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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孤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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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醒醒。”
一瓢冷水泼在辛追年的脸上,大半进了鼻孔,他又惊吓又呛得慌,靠在一棵巨大的树干下长大了嘴巴拼命呼吸。
禾梦无奈地摇摇头,用龙尾把半截葫芦扔在眼前的小石潭里,溅起的水花惊扰了周边停歇的鸟儿,他们扑腾着翅膀往林外飞去。
“这是哪儿?你......你没事吧??”
辛追年抓起禾梦的手臂上下捏捏,“幸好幸好,还有手。”
“......”
禾梦甩开他,不耐烦地将尾巴砸进水里降火气。辛追年很快坐起来,他觉得胸口有些闷,又咳出了一口黑色的血,地面的枯叶碰到这摊血很快被腐蚀成了残渣。
“你中毒很深,现在哪怕服用妖丹也来不及了。可能会死。”禾梦努力压着颤抖的声线,不轻不重地说。
“哦。”辛追年半晌了才回过神来,“啊??”
死?会死吗?他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那,”他吞了一口口水,迅速说:“我所有的钱就藏在院子里的那棵柚子树下,你往下挖,很快能挖到。我也没什么亲友,算了算了,就便宜你,全部送给你好了!不过,你得拿点儿钱送我回乡,我要跟我家人合葬在一起。还有,隐尘那边......”
“住嘴!”禾梦猛地回身盯着辛追年,她剧烈地喘着气,自己都没意识到泪水已经爬满了她的脸颊。“别说这样的话行不行,我能救回你的。我带你去找慕麟,他一定有办法救你。”
“要怎么救呢?”
“变成像你一样的半妖。”
“这样地活着吗?”
辛追年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可是一句比一句刺耳。
“你大概不知道吧,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家人都被一只熊精给吃了。我藏在柜子里,握着娘亲塞给我的唯一一张救命黄符。从缝隙里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
“我怎么能变成妖呢?我最痛恨的就是妖。哪怕身体里有一半是妖,也不可以。”
辛追年艰难地抬起手来,用袖口干净的那面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他皱着眉头,还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再开口。
两个人对视片刻,那只手一点点滑落下去。禾梦就这样看着辛追年靠在树干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头顶的星河倒映在逐渐平静下来的水面,漂亮得像一片精致的花绸。
时间一点点流逝。
禾梦垂眸盯着自己的尾巴看,她脸上的鳞片还透着暗暗红光。半妖虽然比普通的灵修者要强,可一旦妖力使用过度,就会彻底沦为丧失理智的妖怪。
她在等待体内的妖力平息,以恢复人身。如果运气好的话,回去时还能碰上那群除妖师,她会送他们下地狱。
“快看,她在那儿!”
“一会儿捉了去,把她体内的龙魂单独剥出来岂不是能做成上好的兵器!”
“噓,等师父来!”
频杂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其中还夹杂着兴奋的窃窃私语。
看来不需要她费力走那段路了,那些人已经自己来送死。
禾梦站起身来,把辛追年两只手扛在自己肩上,背着他往丛林外走去。
龙尾摆过周边的灌木,无情贯穿蹲在其中的三个捉妖师的身体。
一阵风从左侧打来,她抬起左半边手臂,利爪直接划过偷袭者的身体,刹那间那个人被劈开两半,血溅成一条长线洒在地上。
“四个。还有一个呢?”
禾梦的眼睛眨巴了一下,笑着仰起头,而后迅速收了笑容,面无表情地看着躲在树上的最后一名捉妖师。
那个人颤抖着身体,还没等禾梦动手,自己先摔了下来。
“女妖,饶命,饶命啊!不是我要杀你的,是师父,是师父拿了佣金要去杀霍家人!”
杀霍家人。
看来这次并不是飞来横祸,就算不在这时候遇上他们,后面回到霍宅也会遇到。
禾梦站定,“你仔细点,慢慢说。”
那人慌乱地爬起来,□□早已湿透,索性一股脑将所有事情都交待了:“有人想杀霍家人,找到师父......让他借除妖之名将,将霍府夷为平地!”
霍家是祁国皇室,但这和辛追年又有什么关系?她忽然想起辛追年腰上挂着的那个牌子,伸手摸到,扯下来一看,果然刻着一个“霍”字。
“我都说了,求你饶我一命,家中还有亲长要侍奉......啊...啊!!!”
