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开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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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玉若是女子，朕必定扶为皇后。”
这本该是君臣私语，却离奇般不翼而飞，在无数权臣心里种下一颗阴暗爬行的种子。
无数人在心里、舌尖反反复复过了无数遍，但只仅限于猜测。
直到传出卫国宠妃的长相与裴少卿极为相似，原本落在清冷贤臣裴清昭身上的敬仰眼神，如今都变得晦涩难明。
原来陛下竟对裴少卿抱有如此不可言说的心思，竟利用战事和七皇子的安危试图威胁裴少卿，朝野上下无数双眼睛紧盯着裴少卿，想看他作何抉择。
而被万众瞩目的裴清昭，却从未想过一句玩笑话会致使其被诛灭九族，甚至举国覆灭！
“驾！”
原本宽阔的长安街，此时被攒动的人头、挥舞的手臂以及各色粗布衣衫所吞噬，只余近处高悬的酒旗在热浪中无力地翻动。
在沸腾喧嚣的人潮海洋中，一辆青色马车如同一叶孤舟般漂浮游荡着，发出嘎吱嘎吱的求救声。
“吁！”
马夫只得紧紧拉着缰绳，黝黑的面容全是惊恐和怒意，但手上的缰绳却是丝毫不敢松懈，若是伤到百姓，自家公子定然是要罚自己的，思忖及此他用尽全身力气勒紧了手中的缰绳，用力到长满茧子的手掌勒出黑红色痕迹，可人潮依旧往前冲，迫不得已下他只得大声嚷嚷：“各位别摇了！马失控会踩人的！”
但人群依旧不断推搡、朝着马车伸手，试图更加靠近马车中的人。
“嘎吱——”马车剧烈地、不规则地摇晃着。
“公子，不好了！马车外面全是百姓！”
书童掀开马车帘布，马车中端坐的那人闭目修神，他的肤色如玉，眉似水墨般韵味十足，修长的颈部和微微凹陷的锁骨，衬得气质清冷如翠竹，睁开眼后更是有种让人难以形容的漂亮矜贵，他眼神沉静如水，仿佛一切都无法撼动他的情绪。
裴清昭抬眼看向慌慌张张失神的书童，眼神安抚道：“莫慌，发生何事？”
被安抚的书童害怕的情绪转瞬变成了委屈，声线带着哭音道：“百姓们因为陛下计划开启战事一事，自发性的聚在一起前来求助公子，可公子明明该做的都做了.....”
裴清昭闻言微微蹙眉，语气略带责罚道：“不许哭。且不说在其职，谋其位，听取百姓的呼声，本就是我的职责，更别提百姓们又不是你，如何能知道我做了什么。”
书童见状立刻收了委屈的情绪，自家公子一向如此，将什么都揽入自己的职责之中，就冲今日这个情况，换其他自恃高人一等的“朝廷命官”，可不得直接将这些百姓统统给抓了起来以儆效尤才是。
马车窗外百姓们的请求声此起彼伏，凄厉的哭喊穿透喧嚣，如尖锥般刺入车中，直直刺进清冷贤臣的心脏。
“裴青天！救救凤羽国啊.....”
“凤羽国战争刚结束不到一年，经不起折腾了啊.....”
“就是就是！好不容易签订的和平公约，可不能随意毁约啊！”
“没错！更别提七王爷还在做质子.....”
