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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幼稚鬼与木头人(十四) ...

  •   林家后院那颗大树的叶子开始泛黄时,温睿诗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踏出过院门了。
      “夫人,该用膳了。”新来的丫鬟小荷轻声唤道,将精致的食盒放在石桌上。
      温睿诗倚在凉亭栏杆边,目光涣散地望着远处的天空。北境的信使今日入城,或许会带来那个人的消息。这个念头让她枯死的心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放着吧。”她摆摆手,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小荷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退下了。这三个月来,林家上下都知晓少夫人终日郁郁寡欢,茶饭不思。林修远请遍了城里名医,却只得到一个“忧思过度”的诊断。他体贴地加派了人手照顾温睿诗,却很少亲自来打扰她——这倒给了她难得的清净。
      一片叶子飘落在石桌上,温睿诗无意识地抚摸着叶脉。这棵树是林修远特意命人从温府移栽来的,说是怕她思家。多么讽刺,她想见的人不在温府,这棵树反而成了另一种折磨。
      “夫人!”小荷突然急匆匆地跑回来,脸颊泛红,“傅...傅总管从北境回来了!现在正在温府复命!”
      温睿诗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那片叶子,汁液染绿了她的指尖。他回来了...这三个字在她脑海中炸开,像黑夜中突然亮起的火把。
      “备轿。”她站起身,声音因为久未使用而有些嘶哑,“我要回娘家。”
      “可是老爷说...”
      “就说我梦见祖母身体不适,必须亲自回去探望。”温睿诗已经快步走向闺房,三个月来第一次感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滋味。
      铜镜前,她颤抖着手指为自己梳妆。镜中的女子瘦得脱了形,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她用胭脂掩盖苍白的脸色,以黛笔勾勒憔悴的眉眼,最后抿了抿朱红的口脂。这样...应该看不出病容了吧?
      轿子匆匆穿过街巷时,温睿诗死死攥着裙角,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他会是什么样子?北境苦寒,他可有照顾好自己?这三个月...他可曾想起过她?
      温府的大门近在眼前,温睿诗却突然胆怯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不能失态...不能让人看出端倪...她现在是林夫人,回娘家只是寻常探亲罢了。
      “睿诗?”温老爷见到女儿显然吃了一惊,“怎么突然回来了?”
      温睿诗行了一礼:“女儿梦见祖母身体不适,实在放心不下,特来探望。”
      温老爷将信将疑,但也没多问,只是叹了口气:“你瘦了不少。”
      “林...林少爷待我极好,是女儿自己胃口不佳。”温睿诗垂下眼睛,生怕父亲看出破绽,“听说...傅总管从北境回来了?”
      “嗯,刚复命完,在后院休息。”温老爷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北境不太平,他受了些伤。”
      受伤?温睿诗的心猛地揪紧了。她强作镇定地告退,先去祖母院里走个过场,然后借口散步,独自往后院走去。
      秋日的后院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落叶的沙沙声。温睿诗沿着熟悉的小径前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真实。转过假山,她突然停住了脚步——
      傅煜晨坐在练武场边的石凳上,正低头包扎手臂上的伤口。北境的寒风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轮廓,眉骨处多了一道狰狞的疤痕,一直延伸到鬓角。他裸露的上身布满新旧伤痕,最严重的一道从左肩斜贯至右腹,刚刚结痂,泛着骇人的紫红色。
      温睿诗捂住嘴,才没让那声惊呼脱口而出。她记忆中的傅煜晨永远是那个挺拔如松的侍卫统领,何曾这般...遍体鳞伤?
      一片落叶飘到她脚边,发出轻微的声响。傅煜晨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如箭般射来。在看到她的瞬间,那双眼睛里的警惕化为了震惊,随即又归于死水般的平静。
      “小姐。”他迅速披上外衣,起身行礼,声音低沉沙哑,“不知您回来,有失远迎。”
      这个称呼让温睿诗心如刀割。小姐...不再是“睿诗”,甚至不是“夫人”,只是一个疏离的“小姐”。她强迫自己向前走了几步,在安全距离外停下。
      “听说你回来了,我...我来看看。”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傅煜晨点点头,没有接话。
      “北境...很辛苦吧?”她终于打破沉默。
      傅煜晨扯了扯嘴角:“还好。”
      简短的对话后又是长久的沉默。秋风吹起温睿诗的裙角,也吹散了他们之间稀薄的空气。她突然觉得呼吸困难——这个站在她面前的男人既熟悉又陌生,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
      “你的伤...”她忍不住伸手,却在半空中停住,讪讪地收回。
      傅煜晨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绷带:“小伤。”
      “那么多疤痕...怎么会是小伤?”温睿诗的声音有些发抖。
      傅煜晨终于抬眼看她,目光深沉如海:“皮肉伤而已,不疼。”
      温睿诗知道他在说谎。那些伤痕狰狞可怖,怎么可能不疼?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这三个月来的思念、痛苦、绝望,岂是三言两语能道尽的?