惨烈的叫声惊动了林间群鸟,它们群跃而起,扑腾着从树冠上冲向空中。
禾梦抬脚跨过一具已经烧焦的尸体,正要腾空而起时,一把重剑从林间破开遮挡的树枝呼啸而来,斜斜地插在她的腿边,距离脚踝仅仅只有一个指甲盖的距离。
“别跑啊!!!站住!站……住?”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翁从天而降,落地时踉踉跄跄要跌不跌的,险些就撞在了禾梦身上,幸好有一只手揪住了他像扫把一样捆在后脑的头发,将他拉正。
禾梦循着那只经脉凸起,看上去十分有力的小臂往上挪动目光,只看到一个穿着农事服的年轻男人。
他的裤脚卷起,露出短短的一截小腿,光着的脚上沾满了还未干的淤泥。禾梦微微歪了一下脑袋,从他身后那条小径根本看不到来时的脚印。
这说明……
“劳驾,请姑娘让一让,嘿嘿……”老翁的话打断了禾梦对男人的推测,只侧身让开。
纠结这些却无用,她正欲离开,那个男人却轻轻开了口:“留步。”
老翁费了一点儿劲才将重剑拿起,但整个人支撑不住往后倒下,被男人接了个满怀。
禾梦摇头一笑,只觉荒唐,也丝毫不认为男人那句话是对自己说的。她身形一闪,背着辛追年腾空而起,不一会儿就到了霍宅上方。
底下笼罩着看不清的瘴气,但这对于禾梦来说,是完全能承受得住的。她冲进那团雾气里,发现所到之处一片狼藉,但却没有看到任何死去的人。
凭着感觉摸索到之前洛芙住的院子里,早已是人去楼空。难不成隐尘把她带走了?洛芙将辛追年放下,关上房门,设立了雷电结界后,方往其他院落走去。
她能听到很细微的抽泣声,男男女女都有。
凭着这个声音的方向,禾梦穿过几堵破烂了的围墙,最终在一处宽敞的庭院前止住脚步。隐尘和洛芙都在那儿。
院子里横七竖八倒着的那些尸体,正是先前摆阵法其余的那些除妖师。前面的堂前,挂满了白布,点了一屋子的白蜡烛,正中间放着一顶棺材,棺材前跪了许多下人,都在垂首抹泪。供桌上的是......一只巨大的蝎尾和那个光头法师的项上人头?!
洛芙似乎注意到声响,她轻轻侧身,一转头就看到已经妖化的禾梦在朝他们走来。但她的眼神中并没有惊恐和闪躲,而是飞快出来迎接。
“你怎么了?”洛芙关切地问了一句,“你也受伤了吗?”
禾梦没有说话,洛芙的两句话轻易击溃了她内心坚固的防线,一股酸楚堵在喉咙里。其实她不必为这点小事伤心,明明已经见过很多生死场面。
重剑摩擦地板的声音逐渐逼近,在天将亮未亮时,雾气被一团柔和的神光驱散,禾梦看到先前在林间遇到的那个男人提着剑停在了院门口。
“笠词?!”洛芙惊讶地后退了一步,她没想过在这里见到这个人。但是慕麟并不在这里,难道他是来杀自己的?
“你认识他。”禾梦转头问洛芙。
洛芙说:“先前他在追杀慕麟,但......被慕麟放了。”
“原来是慕麟的手下败将。”禾梦轻笑着对笠词挑了挑眉。
“呵。”笠词将剑往肩上一抗,他无所谓地摇摇头,“我虽比不上他,但杀你一只半妖,还是绰绰有余的。”
“杀我?你们天神殿的人就是这么喜欢恩将仇报。当年要不是龙族封印万妖,你们早就去地府排队喝孟婆汤了!”禾梦越说声音越浑厚,至终红了半只眼,瞳孔里散发出诡异的红光,龙尾也狠狠打在旁边的树干上,只那么一下,整棵树的树干裂开朝着笠词的方向倒下。
笠词身形一闪避开,到了二人跟前,他抡起重剑,丝毫不犹豫朝禾梦劈来。
禾梦将洛芙往后轻轻一推,抬起已经妖化的那只手硬生生用手臂抗住了重剑,她的面目变得狰狞起来,半张脸上长满了鲜艳的龙鳞。
“住手。”
隐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头出了来,他一只手搭在禾梦肩上,“禾梦,冷静。”
笠词看到隐尘时却突然收了剑,连连后退几步,最后更是不得不单膝下跪,“小师叔。”他平淡地喊了一声。
洛芙越来越看不明白这里头的关系了。此时禾梦已逐渐恢复过来,洛芙趁机将她拉到一旁,她知道隐尘不会见死不救。
“你回去吧,别动她。”
“师叔这是何意?”
隐尘没有回答,只往后看了一眼灵堂,他似乎在压抑怒火。“你没看到这里有人去世了么?”
“世人生死与天神殿有何干系。倒是师叔你,和这个姜国公主,还有这只半妖牵连在一起。难不成你根本舍不得杀慕麟,难道你忘了自己当初在长老们面前的应誓么?!”
应誓?神四浸跟慕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隐尘并无法触及到这部分记忆,它们被神四浸锁上了,他窥探了神四浸一生的记忆,唯独慕麟这个人像被他刻意抹去,没有留下关于他的一丝痕迹。
大概神四浸这么做,也是在保护慕麟吧。
“什么半只妖?”洛芙突然站起来,“你算什么神明?你看不见她作为人的痛苦,只看到她身体里另一半妖的力量,你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要摧毁她,而不是拯救她。我看透了你们这帮虚伪的神!”