“让开！都让开点！别靠近马车！裴少卿知道各位心急！”
一波接一波的声浪轰炸着小小马车，声浪中夹杂着尖叫、被踩踏的痛呼以及维持秩序的衙役们徒劳的呵斥。
裴清昭清瘦的身躯的随着马车摇晃倾斜，他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修长玉白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膝上，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正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百姓们的呼救他又何尝不知呢？裴清昭并非不识民间疾苦，也绝非闭目塞听之徒。
原本号称凤羽国最仁善的皇帝，如今却要撕碎凤羽国与卫国签署的百年和平公约，理由竟是为了一个他国的宠妃！身为帝王全然不在乎国家百姓的生死，也不在乎自己身为君王的名声！何其可笑！
裴清昭身为凤羽国的大理寺少卿，在战事提议之初便屡次三番进宫劝阻，可偏偏无济于事，倒像是给战事按了加速键，向来沉着冷静自持的裴清昭都忍不住心里腹诽。
君臣君臣，可有半分由得了臣？
伴随着每一次车身被外力猛烈摇晃，裴清昭的肩膀都会随之不受控制地轻晃一下，下颌的线条也随之绷紧一分，就像是车窗外百姓们扭曲的面孔和刺耳的喧嚣，在隔着帘子灼烧他。
“咚、咚、咚！吁！”
远处传来一种异样的、令人心悸的声音——起初低沉如闷雷滚动，旋即变得清晰而冰冷，那是无数铁靴整齐划一、重重踏在长安街面上的声音，带着一种无情的韵律，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是金吾卫！金吾卫来了！快逃！”
这声惊惶的呼喊如同寒潮席卷，瞬间压过了鼎沸的人声，人群的狂涛仿佛撞上了无形的礁石，冲击的势头骤然一滞，恐慌在无数张面孔上迅速蔓延开来。
“吁！大胆刁民！你们对本朝大理寺少卿意欲何为？”
只见为首的中郎将猛地一声断喝，声音洪亮威慑力十足，“退！”
“铮！”
长枪的锋刃整齐划一指向百姓，虽然未真正刺入，可百枪的锋芒和齐刷刷的铮枪声足以让手无寸铁的百姓们肝胆俱裂。
“啊！”
害怕长枪的百姓们纷纷后退，汹涌的人群开始分裂，逃窜，惊慌失措的百姓们开始互相推搡，人群中开始有人跌倒，随机又被无数慌乱的百姓踩踏，发出痛苦的尖叫声。
“阿娘，我好痛....呜呜.....”
听到小孩哭泣，裴清昭猛地掀开车帘，看到被撞倒在地受伤的孩童，旁边则是抱着孩童的啜泣妇女，再往后触目所及之处皆是混乱又害怕的面孔，面对金吾卫绝对的武力镇压，这些百姓手无寸铁更显得格外无助，看着他的眼眸尽是害怕和希冀，令他原本清寂疏离的面容变得带着丝丝怒意。
原本劝谏失败的沉重积累在心中，此刻就像被点燃的烟花般骤然沸腾，他一个起步就冲下马车，马夫和书童甚至还未来得及铺踏凳。
“住手！不得伤人！”
裴清昭挡在妇女孩童前面呵斥着金吾卫，金吾卫将士们只得停止步伐，转头看向中郎将，等待指示。
不过是一群闹民罢了，镇压即可，可中郎将没料到裴清昭会从马车出来，更没想到他会以一己之身挡在长枪下。
“停！”
中郎将只得下马走向裴清昭，叉手行礼道：“裴少卿受惊了。末将奉上命维持治安，职责所在，冒犯之处，还望裴少卿恕罪。”
裴清昭睨了一眼中郎将，周身温润如玉的气场消失殆尽，高岭之花的清冷锐利尽显，带着微韫的怒气开口：“百姓们手无寸铁，可中郎将却携带着众位金吾卫镇压，可有半分合理？”
饶是再不懂，中郎将也听得出语气里的冰冷，“刁民危险，若非金吾卫前来营救，裴少卿的马车方才就该翻了吧。”
随后他巡视一片狼藉的街道，脸上并无半分怜惜，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非常时期，裴少卿....还是早些回府为好。”
裴清昭目光越过金吾卫，投向四处散乱但怯懦观察着局面的百姓们道：“各位百姓们，裴清昭今日在此承诺，身为凤羽国大理寺少卿，尔等所求之事本少卿定会竭尽所能，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如同古寺空灵的钟声，顷刻间便让喧闹的市井万籁渐息。
