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与飞鸟》辰月槐夏

73、第073章 他就这样等

　　钱婉宁坐到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摊着一份资料，目光却越过纸页的边缘，落在旁边沉睡的人身上。

　　陆深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迅速收回目光，垂下眼，装作专注看手中的文件。

　　陆深睁开眼，有片刻的茫然，转头看到坐在旁边的钱婉宁，他快速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服。

　　“抱歉。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
　　钱婉宁这才抬起头，“你要不要回去休息？昨天你说的那些我都记在本子上了，到时候整理一下就好。”

　　“不用。”陆深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带着点沙哑，“就是吃了感冒药，有点犯困，没想到会睡着。”

　　他把身边散开的几分文件整理好，递到她面前：“这些你先看看，是导演组最新补充的几个技术参数。我先去洗把脸。”

　　钱婉宁接过文件，点点头。看着陆深朝洗手间走去，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收回视线。

　　手中的纸张还残留着陆深指尖的温度，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

　　曾几何时，那是她可以肆意感受到的温度，而如今，人就在眼前，她却不敢有丝毫逾越的动作。

　　时间真的是个很好的东西。冲散了他们分别时的伤感，也带走了他们相恋时的甜蜜，只剩下一些稀里糊涂的回忆。

　　几分钟后，陆深回来了。脸上的水渍已经擦干，额前的碎发微微湿润，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他又恢复了那个干练专业的陆博士模样，仿佛刚才在阳光下毫无防备睡着的人，只是钱婉宁意识恍惚出现的幻觉。

　　两人在休息室讨论了一个多小时。

　　陆深讲解技术参数时很专注，时不时在纸上画出示意图。钱婉宁在一旁记录，偶尔提问，两人配合默契得像合作了很多年的伙伴，又像是回到了亲密无间的相恋时刻。

　　阳光渐渐西斜，休息室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办公室里其他员工陆续下班，脚步声和道别声此起彼伏。

　　“差不多了。”陆深合上最后一份文件，看向她，“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钱婉宁点了点头。

　　送走陆深后，她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SUV汇入车流，直到看不见。

　　接下来的日子，陆深成了工作室的常客。

　　他是个尽职尽责的顾问，经常来询问进度，沟通细节。两人的交流越来越频繁，从最初纯粹的工作对接，到后来偶尔在工作之余也会问一句“吃饭了吗”“最近忙不忙”。

　　有好几个瞬间，钱婉宁觉得时光仿佛倒流回了五年前。

　　但，也仅仅是瞬间。

　　下一秒，理智回笼，涌上心头的便是无限的懊恼。懊恼自己明明已经分开，却还会因为这些细微的关心而心跳加速；懊恼自己明明知道不该，却还是会下意识期待他的消息；懊恼自己懦弱到不敢去追求一个结果，只能这样不上不下地悬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在忙碌的工作和复杂的心绪中悄然流逝。

　　周五下午，赵新月风风火火地闯进她的办公室，将一张设计精致的鎏金邀请函拍在她桌上。

　　“你陪我一起去呗？”

　　她在钱婉宁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王栩他们公司搞的一个电影科学技术展，规模不小，这种技术展能见到很多行业龙头，对你工作室也有好处。”

　　钱婉宁拿起邀请函打开，里面详细列出了参展的技术公司和部分展示项目，确实有不少如雷贯耳的名字。

　　“好啊。”

　　确实很难不心动。
　　这种技术展，不仅是看新鲜玩意儿，更是观察行业动向、拓展人脉的好机会。

　　她也想去看看别人眼中的宇宙世界是怎样的，也想了解那些炫酷的科幻画面背后有怎样的技术支持。

　　这些对她的设计思路，也会有很大启发。

　　展会当天是个晴天，阳光温暖而稀薄。会场布置得很气派，巨大的科幻电影海报从穹顶垂挂下来，各种高科技展台错落有致。

　　钱婉宁调整了一下呼吸，挽着赵新月刚踏进会场，脚步就顿住了。

　　王栩正带着几名公司员工，与另一群人在交谈。而那群人里，站在最前面的，是《未来视界》的制片主任和一位著名导演，稍后半步，正微微侧耳倾听身旁人说话的那位，不是陆深是谁？

