死后魂归天际再重回原本的身体里。这算是天神殿里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吧，天神原本是不可以干预世人，更不可以杀人，但是……”笠词说着反而带着坏笑看了一眼隐尘，“凡事都有例外嘛，对吧，小师叔。”

　　隐尘不置可否，赞同地回他一个淡淡的笑容。但其实他心里明白，神四浸一定不是怕死才用这种方法。

　　洛芙又问：“那有没有天神夺舍不成，反而死了的例子？”

　　这个问题似乎是替隐尘问的，隐尘也看着笠词，在等待他的回答。

　　笠词颇为惊讶地说：“夺舍不成，那不就是自尽么。”

　　原来神四浸为了友人，甘愿自戕。隐尘的眉心逐渐拧成一团。

　　一直沉默禾梦在此时反而说出一番话来点醒了三人：“慕麟亲手埋葬了来取他性命之人，试问世间有几个人有这样的胸襟和气度？你们替天神殿办事，却也不想想，他真的有那么十恶不赦么？你们真的有想过，他为何要叛离天神殿？”

　　“叛徒就是叛徒，在他杀人的那一刻就已经犯下罪行。”笠词反驳道。

　　日头渐盛，一阵狂风掠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芬芳。洛芙的裙摆高高与长发朝着一个方向高高飘起，待它们重新落定贴合在她的身体里之后，她开口说：“立场不同，自然看法不同。”

　　言下之意就是，争论这些并没有什么用。

　　禾梦听后嗤笑一声，往前一步推了一下了她的肩膀质问道：“那么你呢？你的立场在于谁？你既和慕麟缔结了契约，听你方才的话，也是一个守规矩的人……”

　　“契约很快就会消失。”

　　无人在意的间隙里，隐尘已经重新将墓碑放回了水流之中，他用这句话打断了禾梦对洛芙的为难，也表明了自己要还她自由的决心。

　　禾梦向后退一步，“就凭你？”她的掌心冒出雷电，“我真是太纵容你们了。”

　　笠词大笑一声，“别闹了。你根本不是我师叔的对手，而且，我还有一个秘密没有告诉你呢。”他抬起胳膊，看似很不经意地引了一阵水流淌过禾梦的掌心，但她突然发现自己再怎么用力也使不出劲来，反而有些软趴趴地要往后靠。笠词很贴心地站在了她身侧，让她偏头靠在了自己肩上。

　　这一幕实在猎奇，洛芙转头跟隐尘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默契地向后拉开一段距离。

　　“小师叔，我跟着你来，实则也是有一件事想弄清楚。”笠词一边说，一边伸手摸了摸禾梦的额头。

　　禾梦的话几乎是从齿缝中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你这混蛋，一会儿我要把你杀了！”她的一只眼冒出微弱的红光，但很快又消散下去。

　　笠词越发猖狂起来，语气十分愉快，“水利万物，你懂不懂。我的灵能天生就是克制龙族的，想绑住你简直是小菜一碟。刚才已经让你发泄过，礼尚往来，你现在乖乖听我把话说完。”

　　禾梦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见为净。

　　“你想弄清什么？”隐尘问。洛芙也带着疑问盯着他看。

　　笠词刻意卖了个关子，指了指插在一旁的重剑，“三年前，我败在慕麟手下，落入一片丛林，被一位老翁救起。他是这把武器原先的主人。”

　　禾梦睁开眼睛，回想起遇到笠词的那个夜晚。那时她完全感觉不到这二人的特别之处。

　　“所以？”洛芙接着问。

　　“他是一名飞升者。”笠词此话一出，隐尘终于露出了一个他满意的惊讶神情。

　　飞升者是人界拥有灵能之人修炼的最高境界，可以前往天神殿背后的天界。因为是人变成天神，所以会被赐予新名，会有新的□□。在那个天界里，四季如春，花草繁茂。那里没有战乱，不需要劳作，灵能充沛，时间停止，生命永恒。

　　“飞升者怎么可能出现在人界？！”禾梦完全不信，“人界的灵修者无不想飞升去天界，如果不是为了飞升，谁又愿意苦苦修行数载……”

　　“你说对了。”

　　笠词打了个响指，禾梦陡然间发现自己又能自由活动了，她急忙推开了他。

　　笠词接了禾梦一拳，看着她继续道：“但这位飞升者，并非自己不愿意飞升，而是......变成了和你一样的存在。不，准确来说，只是类似你。毕竟，他生来就是‘妖魔’。”

　　“你想说，飞升者变成妖魔，是天神殿的手笔，对么？”洛芙猜测。

　　“小师叔，作为神殿的元老之一，你应该很清楚这些事。这种打压强者的把戏，不就是你们这群深居高位的元老们一直以来的行事准则？”笠词看向隐尘，终于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其实一开始我也很疑惑，为什么会需要天神源源不断下到人界去斩杀慕麟，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直到我遇到了那位老翁，我才明白过来，你们是在借慕麟之手除去那些会威胁到你们地位的隐患！”

　　“在人界的这三年，我调查出许多事。我现在怀疑，人界这些皇城内守奉的灵石，并非是为帝国提供灵力枢纽，乃至抵御妖魔侵袭的东西，而是用来压制这些飞升者灵能的！”

　　“小师叔，我尊敬你，喊你一句师叔。你告诉我，你对这些知不知情？”笠词已经红了眼，这种信仰崩塌的感觉并不好受，他期望有人能把他解救出来。至少在他心目中，神四浸和会做这些事的元老并非一丘之貉。

　　“不知情。”隐尘淡淡地回，在笠词放缓了神情，露出些许欣喜的笑容时，他残忍地打断了这一份温情，“我不是神四浸。”

　　“......”笠词目瞪口呆。

　　禾梦一脸疑惑地看着隐尘和笠词二人。

　　洛芙有些担忧地往隐尘身侧挪动了半寸，她拉了拉他的衣袖，但隐尘反手牵住了她的手，示意她不必害怕。他侧头垂眸看着她，虽然是在对笠词说话，“既然我们目的相同，你此番也是想探清飞升者的真相。我不管你是为了报答救下你的那位老翁的恩情，为他讨一个公道，又或是想弄清楚自己是不是被元老针对，这些待我破了洛芙身上的契约后，你大可毁了那块灵石验证一番。”

　　“毁了灵石？！那不是......”如果得到自由的代价是整个姜国的覆灭，她完全不可能做到，“隐尘，你说过有别的办法。你说过不会这样。”

　　“凭借他的力量还做不到毁灭那样强大的东西。我说笑罢了。”

　　“我不会让你去的！”禾梦拦在二人面前，“她是慕麟的人。”

　　“有没有力量毁了灵石，可不是你说了算的。”笠词与洛芙和隐尘并排站在一列，他对禾梦道：“只要契约破了，灵石力量衰竭，我就有机可乘。所以，蠢女人，趁我没对你有别的想法之前，还是赶紧逃命吧。”

　　“不用那么麻烦。”隐尘淡淡一笑，从袖子里摸出来一支迷香，“这种迷药对龙族很管用，我已经试过了。”

　　“......你？！”禾梦说话间，迷香被点燃，她昏昏沉沉地软下身子，倒在了草地上。

　　“不是，师叔你这......不，隐尘，你这......你这也太卑劣了！”笠词大跌眼镜，再看洛芙已经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好自己捂着额头自顾自往前走，“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隐尘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只要目的达到就好了，对吧，洛芙。”

　　“对。”洛芙深谙其道，配合地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