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与飞鸟》辰月槐夏

77、第077章 “我没事，

　　钱婉宁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收缩都像是要撞破肋骨，牵扯着紧绷的神经生疼。

　　她不敢回头。

　　按照陆深的嘱咐，她将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收了伞，踩下路沿石，踏入机动车道中。

　　没了树枝和雨伞的遮蔽，鹅毛般的白雪簌簌落下，扑在脸上，瞬间融化。她的头发、肩膀、没有围巾包裹的脖颈也迅速被雪花落满。

　　冰得她一个哆嗦。

　　钱婉宁依旧将手机举得高高的，确保自己能通过镜头随时观察身后有没有人突然追出来。

　　“你看，好大的雪，你要是再不赶到，我就变雪人了。”

　　钱婉宁刻意将声音说得很大，活脱脱像个刁蛮的女友，正在等待爱人的到来。

　　没办法，如果身后那个一晃而过的身影真的是坏人的话，她必须告诉他，她不是一个人，她有同伴正在赶来。

　　她脚下步子加快，脖颈却一直未有大幅度动作，她害怕打草惊蛇，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极力捕捉身后和两侧绿化带的动静。

　　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打湿，偶有车辆驶过，带起一阵寒风，但比寒冷更让她战栗的，是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仿佛暗处真的有一双眼睛，正粘腻地、不怀好意地跟随着她。

　　她脚下步伐越来越快，呼吸也因此变得急促。

　　手机里，陆深没有挂断视频，钱婉宁借着偶尔路过的车辆灯光从手机屏幕的反射中去寻找身后的模糊影像。

　　那个人好像不见了。

　　她不敢确定。

　　扬声器里，陆深的声音有些急促，他不断给钱婉宁讲述白日里发生的琐事。譬如早上出门发现楼道里有只小猫；中午吃的红烧狮子头；下午喝了好几杯咖啡等等。

　　钱婉宁一边听着，一边近乎小跑着往主路的方向去。途中还不忘回复几句，“你快到了”“我要上主路了”之类的话。

　　几分钟后，她终于平安到达了主路。

　　来往的车辆多了起来，车灯在雪幕中如闪烁的烛火，给予了她片刻的温暖。

　　她站在路边，大口喘气。

　　等呼吸平复一些，她低头给陆深打字：[还在吗？]

　　陆深很快回复：[暂时没看到，但别掉以轻心。我快到了，还有两个路口。]

　　钱婉宁借着拦车的动作，迅速向四周扫了一圈。街道空旷，偶尔有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没有任何可疑的身影。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和陆深太紧张了，也许只是某个晚归的路人恰好同路？

　　随即，她将自己这个想法告诉了陆深。

　　[希望是。]陆深回复，[警惕一点不是坏事，我希望你平平安安的。还有一个红绿灯。]

　　钱婉宁看着屏幕上的字，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紧张还在，但多了一份安心。

　　她打字：[我在站台边等你。手机快没电了，能不能先挂断？]

　　这一次，那边有片刻的停顿，然后才回道：[好。你警惕一些，我马上到。]

　　视频挂断，屏幕暗下去，只剩下百分之五的电量标识在右上角亮起红色警示。

　　钱婉宁把手机收回口袋，裹紧被打湿的大衣。

　　雪越来越急促，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她忍不住搓了搓手掌，朝手心里哈了口气。可惜，气息还未握住，就被一阵寒风给带走。

　　眼见自己身上的雪越来越多，她想着陆深应该快到了，才走到旁边的公交站台下，勉强挡一挡风雪。

　　周围很安静，偶尔有出租车驶过，却没有一辆是空闲的。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她频频抬头张望，在车流中寻找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车辆一辆接一辆驶过，溅起路边的雪水泥浆，没有一辆停下。

　　就在她又一次失望地收回目光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喇叭声。
　　很长，很急促，在安静的雪夜里格外突兀。

　　钱婉宁心头一跳，探头朝声音来向望去。距离有点远，纷飞的大雪也模糊了视线，她只看到远处车灯不断靠近。

　　直到那辆车驶近，她才看清，是陆深的车。

　　驾驶座车门弹开，陆深冲了下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她面前，钱婉宁正准备跟他打招呼，堪堪只叫出名字，就被他一把揽进怀里。

　　那个怀抱很紧，紧到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她能感觉到陆深在发抖。

　　“怎么了？”
　　她闷声问，脸埋在他胸口，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气。能听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

　　陆深没有回答。他的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怀里。

　　“别回头。”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很低，很沉。

　　钱婉宁身体僵住。

　　察觉到陆深的异样，她真的不敢动了，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别怕，有我在。”陆深说。

