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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幼稚鬼与木头人(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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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露未干,温睿诗已经站在傅煜晨每日必经的回廊上。她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指节发白。三天前从祖母房中走出来的那一刻,她就下定了决心——今天一定要把话说清楚。
脚步声由远及近,温睿诗深吸一口气,抬头迎上那双深邃如墨的眼睛。
“小姐。”傅煜晨停下脚步,恭敬行礼,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色,“您起得真早。”
温睿诗抿了抿唇:“我在等你。”
傅煜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有何吩咐?”
“我...”温睿诗刚开口,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翠儿慌慌张张地跑来,脸颊涨得通红。
“小姐!老爷找您!说是...说是婚期定下来了!”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温睿诗头上。她僵在原地,看着傅煜晨的表情瞬间封冻成完美的面具。
“恭喜小姐。”他微微欠身,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属下告退。”
“等等!”温睿诗伸手想抓住他的衣袖,却只抓住了一缕飘散的晨风。傅煜晨已经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没有一丝留恋。
翠儿不明就里,还在催促:“小姐,老爷等着呢...”
温睿诗机械地跟着翠儿走向书房,耳边嗡嗡作响。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她多希望此刻能转身逃跑,跑到傅煜晨面前,告诉他自己的心意。可双脚却像灌了铅一般,只能一步步迈向那个即将宣判她命运的房间。
书房里,温老爷和林修远正在品茶,见她进来,两人脸上都露出笑容。
“睿诗,好消息!”温老爷红光满面,“林家选了个黄道吉日,下个月十八正是好日子。”
下个月十八...温睿诗在心里默算,只有二十七天了。她看向林修远,对方回以温柔的笑容:“家父说赶在年前办喜事,双喜临门。”
温睿诗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这么...急吗?”
“林家南方生意繁忙,修远不能久留。”温老爷拍拍女儿的肩膀,“嫁妆早就备好了,时间虽紧但也来得及。”
林修远体贴地补充:“若小姐觉得仓促,可以再商议...”
“不必了。”温睿诗听见自己说,声音遥远得像另一个人,“全凭父亲做主。”
走出书房,温睿诗的双腿终于支撑不住,软软地靠在廊柱上。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开。眼前浮现出傅煜晨转身离去的背影,那个瞬间,她仿佛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噩梦。温府上下忙着准备婚事,红绸喜字随处可见。温睿诗像个提线木偶般配合着试嫁衣、学礼仪、接待林家来的嬷嬷。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她才允许自己蜷缩在被子里无声哭泣。
有一次试嫁衣时,她恍惚听见窗外有熟悉的脚步声。转头望去,只见一抹深蓝色衣角一闪而过——那是傅煜晨常穿的颜色。温睿诗不顾嬷嬷的惊呼,提着裙摆追出去,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回廊。她站在那里,嫁衣的裙摆铺开如血,衬得她脸色越发苍白。
“小姐?”翠儿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温睿诗摇摇头,慢慢走回房间。或许只是幻觉,又或许他真的来过,却不愿见她。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让她心如刀绞。
傅煜晨确实来过。他站在窗外的角落里,看着温睿诗穿着大红嫁衣的样子,美得让他窒息,也痛得让他几乎站立不稳。那一刻,他多想冲进去带她离开,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但他不能——她是温家大小姐,而他只是个侍卫。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日夜不停地割着他的心。
婚期前夜,温睿诗独自坐在凉亭里,看着满园的喜字灯笼。这个凉亭承载了太多回忆——她在这里恶作剧,在这里醉酒,在这里差点说出心底的秘密...
“小姐。”
熟悉的声音让她浑身一颤。傅煜晨不知何时站在了亭外,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日...属下奉命护送小姐去林家。”他的声音有些哑,“特来请示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温睿诗苦笑:“你明明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傅煜晨沉默了片刻,月光下他的眼神深邃如海:“小姐...应当早些休息。”
“傅煜晨!”温睿诗猛地站起来,“你就不能好好看看我吗?”
傅煜晨抬起头,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痛苦与挣扎。这一刻,所有的伪装都被撕碎,两人之间只剩下赤裸裸的真实。
“我不想嫁给他。”温睿诗的声音颤抖着,“我想嫁的人是...”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林家的嬷嬷来检查明日的新娘准备了,傅煜晨瞬间恢复了那副恭敬疏离的模样,行礼退下。
这一次,温睿诗没有挽留。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红绸之间,泪水模糊了视线。那句话终究没能说完,就像他们的故事,还没开始就要结束。
婚礼当天,天还没亮温睿诗就被拉起来梳妆。丫鬟们为她穿上大红嫁衣,梳起繁复的发髻,戴上沉甸甸的金饰。铜镜中的新娘美得惊人,却双眼空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小姐真美...”翠儿一边为她描眉一边哽咽,“就是...笑一笑才好...”
