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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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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寂寂,几点微星隐匿在云层后。
病床上,江念紧皱着眉,冷汗涔涔,像是被梦魇住。
他耳边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嘤咛,细弱,稚嫩,似乎包含缠绵不尽的哀怨,与挣脱不能的楚痛。
江念毛骨悚然,他手心紧握,仓惶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好像就在前面。
胸口剧烈地跳着,他蹒跚着往那个方向跑过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哪里,好像冥冥之中那个声音在呼唤他过去一般。
一个瞬间,江念看到了铺天盖地的大雪。
另一个瞬间,他看到了通红的冲天气浪。
他在那火光中看见一个模糊而幼小的身影。
满面猩红,目光哀怨,哭声凄厉。
江念猝然惊醒,睁着的眼睛里满是仓惶恐惧,胸口仿佛被潮水淹没般无法呼吸。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被困在梦境里的意识也慢慢地回神。
病房里昏沉沉的,好像另一重逃不开的噩梦。
他翻身下床,走到窗边。
推开窗的瞬间,刺骨的寒意和冷冽的风就闯了进来。
江念打了个哆嗦。他的脑子一瞬清醒了。
可他没有退半步,也没有关上窗,反而任凭飞雪飘到他脸上,然后融化。
他感到针一般的凉意,刺痛。
仿佛在用这种方式惩罚着自己,江念固执地站在那。
......
最初那几天,江念的状态非常不好。
他吃的很少,几乎食不下咽,护士们拿他没办法,梅见雪也不敢强迫他,好言好语哄劝着,也只勉强吃得下几口。
他也几乎不开口说话,却常常颤抖着哭泣,有时候停不下来,甚至到需要注射镇定剂的程度。
连续几天下来,整个人面色憔悴,越发消瘦,像一朵褪了色的枯萎的花。
梅见雪尽可能地陪他,一遍又一遍地安慰他,可起到的效果微乎其微。
江念像是把自己封闭了起来,什么也不听,一味地被愧疚和悔恨折磨。
梅见雪束手无策。
......
审察院。
陈枫进来低声对梅见雪说,“孔轩死了。”
梅见雪目光一闪,点了下头。她脸上没有笑,没有喜悦,只是一片冷淡。
他们的人安插在孔轩的医生里,悄悄把他的药被替换成掺了糖质素的心脏病药。孔轩这段时间一定会加大服药量,摄入过量的糖质素。
过量的糖质素导致心脏负荷加剧,引发急性心肌梗死。孔轩本身就患有心脏病,因此而死也算正常。
“以孙中将为首的孔轩的部下认为孔轩的死因蹊跷,要求审察院彻查。”陈枫又说。
梅见雪不算意外。毕竟是突然的暴毙,不可能没人怀疑。
“按照之前搜集的证据,开始抓捕。”她的声音冷淡,浑然不似这句话背后隐藏的腥风血雨。
审察院先前已经搜集了诸多证据。孔冬明在军部走私军火,受贿包庇,结党营私,甚至通敌卖国。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审察院都有确凿的证据。虽然现在孔冬明死了,但他手底下那帮人,逃脱不了干系。
至于孔轩的那些部下,失去了依仗的领袖,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梅见雪手段雷霆,力求斩草除根。
一时间,第一区许多高官都进了审察院的监狱。
反抗者发动了枪击和暴乱,被审察院强制镇压。骚乱现场,称为血流成河也不为过。
几天之后,孔轩有势力的部下全部被扣押击杀,没势力的墙头草很快倒戈。
事情就此平息。
卓上将为孔轩开了哀悼会。
第一区许多位高官名流都参加了。
大片的素白花圈摆在两侧。
对着遗像,所有人脸上都露出悲痛的表情。
梅见雪穿着一袭黑裙,隐在人群中。
她悄悄地来献了一束花。
临走之前,她与卓上将对视一眼。上将微不可察地向她点了下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
