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与飞鸟》辰月槐夏

11、第011章 我……不知

　　病房内安安静静的，床头的保温杯里，热气在不断往上冒。

　　病床上的钱婉宁脸上恢复了血色，可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

　　陆深和钱景洲并排坐在窗边的沙发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视线一直集中在病床上。

　　医生来了又走，他们都说钱婉宁没有大碍，可两人依旧不放心。

　　手机的震动声打破病房里的寂静，钱景洲赶忙从校服兜里掏出手机，朝陆深比划了两下，拉开门走了出去。

　　窗外太阳已经西斜，夕阳染红了天际，也在病房里留下一抹淡淡的橙色。

　　钱婉宁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面没有爸妈，没有外婆和小姨，只有一群看不清面容的陌生人。

　　那些人驱赶她，说不想跟她一起玩，说他们不要带上她这个累赘。她哀求着想与他们一起走。

　　那些人却强行抛下她。

　　任凭她如何哭喊都无济于事。

　　她拼命追上去，脚下踩空，跌进了深不见底的峡谷里。

　　“婉宁，你可以听见我说话吗？”

　　朦胧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钱婉宁觉得那声音有些熟悉，好像是陆深。

　　她努力睁开眼，少年被放大的眉眼近在眼前，脸上挂着明显的焦急。她打量了下周围的环境，发现是在医院，又带着好奇将视线转移到陆深脸上。

　　“你......”

　　陆深稍微退开些距离，伸了伸手，又收回到自己身侧：“我就是想看看你醒了没有，你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钱婉宁摇了摇头。

　　陆深将床头保温杯里的水，倒在纸杯里，递给她，让她先别说话润润嗓子。

　　钱婉宁接过，视线下意识躲了躲。教室里的那一幕在她脑海中清晰浮现，她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谢谢！”
　　她低着头说：“我已经没事儿了，你怎么……？”

　　陆深将她手中的杯子拿过去，又在里面添了些温水：“不太放心，就想着等你醒来了再回去。”

　　“景洲也在，他出去接电话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我就离开。”

　　钱婉宁放在被子里的手不断收紧，她偷偷打量了一眼身侧的少年，见到他身上的校服，惊觉他不应该在这里才对。

　　“你......你一直没回学校上课吗？”

　　“没关系。”
　　陆深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现在本就是复习阶段，而且，你知道的，我的成绩还不错。”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仿佛早晨的意外从未发生似的。

　　钱婉宁抿了抿唇，有些忐忑地问：“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陆深摇头。
　　他说：“如果你想说，那我就听着。如果你不想说，可以再躺下休息会儿。”

　　“不要想太多。”

　　钱婉宁顺从地缩进被子里。她不想从陆深的眼睛里看到“怜悯”的神情，索性就逃避似地闭上眼，不去看。

　　陆深弯腰，体贴地为她捏了捏被子。

　　“抱歉，之前因为情况紧急，我擅自给你小姨打了电话。”

　　“阿姨来医院处理过后，就叫来了钱景洲。她是和周小棠、蒋老师一起去的学校，现在应该还在处理。”

　　钱婉宁听他说完淡淡嗯了声。

　　还是惹麻烦了么？

　　大家又会将她当成疯子吧？

　　攥着被子的手不断收紧，她悄悄把被子往上面提了提，想要将自己整个人都盖住，就在快要盖过鼻子时，就提不动了。

　　“别捂着，捂在被子里不好。”

　　钱婉宁听话地松手，眼神却不敢看陆深半分。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大概十多分钟后，走廊上响起阵阵脚步声，紧接着是病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钱婉宁睁开眼看道是钱景洲，整个身躯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

　　“景洲，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她迫不及待地问。

　　钱景洲被吓得一愣，反应过来后，将手中的米粥放在床头的柜子上：“不着急，医生和我妈都说，今晚先在医院住一晚观察观察，明天跟王医生那边见了之后再确定出院时间。”

　　说完，他沉着脸将柜子上的小米粥递给她。

　　钱婉宁有些被钱景洲的表情吓到的，明明刚刚进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就两句话的功夫就这样了。

　　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连带着拿着勺子的手都有些颤抖。

　　陆深见势不对，打着圆场：“你晕倒时，景洲吓坏了，一直守在你床边都没离开过。刚刚估计是阿姨吩咐，他才去给你买些吃的来垫垫肚子。”

　　“既然他来了，那你们好好聊，我就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我送你！”
　　钱景洲所谓的送，也只是将陆深送到病房门口就“砰”的一声关了门。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瘫在窗边的沙发上，没好气道：“姐，你怎么老是这样？”

