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与飞鸟》辰月槐夏

76、第076章 “是不是我

　　头痛。

　　这是钱婉宁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清晰感知。像是有小人拿着钝锤，在她太阳穴附近不紧不慢地敲打，闷闷的疼。紧接着，是喉咙的干渴，火烧火燎。

　　她皱紧眉，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眼是白色的天花板和有些陌生的房顶灯。

　　不对。
　　这不是她的房间。

　　钱婉宁猛坐起身，宿醉带来的眩晕让她眼前黑了一瞬，她扶住额头，缓解了片刻。

　　再次睁开眼，熟悉的梳妆台，熟悉的衣柜，是陆深家。几年前她经常居住的地方，现下竟也有了几分陌生。

　　房间里的陈设还是她当初离开时的模样，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她，那个五年前离开的人，是她。

　　掀开被子下床，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只是外套被脱掉了，钱婉宁抬手闻了闻，上面还带着未散去的酒气。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底压着张便签。

　　[我去上班了。桌上有醒酒汤和早餐，记得吃。陆深]

　　他的字还是那样，清隽有力，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找了一圈没见到手机，最后在玄关处的包里发现。

　　屏幕亮起，上面显示已经上午十点二十七分，还有几条未读信息。

　　陆深估计是怕她没看到床头柜上的便签，又在微信里面提醒了一遍。钱婉宁没回，打算找钱景洲给她送套衣服来。

　　一看最近通话，她直接怔愣当场。

　　凌晨十二点以后，她居然给周小棠打了一通时常七分钟的电话。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她完全想不起自己跟周小棠说了什么。

　　脑海中的记忆碎片是喧闹的庆功宴，冰凉的酒液，同事们欢笑的脸，越来越晕的头……

　　她硬着头皮给周小棠发了条信息：[在忙吗？]

　　信息几乎是秒回，但不是文字，而是直接弹过来的视频通话邀请。

　　钱婉宁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定了定心神，才按下接听键。

　　屏幕里立刻跳出周小棠放大的脸，背景是她的办公室，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八卦和审慎。

　　“钱、婉、宁！”

　　周小棠一字一顿，声音压着，但那股兴师问罪的劲儿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你终于醒了？啊？我还以为你得睡到地老天荒呢！”

　　钱婉宁揉了揉抽痛的额角：“昨晚喝多了……头疼。”

　　“头疼？我看你是该头疼！”周小棠瞪着她。

　　“说说吧，昨晚什么情况？怎么跑到陆深那儿去了？还大半夜的给我打那种电话？你知不知道我当时睡得正香，你这一通铃声，差点没把我吓死！”

　　“我……”

　　钱婉宁语塞，脸颊逐渐发烫：“我就是喝多了，有点晕，他正好在附近，就……接了我一下。”

　　“然后……我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她含糊道，“我昨晚没做啥丢脸的事儿吧。”

　　“怎么样才算丢脸呢？”周小棠毫无保留地将昨晚钱婉宁跟她说的话，一字一句地转述。

　　轰——！
　　晴天霹雳！

　　钱婉宁只觉得天雷滚滚，整个人被不幸劈中，剩下一滩黑灰。

　　“我……我真的这么说了？”她声音颤抖，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一字不差，声情并茂，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欲绝，我见犹怜。”

　　周小棠毫不留情地补刀，然后凑近屏幕，仔细打量她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叹了口气，语气软了点。

　　“现在知道怕了？昨晚打电话那股劲儿呢？不过说真的，婉宁，你那些话……是酒后吐真言吧？”

　　钱婉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或者穿越回昨晚，掐死那个喝酒还乱打电话的自己。

　　“行了行了，看把你吓的。”周小棠见她这副样子，也不忍心再逗她。

　　“陆深后来接过电话，说送你回去，让我别担心。听起来挺冷静的，应该……没被你吓跑。不过……”

　　“你们俩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他这是什么意思？接你回家，还照顾你？旧情复燃？”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钱婉宁颓然地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闭上眼，“我好像一面对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脑子里跟团浆糊似的。”

　　挂了视频，钱婉宁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冰冷的玻璃将凉意彻底传递到她身上，才慢慢缓过神。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陆深的信息，指尖悬在键盘上很久，才慢慢敲下一行字。

　　[谢谢。醒酒汤和早餐看到了，麻烦你了。]