　　这还不算。

　　在两群人之间，站着另一道熟悉的身影——顾岂舟，他身边还跟着一位手持录音笔和相机的记者，看样子正在做采访。

　　几方人马，就这么不偏不倚地，汇聚在了展厅最醒目的位置。

　　钱婉宁几乎想立刻转身，离开这个地方。

　　“怎么了？”赵新月察觉到她的异常。

　　“没什么。”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我们往那边走吧，从那边看刚刚好。”

　　“急什么？”
　　赵新月嗔怪地瞪她一眼，压低声音笑道，“今晚是来拓展人脉的。我可听说了，王栩公司最近有不少业务外包，而且……”

　　她停顿了片刻，眼神意味深长，“不管之前怎么样，这个王栩我看着不错。”

　　钱婉宁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们站在门口的身影已经引起了里面人的注意。

　　之前还在交谈的几人都停了下来，目光纷纷投向这边。

　　王栩脸上立刻露出明朗的笑容，朝她们点了点头，又对面前的人说了句什么，便转身大步走了过来。

　　“婉宁，赵总监，欢迎欢迎。”王栩走到她们面前，伸出手。

　　“王总，叨扰了。”钱婉宁轻轻握了下他的手。

　　寒暄时，她莫名觉得背后凉凉的，像有什么目光落在身上。视线悄悄扫过陆深那边，正好对上他和顾岂舟同时看过来的眼神。

　　顾岂舟的目光礼貌而探究，陆深的则深得看不清情绪。

　　钱婉宁强忍着逃离的冲动，朝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我带你们到处看看吧。”很自然地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今天有不少新技术展示，应该对你们有帮助。”

　　“不用麻烦的。”钱婉宁婉拒，“我和师姐自己走走就好，您去忙您的。”

　　“不麻烦。”王栩坚持，“正好借这个机会给你介绍几个人认识。”

　　话说到这份上，钱婉宁不好再拒绝。

　　他带着她们穿过人群，一路上遇到不少人，他都停下来简单介绍几句。钱婉宁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名片收了一叠，脑子却有些空白。

　　然后，王栩带她们走向陆深和导演组所在的展区。

　　“这边是《未来视界》的技术顾问团。”王栩介绍道，“导演你们应该认识，还有航院的陆深博士……”

　　正要介绍顾岂舟时，被顾岂舟自己抢先了一步，他笑着看向钱婉宁：“王总。不用介绍我，我和婉宁还有陆深是老同学。”

　　王栩有些惊讶：“你们竟然都认识？”

　　“我们三是一个高中的，我和婉宁还是大学同学。”顾岂舟解释。

　　“那可真是太巧了。看来今天不仅是展会，还是老同学聚会。”王栩也看向钱婉宁，“难怪婉宁这么优秀，原来你们学校竟是人才辈出。”

　　钱婉宁脸上热度有些上涌，连忙岔开话题：“都是以前的事了。王总，那边的展区是动捕展示区？”

　　王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

　　“那我和师姐过去看看，就不打扰诸位了。”钱婉宁拉着赵新月快步离开，背影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走到展区另一侧，赵新月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什么情况？你刚才的动作像是被鬼追似的。”

　　比鬼还可怕好吧，只不过钱婉宁没敢说。

　　赵新月用手肘蹭了蹭她：“那个陆深撒情况？上次问你，你就回避，刚刚我是发现了，他看起来冷冷淡淡的，可视线却没怎么离开你身上。”

　　“你看错了。”钱婉宁松开她的手臂，整理了一下头发，“看展吧，不是说好了陪我来看看技术的吗？”

　　赵新月见她这样，知道问不出什么，撇撇嘴，也不再追问。

　　两人在一个个展台间穿梭。聆听技术讲解，观看演示，偶尔就感兴趣的项目进行简短的交流。

　　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专业，无可挑剔。

　　只有钱婉宁自己知道，她的注意力始终无法完全集中，眼角余光总会不由自主地往某个方向飘。

　　展会结束前，她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开。

　　她需要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需要从那种微妙的气氛中抽离出来。

　　走出会展中心，晚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寒意。天空是深沉的靛蓝色，几颗星星若隐若现。钱婉宁深吸一口气，裹紧了外套，准备走到路边打车。

　　然后她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SUV。

　　陆深靠在车门边，看到她出来，直起身。

　　他就这样等着，没有打电话，没有发信息，只是安静地等在那里。

　　钱婉宁脚步停住。

　　风吹过，扬起她额前的碎发。远处的会展中心灯火通明，近处路边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夜色中拉出流动的光带。

　　她站在原地，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他。

　　陆深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他目光很深，像有很多话想说，却又都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