　　“你在学校发生什么事都不跟家里人讲，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把我们当一家人？还是说你觉得我们那几年没有去找你，让你受苦了，你怪我们？”

　　话说得有些重，说完钱景洲赌气似的别过脸去。

　　“没有，我没这么想！”

　　钱婉宁急急否认，刚刚咽下的小米粥卡在喉咙里，堵得她急急咳嗽了好几声。

　　钱景洲一个翻身从沙发上起来，长腿两步跨到钱婉宁身边，给她拍背，倒水。

　　“没有就没有，这么急做什么？”

　　见她缓解，钱景洲又想重回沙发边，却被她攥着衣袖。

　　“对不起！这次是个意外。”钱婉宁轻声开口。

　　“班上的同学大多都很不错，只有个别同学相处得不好，我没想过她会突然发难。”

　　“之前我们之间有小摩擦，有陆深和棠棠他们帮忙，我没吃亏。只是这次……”

　　钱景洲一屁股坐在床边，眼神幽怨：“你知不知道，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我快吓死了。”

　　“姐，我知道你很介意以前，我也知道你不想给大家添麻烦。可是......”

　　他握住钱婉宁的手：“我们是一家人。我们都希望你所有的感受都可以讲出来。不要一个人撑着。”

　　钱婉宁不知道说什么，好像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很苍白，她以前可不就是这么想的吗？

　　那些累赘、扫把星、不祥、赔钱货等字眼伴随了她六年，之后初中同学们孤立，让她更加确信这些就是她本身的标签。

　　她不阳光，不活泼，不开朗。

　　所有美好的词汇，受欢迎的品质似乎都与她毫不相关。

　　她努力改变，拼命将自己的想法隐藏起来，却被这个小一岁的弟弟戳穿得彻底。

　　演技这么差的吗？

　　脸上一片温热，钱婉宁不知何时流出了眼泪，带着苦涩的泪珠划过唇角最后滴落在白色的被单上，瞬间洇出一滴灰色的痕迹。

　　一滴，两滴......

　　起初还是轻声的呜咽，到后来就是放声大哭。

　　为她自己的自以为是，为她脑海中的哪些不切实际的荒诞想法。

　　等她慢慢将情绪平复下来，钱景洲才将湿纸巾递给她擦脸。

　　“幸好我妈没在，要是她撞见，指不定认为我没照顾好你，将我揍一顿。”

　　钱婉宁噗呲一下笑出声。

　　胸中那些被压抑的情绪随着眼泪都消失不见，她觉得心头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问：“小姨给你打电话说什么了？”

　　钱景洲拉开柜子门，将里面的手机拿出来递给她。

　　“你同学给你拿来的，你可以给我妈打个电话。她接到电话应该会放心些。”

　　钱婉宁照做。

　　电话很快被接通，小姨陈雯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还夹杂着一丝小心翼翼。

　　“是婉宁吗？”

　　钱婉宁还没有开口，倒是旁边的钱景洲吼了一声“是”。

　　“妈，”他凑近电话，“我姐醒了，她有话跟你说。”

　　说完，他挑了挑眉，退到沙发上，自顾自玩手机。

　　陈雯在电话那头问：“婉宁，你想跟小姨说什么？”

　　钱婉宁轻咳了一下，犹豫着问：“小姨，你还在学校吗？”

　　“嗯。”

　　“小姨，”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没事儿了，我……我就是想问问学校那边怎么说。”

　　电话那头有片刻安静，紧接着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

　　“婉宁放心，小姨只是帮你请假了，其他的学校方面会先给出处理结果，我们先看看处理结果再说。”

　　钱婉宁长舒了一口气。她不想事事都依靠小姨去解决，她也想尝试着自己去面对。

　　她想跟赵优冉好好聊聊。

　　聊聊为什么对她有这么大的敌意，聊聊为什么针对她，聊聊接下来……

　　她相信一件事的发生总会有缘由，她只是想求一个原因，即便这个原因再离谱，她也想知道。

　　挂断电话，恰巧医生过来检查。

　　钱婉宁不想在医院占着床位，在确定自己没什么大碍后，就跟陈雯商量着办理了出院手续。

　　一路上，她的手机都在叮咚作响。

　　钱景洲小心翼翼地偷瞥了她好几眼，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又迅速撤开。

　　最终，还是钱景洲忍不住先开了口。

　　“姐，你想转学吗？”

　　钱婉宁怔了片刻，若是换作从前，她想到的肯定是转学或者申请自学。

　　可今天，从事情发生到现在，她的脑子里面从来都没有这个念头。

　　她想过怎么面对同学，想过怎么去处理这件事，却唯独没有想过离开。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