      傅煜晨却突然上前一步,抬手似乎想为她拭泪,又在半途硬生生停住,转为递过一方素帕:“妆...花了。”
      温睿诗接过帕子,上面还带着他身上的气息——北境的风雪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她突然崩溃了,泪水决堤而下,冲花了精心描绘的妆容。
      “傅煜晨...”她哽咽着喊他的名字,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我一直在等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傅煜晨苦苦维持的冷静面具。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青筋暴起。
      “小姐慎言。”他声音嘶哑,“您现在是林夫人。”
      “我不在乎!”温睿诗向前一步,泪水模糊了视线,“这三个月...我生不如死...”
      傅煜晨后退一步,像是怕被她灼伤:“小姐,请自重。”
      “自重?”温睿诗苦笑,“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那日在凉亭,若不是被打断...”
      “那日您未说完的话,属下不想听。”傅煜晨打断她,眼神冷硬如铁,“也请小姐忘了它。”
      温睿诗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她从未见过傅煜晨如此决绝的样子,那双总是温柔注视她的眼睛此刻冰冷得可怕。
      “你...真的要我忘了吗?”她轻声问,声音支离破碎。
      傅煜晨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良久,他缓缓点头:“是。”
      这个字彻底击垮了温睿诗。她转身想逃,却被自己的裙摆绊了一下。傅煜晨本能地伸手扶住她,却在触及她手臂的瞬间如触电般松开。
      “属下冒犯。”他低头退后,恢复了那副恭敬疏离的模样。
      温睿诗看着他们之间再次拉开的距离,突然觉得无比疲惫。她擦干眼泪,整理好衣裙,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是我失态了...傅总管好好养伤。”
      说完,她转身离去,背影挺得笔直,仿佛刚才的崩溃从未发生过。只有她自己知道,胸口那个地方又裂开了一道新的伤口,比任何刀剑所伤都要疼。
      傅煜晨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中。然后他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那方被她泪水浸湿的帕子,紧紧攥在掌心。
      “睿诗...”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像一句不能宣之于口的咒语,“对不起......”
      风吹过练武场,卷起一地落叶。傅煜晨独自站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得像这世上最后一个人。
      温睿诗回到祖母院里时,已经重新补好了妆,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泪水都流进了心里,汇成了一片苦涩的海洋。
      “见到他了?”老夫人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看透她的伪装。
      温睿诗点点头,不想多言。
      “唉...”老夫人长叹一声,“孽缘啊...”
      当晚,温睿诗执意要回林家。温老爷拗不过她,只好派了马车护送。临行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十几年的温府,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有他的角落。
      再见了,傅煜晨,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马车缓缓驶离温府,转入繁华的街市。温睿诗靠在窗边,木然看着外面熙攘的人群。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傅煜晨站在一家药铺前,正在抓药。他的侧脸在灯笼映照下格外清晰,那道新添的疤痕让他看起来更加冷峻。
      温睿诗下意识地贴近车窗,想要多看他一眼。就在这时,傅煜晨似有所感,转头望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温睿诗慌忙拉下车帘。
      她不知道的是,傅煜晨一直站在原地,目送她的马车消失在街角,手中的药包被捏得变了形。
      回到林家,温睿诗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推开门,却见林修远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两个杯子。
      “回来了?”他微笑着问,“温老爷和老夫人都好吗?”
      温睿诗勉强点头:“都好。”
      林修远示意她坐下:“喝一杯?”
      温睿诗本想拒绝,却鬼使神差地坐了下来。或许酒精能暂时麻痹她的痛苦,让她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
      酒过三巡,林修远突然问:“见到你想见的人了吗?”
      温睿诗的手一抖,酒水洒在衣袖上:“什么?”
      “傅煜晨。”林修远平静地说出这个名字,“你今天回去,是为了见他吧?”
      温睿诗的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杯子差点掉落。
      “别紧张。”林修远给她续上酒,“我早就知道你的心思。”
      “我...”
      “你不必解释。”林修远打断她,“这场婚姻本就是利益结合,我从未奢望过你的心。”
      温睿诗震惊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林修远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我必须警告你,傅煜晨现在很危险。杨侍郎的人一直在盯着他,如果你不想害死他,就离他远点。”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温睿诗头上。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为了他好,也为了你自己。”林修远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好好休息吧。”
      门关上后,温睿诗瘫坐在地上,泪水无声滑落。林修远的话证实了她最深的恐惧——她不仅得不到傅煜晨,甚至连思念他都可能害了他。
      温睿诗取出藏在妆台暗格里的匕首,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刀刃。这把曾给她勇气的凶器,如今成了她唯一的倾诉对象。
      “傅煜晨...”她对着虚空呢喃,“我该怎么办...”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匕首锋利的刃上,映出她泪流满面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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