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与飞鸟》辰月槐夏

69、第069章 回忆我们当

　　酒店房间的窗帘没有拉严，留着一道缝隙。钱婉宁站在窗边，透过那道缝隙往下看。

　　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露天停车场里，那辆黑色的SUV还停在那里，车灯已经熄灭。

　　她看到陆深靠在车门边，时不时抬头朝楼上看，目光好似在搜寻着什么。

　　钱婉宁身子往窗帘后缩了缩，即便两人隔着些距离，她还是怕被陆深发现她的小动作。

　　五年了。她以为自己放下了，以为自己隐瞒得很好，已经把那段感情彻底封存在回忆里了。

　　直到今天，直到陆深重新出现在她面前，直到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他看着她的眼神、他叫她“阿宁”时声音里的沙哑。

　　所有的一切都在嘲笑她的自欺欺人。

　　她根本没有放下。

　　那些刻意遗忘的日日夜夜，那些假装不在乎的瞬间，都在这一刻原形毕露。她只是把对他的思念打包、压缩，塞进心底最深的角落，然后用五年的忙碌当做封条，彻底将其隔绝起来。

　　而陆深只用了两个小时，就轻易撕开了她所有的伪装。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上跳动着周小棠的名字。钱婉宁深吸一口气，离开窗边，接起语音通话。

　　“棠棠。”

　　“我刚看到你的信息，你之前问我有没有跟陆深聊天，是什么意思？”周小棠的声音有些朦胧，像是在车里，“他联系你了？还是……你们见面了？”

　　钱婉宁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扯过一个靠枕抱在怀里。

　　“嗯，见面了。”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今天的电影项目碰头会上，他是制作组特聘的航天科技顾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么巧？”

　　“是啊，这么巧。”钱婉宁苦笑，“世界真小。”

　　“姐妹儿，你放心，我昨天一点都没有提到你，我就简单跟他寒暄了几句。”周小棠语气有些急，就差隔着语音给钱婉宁发誓。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们聊了吗？”

　　“聊什么？”

　　钱婉宁把身子靠在椅子上，歪头看着窗外的夜景，“追忆过往吗？回忆我们当初分手分得有多不体面？还是展望未来？他现在是航院的博士，我是个挣扎在创业洪流中的小设计师……”

　　“我们的世界天差地别，该聊些什么？”

　　窗外的夜色染上一抹灰白，城市的霓虹灯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晕开一簇簇模糊的色彩。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名声。

　　周小棠叹了口气：“那你现在怎么想的？这次项目拿下了吗？拿下了你们之后要合作吧？”

　　“我能怎么想？”钱婉宁收回视线，理了理头发，抬起头，看向洁白的天花板。“我只想好好拿下这个项目，把工作室再往前推一步。至于合作……可以交给其他人。”

　　“确定吗？”周小棠追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陆深还有想法呢？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钱婉宁一直回避的某个角落。她握紧了手机，指尖微微泛白。

　　如果陆深还有想法……

　　她想起电梯里他近乎侵略性的目光，想起他握着她手腕说重新做朋友，想起他在车上说的那些话。

　　“我不知道。”钱婉宁终于承认，“棠棠，我真的不知道。”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良久，周小棠再次开口，语气有些沉：“那你好好想想吧。不过婉宁，五年了，你们都变了。也许……也许你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即便不做朋友，把当年的话说开了做陌生人，也比心里装着事儿强。”

　　重新认识？

　　钱婉宁挂了电话，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重新认识意味着要面对过去的伤疤，要重新建立信任，要冒着再次受伤的风险。

　　她有勇气吗？

　　当年的她太过稚嫩，没有勇气面对陆父，也没有勇气面对他们可能会出现的将来，现在她就有勇气了吗？

　　她不敢确定。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赵新月的微信：【师妹，记得多跟陆博士沟通啊，导演很看好你们。科幻电影的视觉设计需要硬核科技支撑，这方面他是专家。】