　　意料之中的，没有立刻回复。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忙。

　　钱婉宁放下手机，决定先处理下宿醉的自己。

　　推开洗手间的门，她愣了一下，洗手台上摆着全新的牙刷、毛巾、护肤品，甚至连卸妆水都有。

　　都是她惯用的牌子。

　　她想起他们刚恋爱那会儿，第一次留宿，那时候她问他东西是什么时候准备的，他说“你答应来暖房的那天就买了”。

　　他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安排好了。

　　钱婉宁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脸上的妆容早已消失，只有微微凌乱的发丝提示她刚起床的事实。

　　她身后突然涌起一股凉意。

　　经过那样尴尬的、几乎是将她深藏的心事直接剖开的一夜后，陆深为何与之前没有半点不同？

　　他应该回避，应该试探，应该……
　　总之，不该是现在这样。

　　可第二日陆深用实际行动告诉她，他没有任何不同。

　　他依旧准时出现在她公司楼下，接她下班，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他绝口不提那晚的事，不提她酒后的失态和那些堪称“表白”的醉话。就像一片海绵般，将她所有的不安、尴尬、退缩都无声地吸纳，然后用他固有的，不容拒绝的节奏，一点一点，将她渗入他的生活。

　　有几个瞬间，钱婉宁看到那辆熟悉的车，会恍惚觉得，他们从未分开过。

　　但理智总会很快把她拉回来。

　　那些老生常谈的问题依然横亘在心里，她害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他的坚持。

　　她想着，等忙完《未来视界》的项目，就跟他好好聊聊。无论最后在不在一起，至少把话说清楚。

　　只是她没料到，自己的计划会在中途被打破。

　　那是一个平常的冬日。

　　从早上开始，天空就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是随时要压下来。到了傍晚，第一片雪花飘落，轻盈地、试探地，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陆深发来信息：[今天不知道几点能忙完，不能去接你了。你早点回去，别加班。]

　　钱婉宁回了个“好”，没太在意。她手头的工作正到关键处，设计稿还有几处要修改。想着改完就走，结果一抬头，窗外已经全黑了。

　　再看时间，凌晨一点。

　　工作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保存文件，关掉电脑，站起身时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窗外，雪还在下，借着路灯能看到密集的雪花簌簌飘落。

　　钱婉宁收拾好东西，关灯锁门。走出写字楼，冷风扑面而来。她裹紧大衣，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回信息。

　　同事说刚刚走的时候想叫她，又怕打断她的思绪，他们让她早点回家，完了估计不好打车。

　　[没事，陆深会来接我。]钱婉宁发出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有撤回。

　　同事们纷纷发来意味深长的表情包，她没理会，收起手机，往主路走去。

　　手机上没有人接单，这个时间段，这边人少，打到车的概率也低。

　　雪越下越大，很快钱婉宁的伞上积了薄薄一层。她踩着雪往前走，脚下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这次是微信视频。

　　钱婉宁接起来，屏幕上出现陆深的脸。他应该在车里，背景是昏暗的车厢和窗外流动的灯光。

　　“下班了？”他问。

　　“嗯，正在往外走。”钱婉宁把镜头对着前面的路，“下雪了，好大。”

　　“我这边忙完了，来接你。”

　　“不用，这么晚了，你回去休息吧。”钱婉宁把镜头转回自己，“我打到车了告诉你。”

　　陆深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屏幕，眼神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阿宁，”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紧张，“现在听我说，把耳机摘掉，声音开到最大，伞收起来。”

　　钱婉宁被他突如其来的话弄得一愣：“啊？怎么了？”

　　“就是有点小问题，别怕。”他安抚了两句，再次严肃起来，“别走人行道了，走到机动车道靠边的位置，注意看着点车。”

　　钱婉宁的心猛地揪紧，浑身颤栗。

　　“是不是我身后有什么？”

　　“别担心，也可能是我看错了，你先照做。保持视频畅通，尽量走在有光的地方，我十分钟左右到。”

　　紧接着，他又快速补充了一句：“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旁边的绿化带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往车流多的路中间跑，大声喊，或者用包包、伞去砸最近的车窗。”

　　“记住，往有光、有车、有人的地方跑。”

　　钱婉宁浑身的血液凉透，她脚下步子飞快，而一晃而过的手机屏幕角落里，似乎有一个黑影也同样地在向前快步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