　　他一只手紧紧扣着她的后脑勺，没有移开，另一只手则快速扯下自己的外套，不由分说地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包裹住。

　　厚重的、带着陆深体温和气息的大衣瞬间隔绝了部分风雪，也隔绝了她的视线。然后他揽着她，快步走向车子，把她塞进副驾驶。

　　车门关上，落锁。

　　钱婉宁透过车窗，看到陆深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车旁，目光凌厉地扫向站台后的绿化带。那里的阴影中，有个人影晃动了两下，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陆深拿出手机，拨了电话。他对着话筒说了几句，钱婉宁听不到内容。

　　几分钟后，一辆警车驶来，红蓝的灯光在雪夜里格外刺眼。

　　他和警察交谈，还把手机递给对方看，应该是之前的视频记录。警察点点头，在记事本上写着什么，然后朝绿化带的方向走去。

　　等陆深回到车上时，他的脸色依然紧绷。

　　“那个人是不是……又出现了？”钱婉宁问。

　　陆深点点头，将暖气开到最大，温热的风吹出来，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但钱婉宁的心还是冷的。

　　“他是什么人？”

　　“不确定。”陆深伸手，将她身上滑落一些的大衣又往上拉了拉，裹紧，“可能是流浪汉，也可能……精神不太正常的人。警察会处理的。”

　　钱婉宁还想再问，但陆深忽然伸手，再次把她揽进怀里。

　　这个拥抱，比刚才在车外的那个，少了几分紧急的力道，却多了更沉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阿宁。”他的脸颊贴着她冰凉潮湿的头发，“我刚刚真的吓到了。我害怕来不及赶到，害怕那个人真的对你做什么，害怕……”

　　他似乎说不下去了，只是更紧地拥住她，带着些凉意的身子微微发抖。

　　钱婉宁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说：“我没事，你看，我好好的。”

　　“可能只是误会呢，也许就是个路过的……”

　　“不是误会。”

　　陆深打断她，略微直起身，看着她，眼神复杂。

　　那个人是什么，他很清楚。

　　猥琐男，跟踪狂，这个城市里最阴暗角落里的蛆虫。网络上报道过太多类似的案例，他知道这种人有多恶心，多危险。他不想把这些告诉钱婉宁，不想在她心里留下阴影。

　　良久，陆深缓缓松开她，但双手仍握着她的肩膀。

　　“阿宁，”他开口，里面是前所未有的郑重，“雇个司机吧。”

　　钱婉宁愣了一下。

　　“不是普通司机。”陆深继续说，“安保公司的那种，会开车的女助理。可以接送你，也能保障你的安全。”

　　他没有说“以后我不在的时候”怎么怎么样，但钱婉宁听懂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

　　这些年，她不是没想过考驾照。

　　但每次坐进驾驶座，握住方向盘的那一刻，她就会想起那场车祸，想起母亲，想起那些她拼命想要忘记的画面。

　　方向盘对她来说，从来都不是自由的象征，而是某种沉重的枷锁。

　　今天发生的事，让她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可以不开车，但她需要保障自己安全的能力。

　　陆深这才真正松了口气，像是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他坐正身体，重新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先送你回家，好好泡个热水澡，别着凉。”

　　车子平稳地驶入雪夜。钱婉宁靠在椅背上，身上裹着他的大衣，残留的体温和气息暖暖地包裹着她。惊魂落定后，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她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就在刚刚，陆深不顾一切冲过来将她紧紧护在怀里的那个瞬间；就在他声音发颤地说“我真的吓到了”的时候；就在他因为她可能遭遇的危险而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慌乱和后怕的时候。

　　她一直纠结缠绕多年，仿佛死结般盘踞在心头的东西，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开了一道缝隙。

　　五年时光，物是人非，家庭差距，未来莫测……这些横亘其中的问题，依旧存在，并没有消失。

　　但是，在可能失去的极端恐惧面前，在险些发生的可怕后果对比之下，那些问题，那些她用来困住自己的枷锁，其沉重的分量，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就在刚才，她更真切地体会到了另一种恐惧。

　　恐惧再也看不到他，恐惧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彼此都明了的心意，最终被一场意外永久的错过。

　　比起因为怯懦而永远失去，或许，尝试着去面对那些已知的困难，需要另一种更大的勇气。

　　而这个勇气的源头……她悄悄侧过脸，看向身边专注开车的男人。

　　他的眉头微蹙，似乎还在为刚才的事耿耿于怀。

　　暖意，夹杂一丝豁然开朗的悸动，悄然涌上心头，将她冰冷的身体，一点点捂热。

　　她想，她大概知道，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