温睿诗勉强扯了扯嘴角,泪水却先一步滑落,冲淡了脸上的胭脂。丫鬟们手忙脚乱地补妆,没人敢问新娘为何哭泣。
吉时到,喜乐响起。温睿诗被搀扶着走出闺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府门外,八抬大轿已经等候多时。她机械地完成每一个礼节,向父亲叩别,接受众人的祝福。
傅煜晨穿着崭新的侍卫服,站在送亲队伍的最前方。他面色平静,只有紧握刀柄的指节泛白泄露了内心的波澜。当温睿诗经过他身边时,两人的衣袖轻轻相触,又迅速分开。这是他们最后的告别,没有言语,甚至没有一个眼神。
花轿起程,温睿诗终于忍不住掀开轿帘的一角,回望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傅煜晨站在原地,挺拔如松,直到队伍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那一刻,傅煜晨觉得自己的心被生生剜了出来。他看着她远去,嫁作他人妇,却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这种无力感几乎将他击垮,但他不能倒下——他还要护送她到林家,确保她平安无恙。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林家的婚礼办得极尽奢华。拜堂、宴客、闹洞房...温睿诗像个木偶般完成所有仪式,脸上的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只有她自己知道,胸口那个地方已经疼得麻木了。
夜深人静,新房内终于只剩下“新婚夫妇”。林修远温柔地替她取下沉重的凤冠:“累了吧?”
温睿诗僵硬地点点头。当林修远伸手想为她宽衣时,她猛地后退一步:“我...我不舒服...”
林修远的手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温柔:“无妨,来日方长。”他体贴地退出内室,“你好好休息,我去书房睡。”
温睿诗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蒙混过关,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待林修远离开后,她瘫坐在喜床上,看着满屋的红色,突然觉得窒息。这间新房华丽精致,却陌生得可怕。
她机械地脱下嫁衣,换上寝衣,却在枕头下摸到一个硬物——一把小巧的匕首。温睿诗愣住了,这是...陪嫁物品?还是有人故意放的?
温睿诗握着匕首,泪水无声滑落。这把冰冷的凶器,竟成了她新婚之夜唯一的慰藉——至少,她还有选择结束这一切的权利。
但最终,她只是将匕首藏在了妆台暗格里。求死的勇气不是谁都有的,尤其是当她想起傅煜晨最后那个眼神...如果她死了,他会难过吗?会后悔吗?
与此同时,傅煜晨站在林家院墙外的阴影里,仰望着那扇亮着红烛的窗户。他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这个认知让他几乎发狂。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像个懦夫一样躲在暗处,任由痛苦啃噬自己的心脏。
第二天清晨,林修远准时来敲门,体贴地询问她睡得如何。温睿诗勉强应付了几句,谎称月事来了,身体不适。林修远表示理解,甚至吩咐厨房准备红糖水。
接下来的日子,温睿诗以各种理由拒绝同房。林修远始终彬彬有礼,不仅没有强迫她,还主动搬到了隔壁院子,说是让她静养。这种反常的体贴让温睿诗既困惑又愧疚,但她实在无法勉强自己接受这个“丈夫”。
一个月后的回门日,温睿诗早早起床梳妆。这是婚后第一次回温府,她既期待又害怕——期待见到熟悉的一切,害怕面对那个人...
林修远体贴地准备了丰厚的礼物,亲自陪她回门。温府大门前,温老爷早已等候多时。父女相见,温睿诗强忍泪水行礼,温老爷则满意地看着女儿华贵的衣着和身后恭敬的夫婿。
宴席上,温睿诗的目光不断扫视四周,却始终没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直到宴席结束,她才从翠儿口中得知,傅煜晨在她出嫁后第三天就主动请缨去了北境,处理温家在那边的生意。
“他...有说什么吗?”温睿诗低声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翠儿摇摇头:“傅总管什么都没说,就是走之前...在您院外的梧桐树下站了一整夜。”
温睿诗的心猛地揪紧了。她想起那棵树,想起他们在树下共度的时光,想起他背她回房的那个夜晚...所有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回林家的马车上,温睿诗一直心不在焉。林修远体贴地没有打扰她,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温睿诗下意识想抽回,却忍住了——既然已经嫁给他,就该试着接受这个事实。
当晚,温睿诗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温府的练武场,傅煜晨正在教她射箭。他从背后环住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放松,看着靶心...”她转头想看清他的脸,梦境却突然破碎。
她猛地惊醒,泪水已经浸湿了枕头。窗外,东方已经泛白。温睿诗蜷缩成一团,无声地哭泣。她多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醒来后发现自己还是那个可以任性撒娇的温家大小姐,而傅煜晨还是那个默默守护她的侍卫...
但现实是,她是林夫人,而他已经远走他乡。他们之间,终究是情深缘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