本来散乱纷扰不断的百姓们闻言皆露出喜色，裴清昭自入朝后无论是民生问题、冤假命案、官僚贪污等案件都做到了公正清廉，判决处置的结果屡屡都深得人心。
甚至为了防止案件因权势被压，他在大理寺还设置了清明箱，只要有冤都可以匿名投递，大理寺会有专人进行查实。
可以说，裴清昭做到了真正走入民生，为民请愿，被京城百姓称为裴青天，因为青天之下无阴晦。
“有了裴青天的许诺，我们便安心了。”
“就是就是，裴青天是凤羽国的骄傲啊！”
好一出戏，中郎将在接到闹民通报之时，还以为裴少卿与卫国宠妃长相相似一事传了出去引起骚乱，却没成想竟然是百姓们自发请愿！真真是可笑至极！
还当着金吾卫众将“救下”妇幼，使得这些愚民对裴清昭的希冀、拥护更加狂热，就连平日散漫的夕阳都格外眷顾他，让那泠泠如玉的身影像是镀了层浮金，白瓷的侧颊都映照得神性又矜贵。
中郎将欣赏着裴清昭漂亮的面容，内心却不禁阴暗低语：“不知道这些将裴少卿奉为真神的愚民，有朝一日知道战事开启的真相之后，又会是怎样的一副面孔？”他想到这里，嘴里不自觉扯起一丝嘲讽。
百姓们断断续续的话语传入裴清昭的耳中，可他的眼眸却未见半分喜色，甚至隐隐的透出哀伤和怜悯，扶起跌倒在地的妇女和孩童，转身对书童交代道：“扶两位前去医馆检查一二，待伤势稳定后再回府，一切开销由裴府承担，快去。”
“裴少卿，金吾卫护送回府。请！”
裴清昭淡淡睨了一眼中郎将，冲其甩了甩衣袖，转身走向马车。
中郎将被睨了一眼虽然有些不爽，可随着衣袖拂来的是淡淡的梅花香，香气清新脱俗，似带着一股梅花般的冷意，让他原本躁动不安的心情骤然平静下来，他心里莫名愉悦了起来，见裴清昭上马车后，抬手示意：“起！”
金吾卫一分为二，左右护送着徐徐前行，身后则是数以百计的百姓目光相送。
中郎将见百姓们的身影逐渐远去，低头掀开车帘幽幽开口道：“裴少卿方才信誓旦旦的模样，真是让人闻者落泪啊，可惜也就只有无知百姓信了。”
他顿了顿，像是嘲讽又像是嫉妒道：“现今，朝中何人不知陛下所求女子的长相.....可和裴少卿十分相似啊。”
裴清昭原本暖玉色的肤色骤然变冷，冷得像是被冰雪浸润过一般苍白萧瑟，他毫无波澜地凝视着中郎将，水墨般的眉眼更是少见的锋锐，瞳仁更是如寒潭古井。
虽未说半句言语，但窗外身经百战的中郎将忽而有些心悸，裴少卿的眼神冰冷得仿佛自己是个死物。
“中郎将污蔑四品上的同僚，是想要本少卿向圣上状告吗？若是如此，本少卿也可成全一二。”
中郎将闻言身子一僵，传闻中裴少卿为世家子弟温文尔雅，对待百姓和朝臣都一视同仁，从未有人见过他发脾气的模样。
世人和众臣皆赞颂其为当世儒雅人士，什么温文尔雅，什么清冷美人，甚至连他倾慕已久的七王爷都曾当众用无数溢美之词，赞美裴清昭属实为漱冰濯雪之人，乃当世拂晓之星。
可世人却未曾见过裴少卿办案时的模样，中郎将却曾亲眼见过不一样的裴少卿，办理案件时雷厉风行，对待犯人更是重拳出击毫不心软，手段连他都觉得可怖，可谓是铁血菩萨。
中郎将像是回忆到了什么片段，手臂窜起鸡皮疙瘩，双眼逡巡着周围，确认了无人看向这里。
他低下自己那倔强的头颅，“是我失言了，请裴少卿责罚。”
得到满意答案后，方才裴清昭的冷峻和肃杀霎时间消失殆尽，他微微一笑，淡淡道：“本少卿不过是开玩笑，中郎将莫要当真。”
但冷若冰霜的眼神瞥了一眼中郎将仍放在窗帘的手，仿佛这手是什么垃圾物什般。
“咳咳.....”
中郎将顿时脸色羞红，耳根子也接着染上红晕，只听见他微微咳嗽一声，便手指僵直地将窗帘放下。
他并非是被裴少卿吓得失了神，而是因为此刻离得太近了，近到此时他可以看见裴少卿的眼眸是浅浅的琥珀色，如同琉璃盏般夺目，身上的深啡色官服将其唇色映射得更加绯红，将原本清冷端正的轮廓被光影渲染得更加美艳漂亮，让他不禁失了神，他承认这裴少卿确实是个尤物，但不会钦佩这个“戏子”。
马车窗内的裴清昭淡淡看了眼放下的帘子，眼神清冷疏离，嘴唇紧抿着，透着一股克制的冷峻，可修长玉白的指节似乎因生气而微微颤动，玉色的皮肤连青筋的鼓动都分外明显。
“吁！停！”
“咚、咚、咚！裴少卿，裴府到了。”此时的中郎将的声线尽是尊敬，全然没了此前的倨傲。
裴清昭理了理深啡色官服，淡淡瞥了眼中郎将，语气冰冷道：“多谢中郎将，不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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