　　钱婉宁盯着那条信息，快速回复：【好，谢谢师姐提醒。】

　　黑名单里，陆深的头像安静地待着，还是五年前的那个，在他家里，她给他拍的侧影。橘黄色的晚霞温柔映在他身上，他正蹲在窗边组装零件。

　　在过去五年里，她曾无数次点开这个头像，看着那张照片发呆。

　　明明已经拉黑了，但就是舍不得删除。只要看着那个头像，看着照片里那个熟悉的少年，她就觉得心里某个空洞的地方被短暂填满了。

　　网友说那是戒断反应，钱婉宁对此深信不疑，她曾无数次自我麻痹，她只是戒断反应的时间有些长罢了。

　　犹豫了许久，她深吸一口气，终于点击了“移出黑名单”。

　　几乎就在同时，微信界面弹出一个红色提示。

　　好友申请，验证信息很简单：【导演让我们多交流。】

　　钱婉宁盯着那行字，能想象陆深发送申请时的样子。

　　她点击“同意”。

　　对话框弹出来，空荡荡的，只有系统提示的“你们已经成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好友吗？钱婉宁不敢多看，迅速退出微信，把手机扔到床上，像是扔掉一块烫手山芋。

　　等洗漱出来时，钱婉宁还是忍不住拿起手机看了看。陆深的对话框依旧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新消息。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的失望？她放下手机，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小药盒，取出一片白色药片，就着床头柜上的水吞下。

　　助眠药。她知道今晚如果不吃药，自己一定会失眠到天亮。

　　药效来得很快。她躺到床上，留了盏小夜灯。她盯着那道微弱的光，意识渐渐模糊。

　　第二天一早，钱婉宁给赵新月发了条信息，说自己要先回青屿，项目有进展随时联系。然后她订了最近一班飞往青屿的机票。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青屿机场。

　　她站在别墅门边，看向隔壁熟悉的房子。陆家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这五年，陆深一次也没有回来过。

　　钱婉宁不知道当初他是怎么跟苏静阿姨解释的。两家人这些年还是偶尔会走动，只是钱婉宁觉得有些别扭。

　　进门刚放下行李，周小棠的电话就来了。

　　“到了？赶紧收拾一下，我订了六点的位置，那家新开的海鲜火锅，听说很不错。”

　　“好。”钱婉宁拉开行李箱，开始整理衣物，“地址发我，我大概半小时到。”

　　“不急，慢慢来。”

　　傍晚六点，钱婉宁准时到达餐厅。周小棠已经等在包间里了。看到她进门，周小棠立刻站起来招手：“快来快来！”

　　“怎么样？这地方不错吧？”周小棠拉着她坐下，“听说海鲜都是空运的，特别新鲜。”

　　刚坐下钱婉宁还没来得及看菜单，钱婉宁的手机就响了，是钱景洲打来的视频电话。

　　点击接通，屏幕上出现钱景洲那张愈发成熟稳重的脸，背景是他律所的办公室。他毕业后和同学合伙开了家律师事务所，发展得不错。

　　“姐，小棠姐，一起吃饭吗？”钱景洲笑着问。

　　“你鼻子属狗的吗？我们刚坐下你电话就来了。”周小棠调侃，“怎么，查岗啊？”

　　“哪敢。”钱景洲抿了抿唇说，“就是想问问我姐电影项目怎么样？有没有拿下。顺便提醒我姐，早点回京市。”

　　“项目还没最终敲定。”钱婉宁把菜单递给周小棠，“等消息吧。”

　　“还没定？那姐你打算在青屿待多久？早点回来呗。我有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现在不能说吗？”钱婉宁和周小棠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都被勾起了好奇心。

　　钱景洲在镜头那边笑得意味深长：“不行，得当面说。反正你尽快回来就是了。保证是个惊喜！”

　　无论两人怎么软磨硬泡，钱景洲都守口如瓶，最后以要开车为由挂断了电话。

　　“神神秘秘的……”周小棠嘟囔着，将手中的菜单递给钱婉宁，“不管他，先点菜。不过婉宁，你回京市后应该会和陆深碰上面吧，打算怎么办？”

　　钱婉宁看着菜单上诱人的菜品，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不仅仅是陆深回到京市可能会碰面，就连他们现在接洽的电影项目，他们都免不得要打交道。

　　“婉宁？”周小棠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嗯？”

　　“你没事吧？”周小棠关切地看着她。

　　钱婉宁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其他的先不想，先尝尝这家店的海鲜。”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街灯一盏盏亮起，在玻璃窗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餐厅里人声渐起，其他包厢传来隐约的谈笑声，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钱婉宁视线瞥见了一旁空着的位置，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陆深的身影，曾经他们一起在青屿度过了最快乐的青春时光，那些由美食串联起来的记忆，直到现在都依旧美好。

　　会碰见吧？
　　这显然是一个既定的事实。
　　那又如何呢？

　　抛开他们曾经在一起的事实，剩下的也不止于陌生人，他们应该、或许也可以算做朋友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