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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072章 你能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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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婉宁僵在原地,背对着陆深,有那么一瞬她觉得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指尖冰凉的麻木。
她缓缓转过身,看着沙发上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
陆深把自己蜷进沙发角落,灰色的毛毯随意搭在身上,露出半个肩头。他的呼吸有些重,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们已经分手了。”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冷清,“五年前就分了。”
陆深的背影没有动,只有搭在毯子边缘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那天明明跟我说的是暂时分开,为什么说话不算数?”
“哪有不算数?”钱婉宁环视了一圈房间,里面的大多数都是他们一起买的,她抿了抿唇,淡淡开口,“成年人的话,怎么能逐字逐句去推敲。”
“为什么不能?”
陆深终于转过身,仰面看着天花板。
他的脸颊依然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镜不知何时摘掉了,放在茶几上。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更加直接,直直地望着上方,像是要看穿那层白色的天花板,看穿屋顶,看穿这五年错过的时光。
“在你的想法里,是不是分手一定要再也不见、再也不联系,彻底把对方从生命里剔除?”
“可阿宁,我不觉得我们俩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钱婉宁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陷进掌心,传来微微的刺痛。
“我们确实没有到水火不容,但分手也是事实,不是吗?”
陆深闭上眼睛。客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钱婉宁以为他睡着了,久到她准备转身离开。
然后他睁开眼,撑着沙发坐了起来。毛毯从肩头滑落,他扯过椅背上搭着的另一条毯子重新披在身上,把自己裹紧。
那条深灰色的羊毛毯,是她五年前买来放在房子里的。
“我想和你谈谈。”他说。
“你还在发烧,需要休息。”钱婉宁避开他的视线,试图用理智筑起防线,“有什么话,等你病好了再说。”
“就今天吧。”陆深固执地看着她,“而且,也不全是私事。”
“《未来视界》导演组和出品方那边有几个很具体的调整意见,涉及到你的概念设计部分,我觉得需要当面跟你沟通清楚,以免影响你后续的竞标准备。”
“这是公事。”他补充道。
他将这四个字字咬得很重,仿佛在提醒她,也在提醒自己,这或许是他们之间目前唯一合理且无法被拒绝的联系纽带。
钱婉宁看着他烧得泛红却异常执着的脸,知道自己拗不过他。她沉默地走到沙发旁边的单人椅上坐下,从随身的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摆出一副完全公事公办的模样:“好,你说吧,我记着。”
陆深似乎对她这副架势并不意外,甚至配合地收敛了之前那些外露的情绪,开始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地转述导演组的要求,指出几个需要重点调整的技术细节和视觉呈现方向。
他的声音因为发烧而比平时低沉沙哑,但专业术语运用精准,分析一针见血,显示出他在这方面的深厚功底。
钱婉宁起初还带着些许杂念,但很快就被他带入到专业讨论的氛围中,手中的笔在纸页上飞快地记录着,偶尔抬头确认一两个细节。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他低沉的讲述声和她笔尖划过的沙沙声,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客厅里的灯光明亮,在两人之间投下柔白的光。
陆深说话时偶尔咳嗽两声,钱婉宁不动声色地把茶几上的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等最后一个要点说完,陆深沉默了片刻。他喝了口水,喉结滚动,然后把水杯放回茶几。
“阿宁。”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我爸……当年是不是找过你?”
钱婉宁准备起身的动作瞬间定格。她捏着笔记本边缘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承认,但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
陆深看着她骤然紧绷的侧脸和瞬间失去血色的唇,眼底最后一丝强撑的轻松也消失了,只剩下了然于胸的痛色。
他自嘲地低笑了一声,继续用那种谈论天气般的平淡语气说道:“让我猜猜……以他的风格,应该是给你一笔钱让你离开我吧?”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不,不对,你不缺钱。那他用了什么手段?威胁?还是……拿你在意的人或事施压?”
“他向来擅长这些。”
钱婉宁打断他,“你生病了,还是好好休息才对。”
陆深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阿宁,当年你突然那么决绝地要分开,甚至不惜说出那些伤人的话,是不是因为我爸背着我,对你施压了?”
“你……是被迫的,对吗?”
