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途》沉思鱼

27、未闻樱花香（下）

　　毕业后的第三个月，曲伊芯和肖语漓搬进了城郊的一间小公寓。搬家那天，曲伊芯特意把那张樱花树下的照片装进相框，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这是我们故事的开始。”她轻声说。
　　肖语漓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以后还会有更多故事。”她在曲伊芯耳边呵气，引得对方一阵轻颤。
　　起初的日子确实如她们期待的那样美好。曲伊芯在当地一家杂志社找到摄影记者的工作，肖语漓则进入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每天早晨，曲伊芯会早起准备两人的早餐；晚上谁先回家，谁就负责做晚餐。周末时，她们会一起去超市采购，或者窝在沙发上看电影，肖语漓总是忍不住剧透，而曲伊芯则会假装生气地捂住她的嘴。
　　然而，这样温馨的日常在几年后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今晚我要加班，不用等我吃饭了。”肖语漓发来信息时，曲伊芯已经做好了两人份的咖喱饭。
　　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了。曲伊芯把食物放进冰箱，坐在餐桌前独自吃着已经凉掉的晚餐。电视里播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晚上十一点，钥匙转动的声音终于响起。肖语漓轻手轻脚地进门，看到曲伊芯还坐在沙发上等她，明显愣了一下。
　　“还没睡啊？”
　　“想等你回来。”曲伊芯合上手中的书，“工作很忙？”
　　“嗯，新接了个大项目。”肖语漓脱下外套，身上带着淡淡的烟酒味，“同事们都抽烟，熏死我了。”
　　曲伊芯微微皱眉。肖语漓以前最讨厌烟味，每次路过吸烟区都要快步走开。
　　“要不要热饭给你吃？”
　　“不用了，在外面吃过了。”肖语漓打了个哈欠，“我先去洗澡，明天还要早起。”
　　她匆匆亲了下曲伊芯的额头就进了浴室。曲伊芯坐在原地，听着水声哗哗响起，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第二天是曲伊芯摄影展的开幕日，这是她第一次以个人名义举办展览。前一天晚上，肖语漓信誓旦旦保证一定会准时参加。
　　“我请好假了，放心吧！”她搂着曲伊芯的脖子撒娇，“我家大摄影师的首展，我怎么能错过呢？”
　　然而开幕时间已经过去半小时，肖语漓依然没有出现，电话也无人接听。曲伊芯不断看向入口处，向每位来宾微笑寒暄的同时，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展览接近尾声时，肖语漓才匆匆赶到，头发有些凌乱，口红也晕开了一点。
　　“对不起，临时有个客户会议，我实在走不开。”她气喘吁吁地解释。
　　曲伊芯看着她精心打扮的妆容和身上陌生的香水味，轻声问：“什么会议需要喷迪奥的新款香水？”
　　肖语漓的表情僵了一瞬，“客户是时尚品牌的，大家都打扮得很正式...别生气嘛，我这不是赶来了吗？”
　　曲伊芯没有继续追问，但心里像扎进了一根刺，隐隐作痛。
　　那天晚上，肖语漓格外殷勤，不停地夸赞展览多么成功，每张照片多么出色。曲伊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肖语漓放在桌上的手机上——屏幕亮起，一条来自“林总监”的信息一闪而过：【今天很开心，下次再约】。
　　——
　　冬天来临的时候，两人的关系已经明显降温。肖语漓加班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甚至周末也要出门。她们不再有共同的电影之夜，不再一起逛超市，连最基本的日常交流都变得稀少。
　　曲伊芯尝试过沟通，但每次刚提起话头，肖语漓就会转移话题或者干脆说自己太累了改天再谈。
　　一个寒冷的雨夜，曲伊芯整理书架时，无意中发现了一本被塞在角落的相册——那是毕业时她送给肖语漓的，记录了他们从相识到相爱的点点滴滴。翻开相册，她发现后半部分几乎全是空白，最后一张照片停留在她们搬进公寓的第一天。
　　手指轻轻抚过空白的相册页，曲伊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痛。这些空白本该填满她们共同生活的记忆，现在却成了关系裂痕的无声证明。
　　浴室门打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肖语漓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曲伊芯手中的相册，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翻这个出来了？”
　　“我们很久没有往里面加新照片了。”曲伊芯努力保持声音平稳。
　　“最近太忙了嘛。”肖语漓走过来合上相册，“等有空的时候再补上。”
　　她身上又带着那种陌生的香水味。曲伊芯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语漓，我们谈谈。”
　　肖语漓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好吧，谈什么？”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瞒你？”肖语漓笑了，但眼神飘忽不定，“就是工作太忙了，你知道我们这行竞争多激烈。”
　　“那个'林总监'是谁？”
　　肖语漓的笑容僵在脸上，“就...公司的一个总监啊，负责我们项目。”
　　“只是同事？”
　　“你什么意思？”肖语漓的声音突然提高，“曲伊芯，你是在怀疑我吗？”
　　曲伊芯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肖语漓移开视线，抓起手机站起身。
　　“我累了，今天不想吵架。我去客房睡。”
　　门被轻轻关上，曲伊芯坐在原地，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第一次感到这个曾经充满爱的小公寓如此冰冷。
　　——
　　情人节那天，曲伊芯特意请了假，准备了一桌肖语漓最爱吃的菜，还买了一束红玫瑰。她告诉自己，再努力一次，也许一切还能回到从前。
　　等到晚上九点，肖语漓依然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曲伊芯拨通她的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背景音很嘈杂，似乎是在餐厅。
　　“语漓，今天...你回来吃饭吗？”
　　“啊！”肖语漓惊呼一声，“对不起对不起，我完全忘了今天是情人节！公司临时团建，我可能还要很晚才回去，你别等我了。”