她句句铿锵有力,说完时已迎身而上,毫不胆怯地对上笠词的目光,倒是对方的瞳孔放大了一寸,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最后竟心虚地别过头去。
他只是看到了禾梦杀生,作为天神殿下来的人,他本能地想要除妖,这无可厚非。倒是眼前的这位,明明跟他一样的身份,现在的态度却如此暧昧不明。
笠词转头看向隐尘:“师叔,你已到人界许久,真的没有和慕麟交手过么?你可知他的力量已经大到什么地步,可知他现在所作所为?难道真的要等到天神殿再次被妖物围攻,人界生灵涂炭,你才肯放下你们之间那点可怜的情谊?!”
隐尘冷冷扫了他一眼,只说:“这些事,我自有分寸。”
“不管是姜国公主也好,慕麟的追随者也罢,现在她们在我手里,到时候慕麟自然会找上来。”
这番解释倒是还算说得过去,笠词动摇了几分,最终颔首,“师叔总是有师叔的办法。不过,既然师叔都这么说了,我也养好伤了,那我就跟着师叔一道。下次再见慕麟,我一定要战胜他!”
洛芙与禾梦皆是骤然起身,“不行!”她们都异口同声地对隐尘说。
禾梦手指隐尘愤怒道:“好你个隐尘,说什么都是为了公主好的话,我差点信了你,你这个居心叵测的小人!”
笠词立马上前护短:“妖女,嘴巴放干净点儿,我师叔岂是你这等妖物可以妄加非议的?!”
洛芙眼见两人只是在逞口舌上的争吵,便也不多加阻拦,余光却却瞥见隐尘默默转身回到了灵堂上。她急忙跟上去,忽然撞到了隐尘设立的结界上,只能远远地看着他走向棺材。
那个背影太过单薄,太过孤寂。
他微微缩着肩膀,像隐忍着身体里某种疼痛迈着步伐。
洛芙想起他们在城墙上,隐尘望见远处霍宅上飘荡的妖气,毫不犹豫带她回了去。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杀死了蝎子精,取下妖丹,彼时霍宅还好好的,只是走到霍冕所在的那方院子时,有位光头除妖师带领着他的弟子与隐尘撞上了。
隐尘进了屋子,只看到还剩一口气的霍冕。
霍冕靠在床头,原本疼得脸上的五官都拧成一团,见到隐尘时神色竟慢慢舒展开来,他露出孩童般的笑容,掐着声儿叫了句:“小皇叔......”
那是隐尘看着长大的孩子,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洛芙那时也是站在隐尘身后,断不敢上前打断他们最后一刻的温情。而现在,隐尘推开棺盖,伸手抚摸着这张苍老的脸,满眼尽是不舍。
“小冕。你送的自由,我收下了!”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送走自己的亲人。当年父王与母后寿终正寝时,他也只能站在高处,隔着人海远远地送一程。
不过百年时间,一个家族就此覆灭。
现在的祁国明面上还是霍家的天下,实际上早就名存实亡。当今王上是霍冕从表亲那里过继来的孩子,只不过是给天神殿一个交待而已。
既然他们想要傀儡,既然连枕边人都是天神殿有意安排的,那么谁来做这个王,又有什么所谓。也只有隐尘还在坚持着皇室的职责,现在的宫里的那群人早就醉生梦死了。
霍冕交待徐德送给隐尘的那个盒子,就在此刻被隐尘打开。
那些刻意被遗忘了的真相,被人小心翼翼地,一件一件捡起,封藏好,如今原封不动到了隐尘手里。漫长的时光里,他一直在扮演天神的角色,早就厌了,倦了。
“隐尘!”有人隔着结界在外头喊他,他回过身,潸然泪下。
洛芙极少见过男人的眼泪,她明白他的伤心,结界慢慢消散,禾梦也跟着到灵堂和这位素不相识的逝者做最后的道别。
自然,她还有别的事。
“我,有一件事求你。”她对隐尘这么说。
“什么事?”
“你可知道辛追年的故乡在何处?他......他让我将他葬在自己的故乡,与亲人团聚。”
辛追年死了。隐尘眉头一压,哑着声应了句,“在孟地,等七日后我带你去。”
孟地和古姜国东面皇城之外的城池接壤,若是要去那里,也正好借此机会带着洛芙回去,解开那个契约。
“不必,我自己去就行。”禾梦转过身,刚走没几步,隐尘用一句话轻松拦下了她。
“你现在体内两股灵力相互冲撞,极其不稳。孟地是姜国防守要塞,里面高手如云,对于你这样特殊的人,贸然闯入只怕有去无回。”
禾梦最终还是妥协了,但她又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不过,麻烦的事又岂止这一件?七日后真正出发时,他们身后竟多跟了一个笠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