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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幼稚鬼与木头人(三) ...

  •   傅煜晨站在温府后院的练武场上,木剑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粗布鞋,脚趾在湿透的布料下不安地蜷缩着。三个月了,他仍然不习惯穿鞋。
      “手腕再压低三寸。”武师赵铁山的声音像块生铁砸在他后背上,“你这样握剑,敌人一个劈砍就能震飞你的武器。”
      傅煜晨调整了姿势,木剑尖端微微上挑。赵铁山满意地点头,转身去纠正其他学徒。晨练已经持续了两个时辰,傅煜晨的手臂肌肉开始颤抖,但他咬紧牙关没有放下剑。在贫民窟的九年教会他一件事——疼痛是活着的证明。
      “小姐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练武场上的少年们立刻挺直了腰板,动作整齐划一得像一群提线木偶。傅煜晨没有抬头,继续机械地重复着劈砍动作。直到一阵清甜的桂花香飘进鼻腔,他才用余光瞥见一抹淡青色的身影。
      温睿诗站在回廊下,少女像枝初绽的梨花。她身边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撑着遮阳的油纸伞,一个捧着精致的食盒。傅煜晨注意到她的发髻上簪着一支崭新的玉簪,在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赵师傅,父亲让我来看看新来的侍卫。”温睿诗的声音清脆得像檐角的风铃。
      赵铁山连忙上前行礼:“小姐来得正好,这批苗子都不错,尤其是那个傅煜晨——”
      “谁是傅煜晨?”温睿诗打断他,目光扫过场上的少年们。
      傅煜晨感到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自己身上。他放下木剑,向前一步,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这个举动引来一阵低声的议论。温睿诗微微蹙眉,朝他走来。
      “你就是父亲从街上捡回来的那个小偷?”她停在一步之外,仰头打量着他。
      傅煜晨这才看清她的眼睛——不是常见的深褐色,而是一种清澈的琥珀色,像是阳光穿透了陈年佳酿。他移开视线,盯着她身后的假山:“现在不是了。”
      温睿诗似乎没料到这样的回答,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有意思。赵师傅说你学得最快,演示给我看看?”
      赵铁山赶紧递上一把木剑。傅煜晨接过,深吸一口气,开始演练这三个月来学的基础剑法。劈、刺、挑、格,每个动作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感觉还不错嘛。”温睿诗鼓掌,转头对丫鬟说,“把点心分给大家。”
      丫鬟们开始分发食盒里的糕点。傅煜晨站在原地没动,直到温睿诗亲自拿着一块桂花糕走到他面前。
      “给,奖励你的。”她踮起脚尖,把糕点递到他眼前。
      傅煜晨伸手去接,就在这时,他持剑的右手突然一阵痉挛——持续的训练让肌肉过度疲劳了。木剑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小心!"赵铁山的吼声迟了半拍。
      傅煜晨眼睁睁看着木剑砸向温睿诗的发髻。一声脆响,那支玉簪断成两截,掉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温睿诗惊叫一声,后退几步,桂花糕掉在地上,滚了一身尘土。
      练武场上一片死寂。
      傅煜晨盯着地上玉簪的碎片,计算着要挨多少鞭子。在温府三个月,他早已摸清规矩——弄坏普通物件罚月钱,弄坏贵重物品挨鞭子,惹小姐不高兴...没人告诉他后果,但他猜得到。
      “对不——”他刚开口,就被温睿诗通红的眼眶堵了回去。
      “你故意的!”温睿诗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是父亲昨天才给我买的生辰礼物!”
      傅煜晨没有辩解。辩解在贫民窟从不管用,在这里大概也一样。他沉默地站着,等待发落。温睿诗似乎被他的态度激怒了,一脚踢开脚边的玉簪碎片
      "我讨厌你!"她转身跑开,两个丫鬟慌忙追上去。
      赵铁山叹了口气,拍拍傅煜晨的肩膀:“去刑房领十鞭子吧,算你走运,小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傅煜晨点点头,弯腰捡起木剑放回武器架。经过其他学徒身边时,他听到几声幸灾乐祸的轻笑。这些人永远不会明白,十鞭子比起贫民窟的日常根本不算什么。
      刑房的管事是个独眼老头,下手很有分寸——疼却不留永久性伤痕。傅煜晨咬着衣领挨完鞭子,额头上的汗珠砸在地上,但他一声没吭。
      “倔小子。”独眼老头收起鞭子,“去药房拿金疮药,别感染了。*
      傅煜晨披上衣服,刚走出刑房就撞上了温老爷。他立刻站直身体,后背的伤口撕裂般疼痛。
      “听说了练武场的事。”温老爷打量着他,“为什么不解释是手抽筋了?”
      傅煜晨垂下眼睛:“解释有用吗?”
      温老爷沉默片刻,突然问:“知道为什么选你做睿诗的侍卫吗?”
      “因为我够贱,够不要命。”傅煜晨实话实说。
      温老爷笑了:“因为你够清醒。这世上大多数人活在自己的幻想里,而你...你看得见真实。”他拍了拍傅煜晨的肩膀,力道刚好避开伤口,“睿诗被我宠坏了,但她心地不坏。去吧,伤好了继续训练。”
      接下来的日子,傅煜晨再没见过温睿诗。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练剑,夜深了还在后院反复练习步法。赵铁山教的东西,他学一遍就能记住,练三遍就能精通。一个月后的考核中,他一人放倒了五个同期学徒,连赵铁山都忍不住喝彩。
      “天生的杀手。”考核结束后,赵铁山对温老爷说,“再训练个一年半载,能抵得上十年老手。”
      温老爷坐在看台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兵器方面呢?*
      “短刀已经出师,长剑还需磨练,弓箭...”赵铁山犹豫了一下,“百步穿杨。”
      傅煜晨站在场中央,听着这些评价,脸上没有一丝波动。他知道自己只是温家买来的一把刀,刀不需要有感情。偶尔,他会想起温睿诗说“我讨厌你”时的表情,但那又怎样?在贫民窟,讨厌他的人多了去了,他还不是活到了现在。
      考核结束后的傍晚,傅煜晨被叫到了温老爷的书房。推门进去时,他意外地发现温睿诗也在。少女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正在摆弄一支新的玉簪,见他进来,立刻别过脸去。
      “考核成绩还不错。”温老爷放下手中的账本,“从明天开始,你负责睿诗的安全。白天跟着她,晚上守在她院子外。”
      傅煜晨点头:“是。”
      “我才不需要他跟着!”温睿诗突然站起来,“我有翠儿和红儿就够了。”
      温老爷沉下脸:“睿诗,别任性。下个月你要去参加太守府的赏花宴,最近城里不太平。”
      温睿诗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最终只是气呼呼地坐了回去。傅煜晨注意到她的新玉簪和摔碎的那支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簪头的花纹略有不同。
      “傅煜晨,”温老爷转向他,“记住你的职责。睿诗少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是。”傅煜晨简短地应答,心里想的却是:头发每天都会掉,这要求可真难办。
      离开书房时,温睿诗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傅煜晨纹丝不动,反倒是她自己差点被反弹力弄得失去平衡。
      “讨厌鬼!”她低声骂道,提着裙子快步走开了。
      傅煜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月光透过纱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挨打的下午,想起围观人群冷漠的眼神,想起温老爷说“你的命从此是温家的”时的表情。
      现在,这条命要被用来保护一个讨厌他的小姑娘了。傅煜晨摸了摸藏在袖中的小刀——它一直没离开过他。在这世上,蝼蚁也有蝼蚁的活法,而他的活法,就是变成最锋利的那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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