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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幼稚鬼与木头人(四) ...

  •   天刚蒙蒙亮,傅煜晨已经站在温睿诗闺房外的大树底下,像根插在地上的木桩。晨露打湿了他的衣襟,但他纹丝不动,只有眼睛偶尔眨一下,证明这是个活人。
      “啊——!”
      一声尖叫刺破清晨的宁静。傅煜晨的右手瞬间按上腰间短刀,左脚已经踹开了房门——
      然后对上了一手拿着铜镜、一手捏着根断发的温睿诗。
      “我掉了一根头发!”温睿诗气鼓鼓地瞪着冲进来的傅煜晨,“父亲不是说少一根头发就拿你是问吗?”
      傅煜晨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松开刀柄,弯腰捡起那根乌黑发亮的长发,递到温睿诗面前:“给。”
      温睿诗瞪圆了眼睛:“你...!”她一把拍掉傅煜晨手中的头发,“出去!谁准你进我房间的!”
      傅煜晨转身就走,顺手带上了房门。门内传来温睿诗跺脚的声音和丫鬟们压抑的轻笑。他重新站回大树下,数着树上的鸟窝打发时间。这是担任温睿诗贴身侍卫的第七天,类似的戏码已经上演了四次。
      第一次是温睿诗故意把茶水泼在自己裙子上,然后尖叫着说傅煜晨保护不力;第二次是她假装崴脚,结果傅煜晨直接把她扛回了房间;第三次...傅煜晨摇摇头,拒绝回忆那个往他靴子里塞青蛙的幼稚把戏。
      “小姐,今天梳什么发式?”丫鬟翠儿的声音透过窗棂飘出来。
      “梳个复杂的,越复杂越好。”温睿诗的声音里带着恶作剧的兴奋,“最好梳上一个时辰,让外面那个木头人站到腿抽筋!”
      傅煜晨低头看了看自己结实的双腿——在贫民窟时,他曾经为了蹲守一个目标一动不动藏了整整一天。区区一个时辰,连热身都算不上。
      日上三竿时,温睿诗终于施施然走出房门。她今天梳了个繁复的飞仙髻,簪了至少七八支发钗,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傅煜晨默默跟上,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我要去花园赏花。”温睿诗头也不回地宣布。
      “嗯。”
      “然后去书房练字。”
      “嗯。”
      “再去厨房看看今天的点心。”
      “嗯。”
      温睿诗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怒视傅煜晨:“你是鹦鹉吗?只会'嗯'?”
      傅煜晨认真思考了一下:“不是鹦鹉。”
      温睿诗气得脸颊鼓成了包子,一甩袖子大步往前走。傅煜晨继续三步距离跟着,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温府的花园假山错落,是埋伏的绝佳地点,虽然他不认为有人敢在温老爷眼皮底下动手,但谨慎总是没错的。
      “啊!”温睿诗突然一个踉跄,整个人往荷花池方向歪去。
      傅煜晨闪电般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温睿诗借力站稳,立刻甩开他的手:“谁让你碰我的!”
      “你会掉水里。”傅煜晨实话实说。
      “我故意的!”温睿诗跺脚,“就想看看你会不会救我!”
      傅煜晨点点头:“会救。”然后补充道,“你父亲付钱了。”
      温睿诗的表情像是生吞了个柠檬。她气呼呼地走到凉亭里坐下,从袖中掏出一包松子糖,一颗接一颗恶狠狠地咬着,仿佛咬的是傅煜晨的脑袋。
      “你要吃吗?”她突然递过糖包,眼睛闪着狡黠的光。
      傅煜晨看了看糖包,又看了看她期待的眼神,伸手拿了一颗。糖刚入口,一股可怕的辛辣味就炸开了——她在糖里掺了辣椒粉。傅煜晨面不改色地嚼碎咽下,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不辣吗?”温睿诗狐疑地问。
      “还好。”傅煜晨平静地回答。比起贫民窟里饿极了吃的腐肉,辣椒简直算美味。
      温睿诗挫败地趴在石桌上,把剩下的糖全倒进了荷花池。一群锦鲤涌来争食,很快又四散而逃——看来辣椒粉分量不轻。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荒诞的拉锯战。温睿诗变着花样捉弄傅煜晨:在他茶里加盐,在他必经之路拉绳子绊他,甚至有一次在他值守时从二楼往下倒水——结果被路过的温老爷撞个正着,挨了好一顿训斥。
      而傅煜晨的反应永远只有一个:面无表情地接受,然后继续履行职责。这种近乎冷漠的淡定反而让温睿诗更加气急败坏。
      “你到底有没有情绪啊?”某天温睿诗终于忍不住问道,“不会笑也不会生气,跟块木头似的!”
