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质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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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卫国质子府的殿外狂风大作，七皇子萧鹤川正在殿内昏暗的烛光在案几上摇曳，被狂风吹起的尘埃在烛火中飞舞。
一只骨节分明、沾染了少许靛红与靛青的手，稳稳地悬停在铺开的宣纸上。笔尖下方，是已然云开的、浓烈如血的朱砂，泼洒出梅枝不畏风霜的遒劲。
只见执笔那人身姿挺拔，微微前倾，专注的神情仿佛隔绝了尘嚣。笔下的画作是一片恣意盛放的红梅林，如燃烧的晚霞，又如凝固的血色。梅枝纵横交错，或遒劲如龙，或清瘦如水。
走进梅林深处，静立一人。
那人身穿一袭极为浅淡的蓝衫，那颜色如同初春薄冰下的湖水，又似黎明前最澄澈的天空——那便是霜天色。衣衫柔软飘逸，勾勒出出颀长清癯的身形。
画中人微微侧身，只能看到小半张脸。下颌线条清晰而矜持，肤色是如同白玉般白皙温润。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唇色极淡。几缕乌发未被束紧，随意散落在鬓边，更添几分疏离。
即使只是画中侧影，他那清冽疏离眼神也仿佛透过纸面望了出来，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与清冷。
身旁则是白玉圆桌静卧于梅影之下，桌面零落这几瓣殷红。桌上，一只白玉酒壶，两只同质玉杯相对：一盏尚存半杯清冽，杯沿凝着一点水色的痕迹；另一盏，空空如也。
“轰隆——！！”
窗外狂风大作，瞬间将室内的烛火熄灭，室内仿若永夜。
萧鹤川微微扶额，卫国的天气总是如此变化多端，他在卫国已有一年，虽说早已习惯变化多端的天气，但今日与往日的区别甚大，为了避免殿外的风雨再次袭来毁了画作，萧鹤川起身将窗户关上。
“兰玉！”
原来是画作中那矜贵清冷的美人的眼角多了点殷红，仿若是血泪。萧鹤川轻轻抚摸着宣纸上的人，像是在爱抚的动作，他微微低头，捧起画作，将炙热的唇瓣贴近那抹殷红，想要吻掉那滴血泪，眼神是贪婪的、痴恋的、疯狂的。
须臾，萧鹤川凝望着画作，虽然沾了血泪有些许不详，可他还是不忍心烧毁，因为这也是他爱的兰玉。
萧鹤川从发冠中取出玉簪插进笔筒处，只听得一声微不可闻的机括轻响，墙上一道暗门便悄然滑开。他侧身挤入，身后黑暗迅疾合拢，将殿外冰冷的世界彻底隔绝。
他一步步走下陡峭的石阶，踏入地下浓稠的黑暗。怀中画卷被小心搁置一旁。他取出火镰，轻轻一擦，微弱的火苗挣扎着亮起。
烛火摇曳着，光晕所及之处，一切都在无声地显现，这并不是地下室，而是画展！
原来四面墙上密密麻麻，竟全是画作！
画中人眉目宛然，或立于春山.花.径，或行于秋日水边，或凭栏于雪亭之内.....姿态万方，却分明是同一人！
萧鹤川的指尖缓缓抚过新卷上刚凝固的墨痕，那微凉的触感似乎能沁入骨髓，直抵他的心脏深处，他的心脏只为一人炙热的跳动着，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萧鹤川静静立着，他的身影一半明亮，一半浸入黑暗。
烛火的光焰无声舔舐着满壁旧梦，那灼灼的热力，仿佛沿着视线悄然攀附，无声无息地烙在了他的心上，他的欲求和爱意在地下密室里滋长，而回应他的仅仅只有烛火轻微地噼啪作响，如同他心底无声的叹息，在寂静中缓缓弥漫开来。
“兰玉.....等我。”
萧鹤川双手虔诚从怀里取出裹着严严实实的霜天色丝帕，一层一层一层将其拆开，像是预习如何解开所爱之人的衣衫，他捧着丝帕任由自己埋入丝帕之中，像是在汲取温度又像是在汲取梅花的味道。
须臾，萧鹤川微微蹙眉，喟叹道：“可惜，味道快散了.....”