钱婉宁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她不敢看陆深的眼睛,那里面有太多她无法承受的情绪。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摆台上时钟走动的滴答声。
她干巴巴的声音响起,像是在陈述一段无关紧要的结局:“现在讨论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陆深毫不犹豫地打断她,他撑着沙发扶手,微微坐直了一些,“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当年,是我太年轻,想得太简单。只想着我们互相喜欢就够了,却根本没考虑到现实层面的方方面面。”
“我知道你的家庭情况,所以下意识地避开了所有关于家庭的话题,以为这样就能保护你,不让你难过。”
他苦笑着摇摇头,“结果就是,我们在一起三年,对彼此真正的家庭背景、可能面临的阻力,认知都是一片空白。我甚至……从来没想过,我爸可能会把手伸到你这里。”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懊悔和自责:“那时候的我,想法不成熟,能力也不够。以为自己能处理好一切,实际上却连最基本的安全感都没能给你。”
“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是我做得不够好,不够勇敢。我们分开,最大的责任在我。”
“不是的。”
钱婉宁脱口而出。听到他将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她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想起五年前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想起咖啡厅里陆父冰冷的眼神,想起那个雨夜她说出“我们分开吧”时眼眶里翻涌的泪水。
她以为独自扛下一切是为了他好,以为放手是保护他,以为牺牲自己的感情是爱的最高形式。
可是此刻听着陆深的话,她忽然不确定了。
那时候的她,是不是也不够勇敢?是不是也没有真正信任他?是不是在用“为你好”的名义,替他做了本应由两人共同面对的决定?
“阿宁,”陆深轻轻摇头,声音里透着疲惫:“我说这些,不是要跟你争个对错,也不是要你现在就原谅我或者怎样。”
他望着她,泛着水光的眼眶里,满是坦诚:“我只是希望你知道,当年的事,我后来都想明白了。现在的我不敢奢望你还能像以前一样和我在一起。但我希望,你能不能……至少别像躲洪水猛兽一样躲着我?”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像是等待一个审判。
钱婉宁强忍着泪水,不知该如何回答,最终,她只是站起身,沙哑地说道:“你先好好休息,把病养好。我走了。”
这一次,陆深没有阻拦。他靠在沙发里,静静地看着她略显仓皇地走向门口,直到关门声轻轻响起,他才缓缓闭上眼睛,任由高烧带来的眩晕和疲惫将他吞没,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弧度。
***
第二天,钱婉宁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工作中,试图用忙碌麻痹纷乱的思绪。
顾岂舟发来了科普展项目的详细需求文档,她立刻召集团队开会讨论。
结束时,助理小跑进来,小声说:“宁姐,外面有位陆先生找您,说是《未来视界》项目组的工作人员,来沟通设计细节。”
钱婉宁心头一跳,走到会客区,果然看到陆深站在那里。他换了身衣服,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下仍有淡淡的青影,手里还提着保温袋。
“你怎么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吗?”钱婉宁诧异地问。
“嗯,过来看看你们方案调整的计划,顺便……”陆深将保温袋放在旁边的茶几上,语气自然,“给你带了午饭,你忙起来总忘了。”
“不用这么麻烦,我点外卖就行。”钱婉宁下意识拒绝。
陆深也不坚持,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微信聊天记录,递到她面前:“看,导演刚又在群里催了,还@我问其他几家竞标团队咨询的修改意见。”
屏幕上,确实有导演询问进度的聊天框,下面还有一张其他人向陆深请教问题的截图。
钱婉宁一时语塞。他总能找到让她无法干脆拒绝的理由。
“下次不用送了。”她接过了保温袋,触手温热。
“好,下次不送。”陆深从善如流,嘴角微扬,“今天的已经带来了,别浪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自己做的。”
钱婉宁一怔,是他自己做的?她没再多说,提着保温袋回了自己办公室。
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三层分隔的饭盒。清炒时蔬、糖醋排骨、番茄炒蛋,都是她以前爱吃的菜,旁边还贴心地放了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陆深站在一旁,像是在等什么评价,但又什么都没问。
“谢谢。”钱婉宁说。
陆深点点头,没再多待,转身去会客区等她。
钱婉宁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糖醋的味道很正,外酥里嫩,是她熟悉的口味。五年了,他的厨艺依旧很好。
她一口一口慢慢吃完,把饭盒收好。然后打开电脑,把顾岂舟那边的项目文档分发给工作室的几个主力设计师。
处理完之前的工作,钱婉宁起身去找他。
陆深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还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参数表。但文件歪在腿上,他的头微微侧着,眼睛已经合上。
似乎是睡着了。
午后温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横条纹的光影。他的呼吸均匀绵长,睫毛静静地覆在下眼睑上,眉眼舒展着,褪去了醒时的冷静与克制,整个人显得柔和而松弛。
钱婉宁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近。她站在沙发边,倾身看着他。五年时光,在他脸上留下了更深刻的轮廓,但此刻沉睡的模样,却奇异地与记忆中那个少年重叠在一起。
岁月似乎并未改变某些本质的东西。她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而柔软的酸楚。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
窗外的城市喧嚣如常,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这个世界一切如常。
只有她知道,自己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正在然裂开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