      傅煜晨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会饿,会痛,会计算得失,但这些算情绪吗?在朝不保夕的贫民窟,多余的情绪是奢侈品。现在虽然衣食无忧,但习惯已经刻进骨子里。
      “会。”他最终回答。
      温睿诗翻了个白眼:“证明给我看看。”
      傅煜晨突然咧嘴一笑——一个夸张到近乎恐怖的笑容,嘴角几乎咧到耳根,眼睛却依然冷冰冰的。温睿诗吓得后退两步,差点又掉进荷花池。
      “停停停,别笑了。”她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比鬼还吓人...”
      傅煜晨立刻恢复面瘫状态。温睿诗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叹了口气:“没意思,不玩了。”她转身往书房走去,背影罕见地有些落寞。
      那天之后,温睿诗的恶作剧突然停止了。她不再故意找茬,也不再变着法子试探傅煜晨的底线,只是安静地做自己的事:读书、绣花、弹琴。傅煜晨乐得清闲,但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种平静持续了三天,直到太守府赏花宴的前夜。
      傅煜晨照例在温睿诗院外值守。月光如水,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墙头传来。傅煜晨的手瞬间按上刀柄——
      一个黑影从墙上栽了下来,正好砸在他身上。傅煜晨本能地接住,入手却是一片柔软——穿着夜行衣的温睿诗。
      两人大眼瞪小眼。
      “......”傅煜晨。
      “......”温睿诗。
      “回去睡觉。”傅煜晨把她放下。
      温睿诗却揪住他的衣襟不放:“带我去屋顶看看星星!”
      “不行。”
      “为什么!”
      “危险。”
      “有你在怕什么危险!”温睿诗理直气壮,“父亲不是说你是最厉害的侍卫吗?”
      傅煜晨罕见地感到一丝头疼。他抬头看了看三丈高的屋顶,又看了看满脸期待的温睿诗,最终叹了口气:“就一刻钟。”
      下一刻,温睿诗感觉自己腾空而起。傅煜晨像只灵巧的猫,借着墙壁的凸起和窗棂,几个起落就带她上了屋顶。夜风拂过脸颊,整个温府的灯火尽收眼底,远处城郭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哇......”温睿诗仰头望向星空,眼睛亮晶晶的,“比我想象的还要漂亮!”
      傅煜晨沉默地坐在她旁边,手虚扶在她背后防止她滑落。夜风带来少女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和他记忆中的贫民窟恶臭形成鲜明对比。
      “喂,”温睿诗突然凑近,“你以前看过星星吗?”
      傅煜晨点头。在破庙的夜晚,看星空是他奢侈的一件事情。
      “一个人看多没意思。”温睿诗托着腮帮子,“以后我经常陪你来看好不好?”
      傅煜晨转头看她,月光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流淌。他突然意识到,这是温睿诗第一次用“陪”而不是“让”这个词。
      “随你。”他移开视线。
      温睿诗撇撇嘴,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生气。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星星,突然小声说:“其实...我知道那些恶作剧很幼稚。”
      傅煜晨挑了挑眉。
      “我就是气不过。”温睿诗揪着一片瓦片,“父亲从来没对我那么严厉过,可为了你,他凶了我两次。”
      傅煜晨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他斟酌了一下词句:“我是工具。”
      “什么?”
      “刀不会取代握刀的人。”傅煜晨指了指腰间的短刀,“你父亲对你严厉,是因为在乎你。”
      温睿诗愣了好久,突然噗嗤一笑:“哇,你一口气说了二十七个字!破纪录了!”
      傅煜晨:“......”
      “不过,”温睿诗的笑容渐渐柔和,“你说得对。我以后不捉弄你了。”她伸出小拇指,“拉钩?”
      傅煜晨看着那根纤细的手指,犹豫了一下,伸出自己的小拇指。温睿诗立刻勾住,用力晃了晃:“盖章!反悔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夜风突然变大,吹乱了温睿诗的发丝。傅煜晨下意识伸手替她挡了一下,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
      “......该回去了。”傅煜晨率先起身。
      “嗯。”温睿诗难得乖巧地点头。
      当傅煜晨把她安全送回房间时,温睿诗在关门前一秒突然探头:“明天赏花宴,你可要保护好我哦。”
      傅煜晨点头:“会的。”随后补上一句,“因为你父亲付钱了。”
      房间大门狠狠关闭的声音响彻温睿诗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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