他惋惜的目光看向案几陈列的诸多丝帕，无一例外全是霜天色，虽然了然无味，但对他来说还是某种慰藉。
—— ——
夕阳将庭院的树影拉得斜长，院中的红梅开得正盛，阵阵幽香穿过雕花木窗漫入厅堂。
厅堂灯火通明，烛火比往常燃得更多，烛光将每一寸角落都照得暖融融。餐桌中央罕见地摆上了一只小巧的铜炉暖锅，汤汁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蒸腾的白气带着食物的香气弥漫整个厅堂，甚至罕见地摆了一壶温好的酒。
“兰玉，你可算回来了！娘亲一早便吩咐后厨给你做顿好吃的，快坐。”
“来咯！今日这芦花鱼，火候正好！”
裴父端上最后一道菜放下，随后不由分说先给裴清昭斟了半杯酒：“快尝尝，这可是爹珍藏了十年的药酒，活血暖身，最是滋养！”
裴母则笑着嗔怪：“兰玉明日还要早朝，浅酌尚可，切莫贪多。”话是这么说，自己却已夹起最大的狮子头，稳稳地放进儿子碗里，“快，多吃点。”
裴清昭看着碗中堆成小山的菜肴，清冷的眉眼在温暖的灯光下柔和得不可思议，他抬起头展颜一笑，烛火的光影晃晃悠悠在他脸上跳动着，愈发将他的笑容衬得生动漂亮，这是只有最亲近的家人才能见到的柔软乖顺模样。
裴清昭听话的地拿起筷子品尝菜肴，赞叹道：“好吃。”
三杯药酒下肚，气氛更加活络。
裴母脸上泛起红晕，话也多了起来，开始讲儿时糗事：“......想起你小时候看着乖巧懂事，俨然一幅小大人的模样，娘还害怕是不是家里祖坟出了事，怎的如此安静懂事，与娘亲半分都不像。”
她顿了顿，眼眸像是陷入回忆，嘴角不自觉勾起笑意，“七岁那年，你偷喝你爹酿的药酒，结果醉倒在书房，当时可把娘给吓坏了，可没想到等你酒醒后，那可爱的小脸皱成一团，眼泪汪汪地问我，'娘，这酒的味道怎么是这样的？明明书上说是琼汁玉液，该是很好喝的呀！'那模样可爱得紧！”
“哈哈哈！”
裴父闻言哈哈大笑，“还有一次，非要学你外公舞剑，举着根小木棍，结果没成想没练成反而把自己绊了个跟头，也是愣是没哭，爬起来还一脸‘此事必有蹊跷’的严肃模样，非要学好才肯罢休。”
裴清昭眉眼温柔，不自觉陷入回忆之中，起身主动为二老斟酒，轻声说：“爹，娘。那么久远的事情，你们居然都还记得。现今想想那药酒，当时只觉得辛辣，如今想想，那味道倒有些回甘。”
“怎么不记得？”裴母手一挥，声音自豪洪亮，掷地有声道：“你的事，娘一件都.....”话到一半，她声音突然哽住，那“忘不了”三个字，像根鱼刺卡在了喉咙。
裴母猛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借着仰头的动作，飞快地用袖角按了按眼角，再放下杯时，又是笑容，只是那笑容像绷紧的弦：“吃菜，吃菜，都凉了！”
“好。”
裴清昭主动为父母布菜、斟酒，席间言笑晏晏，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欢聚之夜。
宴席终了，碗盘皆空。
裴清昭起身，面容温柔柔和，甚至比平日更添几分暖意。
“爹，娘，”他声音轻柔缱绻，“孩儿要回房整理文书了。”
裴母顺势站起来，习惯性地替他理了理本就很平整的衣襟，力道有些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如往常般豪爽地说“去吧”，可喉咙却莫名发紧，她微微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好。”
深夜，裴清昭倚靠在窗边凝望着下弦月，多好的月色，好到即使失了态也看不见，可低头却见到了提着灯笼踌躇不前的身影。
裴清昭叹了口气，起身下楼将屋内的烛火点亮，打开房门看见裴父提着一坛酒站在门口，肩头微湿，脸上没有怒容，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与担忧。
饶是裴清昭也忍不住喉头一哽：“爹，您.....还没歇息？”
裴父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勉强的痕迹，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人老了，觉少。”
随后顺势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慈爱地流淌在裴清昭脸上，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自你弱冠至今，爹还未与你一同饮酒赏月过。便想着趁着今晚夜色尚好，你我父子也好痛饮一番。”
裴清昭紧绷的心弦像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像是在控制自己的情绪，强撑着情绪调笑道：“确实是赏月饮酒的好时间，只不过女儿红不是女子出嫁送的吗？”
裴父闻言噗嗤一笑，神色稍缓，眼神陷入回忆中絮叨道：“是啊，当时不都流行谚语吗？酸儿辣女，恰巧你娘亲怀你的时候喜欢吃辣，便嘱咐我早早准备女儿红先备上。可没承想.....”
饶是沉静如水的裴清昭都忍俊不禁道：“难怪娘亲从小便叫我莫要听信谚语，原来有这么一回事啊。”
“是啊，后来你娘去翻阅了古籍，方知这句是用互文的手法，正解是女子怀有子女时更爱吃酸辣口味，只是人云亦云，传错了…正像是这世间的谣言，总是越传越离谱。”
裴父说着叹了口气，不等裴清昭回应，有些颤颤巍巍的将女儿红封口摘掉，动作很细又很缓慢，嘴边絮絮叨叨道：“自你出生后，府中便变得热闹许多。虽然你自幼便十分懂事，也不哭闹。但就是，让一切都变得生气盎然。”
裴清昭抬手想要接过酒壶来斟酒，可裴父却伸手挡了挡，微微倾身将女儿红倒入酒杯，颤颤巍巍的递给裴清昭。
“不愧是陈酿，酒香四溢。”
他散落的目光终于落回裴清昭清冷的脸上，裴父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欣慰：“你执意弃医去大理寺，我未曾阻拦。你娘常劝我法吏清明，可护万千人。为父的心里，是为你骄傲的。你娘亲更是，虽然少时也想过让你投身于战场，可我们都害怕，害怕你有一日葬身于战场，而我们无法替你收尸。”
这话比任何直接的斥责都更让兰玉心痛，父亲理解他，甚至以他为傲，正因如此，接下来的话才愈发沉重。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质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