　　曲伊芯握紧手机，“你们公司情人节团建？”
　　“是啊，老板突发奇想...不说了，他们在叫我了，回去再聊！”
　　电话被匆匆挂断。曲伊芯看着满桌已经凉透的菜肴，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穿上外套，打车去了肖语漓公司附近那家她们常去的餐厅。如果真是公司团建，很可能在那里。
　　餐厅灯光温暖，透过玻璃窗，曲伊芯一眼就看到了肖语漓——她穿着那件曲伊芯送给她的红色连衣裙，正和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坐在角落的位置。男人伸手拂去肖语漓嘴角的食物残渣，动作亲昵自然，而肖语漓笑得眉眼弯弯，就像当年在樱花树下那样灿烂。
　　曲伊芯站在窗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想冲进去质问，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最终，她只是默默拍下照片，转身离开。
　　回到家，她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等待。凌晨一点，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肖语漓轻手轻脚地进门，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曲伊芯，吓得差点叫出声。
　　“你...怎么不开灯？”
　　“公司团建开心吗？”曲伊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肖语漓打开灯，看到曲伊芯脸上的表情，瞬间明白了什么。她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辩解。
　　“你看到了？”
　　“他是谁？”
　　“林铭煊，公司的创意总监。”肖语漓放下包，在曲伊芯对面坐下，“我们...在一起两个月了。”
　　尽管已经猜到答案，亲耳听到这句话时，曲伊芯还是感到一阵眩晕。八年的感情，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背叛了。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肖语漓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伊芯，我们都是女人，这样的关系能有什么未来？我们不可能结婚，不可能有孩子，永远要躲躲藏藏...”
　　“可你当初说不在乎这些！”曲伊芯猛地站起来，“你说爱就是爱，不分性别！你说要永远和我在一起！”
　　“那时我们还年轻，不懂现实的残酷。”肖语漓避开她的目光，“铭煊向我求婚了，他家人也都接受我...”
　　曲伊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曾经用草编戒指向她“求婚”，说永远爱她的女孩，现在竟然用“现实残酷”来搪塞。
　　“所以八年的感情，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
　　“不是这样的！”肖语漓终于哭了出来，“我爱过你，真的爱过！但人都是会变的...我们需要面对现实...”
　　“不，变的人只有你。”曲伊芯擦去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我宁愿你直接说不爱了，也不要听这些借口。”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你什么时候搬出去？”最终曲伊芯问道。
　　肖语漓抬起头，“其实...铭瑄已经找好了房子，我本来打算这周末...”
　　曲伊芯苦笑一声，“原来一切都计划好了。那我祝你幸福。”
　　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终于放任自己无声地痛哭。门外，肖语漓轻轻敲了敲门，说了句“对不起”，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
　　肖语漓搬走的那天，曲伊芯借口工作躲了出去。等她晚上回到家，发现公寓已经空了一半——肖语漓带走了她的衣物、化妆品和部分生活用品，但留下了所有两人共同拥有的纪念品：相册、旅行时买的纪念物、那枚早已干枯的草编戒指。
　　最讽刺的是，那张樱花树下的照片，肖语漓带走了相框，却把照片留在了桌上。
　　曲伊芯拿起照片，发现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对不起，请忘了我。”
　　“怎么可能忘得了...”曲伊芯喃喃自语，将照片放进抽屉最深处。
　　日子一天天过去，曲伊芯强迫自己投入工作，用忙碌麻痹痛苦。她开始筹备一个新的摄影企划，主题是“城市中的孤独”。
　　春天再次来临时，她在整理摄影器材时，偶然翻到了那本空了一半的相册。翻着翻着，一张陌生的照片从夹页中滑落——照片上，肖语漓和那个林总监亲密地靠在一起，背景是某个度假村的日落。照片背面写着日期，正是曲伊芯摄影展那天。
　　原来早在那时，甚至更早，背叛就已经开始了。曲伊芯将照片撕碎，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相机出了门。
　　她去了八年前她们初遇的那所大学，樱花依旧盛开，树下依旧有年轻的情侣嬉笑打闹。曲伊芯举起相机，却迟迟按不下快门——透过取景框，她看到的全是回忆中的肖语漓：在花雨中转身的肖语漓，向她跑来的肖语漓，笑容灿烂的肖语漓...
　　最终，她放下相机，坐在当年肖语漓站过的位置，任由花瓣落在肩头。
　　一年后，曲伊芯的“褪色的承诺”个人摄影展在市中心美术馆举行。展览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组记录爱情从萌芽到凋零的作品，虽然没有人像出现，但每张照片都承载着强烈的情感。
　　展览最后是一个单独的玻璃展柜，里面陈列着一枚干枯的草编戒指和一张背面朝外的照片。展柜旁的说明牌上只有简单的一行字：“有些承诺，经不起现实的阳光。”
　　开幕式上，有老朋友悄悄告诉曲伊芯，肖语漓已经和那个林总监订婚了，婚礼定在下个月。
　　“你要去吗？”朋友小心翼翼地问。
　　曲伊芯摇摇头，目光落在展柜中的草戒上，“我和她的故事，早就结束了。”
　　那天晚上，曲伊芯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下起了雨。她没有加快脚步，只是任由雨水打湿衣衫——就像多年前，那个浑身湿透却笑容灿烂的女孩，曾经带给她的心动与温暖。
　　雨越下越大，曲伊芯终于蹲在路边，放声痛哭。路人匆匆走过，无人驻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