此刻,病房的窗外又下起了雪。寒潮袭来,纷纷扬扬的雪,铺天盖地地沉在大地上,仿佛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护士把门窗都关紧了,一点寒风都钻不进来。
病房里还开着空调。
可江念还是觉得好冷。寒意无孔不入地渗进骨头缝里,让人牙齿打颤。
他暗淡的目光望向窗外,看见一片又一片小小的雪花黏在窗户上,然后融化,变成水珠,曲折地向下。
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痕迹。
他把身体蜷缩起来,双臂搂住单薄的肩膀,恍惚间觉得自己也在融化,化成一滩水,渗入冰天雪地。周围是永远解不开的寒冰。
牙齿开始打颤。
江念忽然特别特别希望当初没有给梅见雪下药。
是他自己那么自私,用那么卑劣的手段强迫梅见雪标记他,又被命运捉弄地怀上这个孩子。
或许这个孩子本就是不该存在的,如果一开始就没有存在,也就不会那么痛苦地离开。
对不起......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了。
上一个冬天的末尾,他失去了母亲。
这一个冬天的伊始,他弄丢了血脉相连的孩子。
下一个冬天,是谁呢?
江念感到一丝荒谬,更多的是恐惧和无助。他忽然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永远也走不出这样寒冷的下雪的冬天了。
没有人可以再来拯救他。
最该离开的人,其实是我才对......
一滴泪滑下他瘦削的脸颊,江念的目光空洞而失神。
梅见雪进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水光,然后是他这副叫人心碎的模样。
胸口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的难受,梅见雪抿了抿唇,难以开口。
她走了过去,开始释放信息素,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
雪松的味道逐渐在空气里扩散,和冰雪的气味混为一团。
梅见雪抓着江念的手,感到一阵冰凉。
江念呆愣愣地抬起头,眼里恍惚彷徨,带着一丝泪痕。里面空荡荡的,仿若照不进光。
梅见雪忽然也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一种难以呼吸的痛。她不由得握紧了掌心的手。
梅见雪用指腹擦掉江念脸上的泪,然后艰涩开口,“江念,都过去了。我们还......”
江念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那些话划过他的脑子,没有产生半点反应就消散在混沌的意识里。他只是不自觉地偏过头,避开了梅见雪的手。
梅见雪的动作霎时顿住,剩下的话堵在嗓子里,说不出来。僵住片刻,她缓缓收回了手。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空气里霎时寂静一片。
天色渐沉。
“扣扣——”
护士送了一碗粥过来。现熬的营养粥,冒着腾腾的热气。
梅见雪接过瓷碗,用汤匙搅拌了两下,等到手上的温度不烫之后,对江念说,“先吃饭吧,好吗?”
江念慢慢地转过头,他方才似乎没有听到那些动静,又似乎听到了却毫不在意。
梅见雪舀了一勺粥蹭到他唇边,轻声哄道,“张嘴。”
江念抿唇,他偏过头,没有说话。
这是一副很明显的抗拒的模样。
梅见雪的动作僵住,她的心情霎时跌到谷底。刚才感觉到的抵抗不是错觉。是自己没有保护好他,若是他怨她,也是应当的。
垂着眼眸,梅见雪只好艰涩道,“那你自己吃一些,好吗?”
江念其实根本没有半点饥饿的感觉,也没有一点胃口。这些天,他用这样的方式折磨自己,想要减轻一些负罪感。
得不到回应,梅见雪心里发堵。她静默了一瞬,复又开口,“吃一点吧。”
江念慢慢地转过来看她,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他默不作声地接过碗。
凝滞片刻,他舀了一勺粥,小口小口地,像小鸟啄食一样,很慢地吃完。
梅见雪看的心急又无可奈何。她现在对他仿佛就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万分小心。
吃了没有几勺,江念就放下了勺子。那碗粥几乎没怎么下移。
梅见雪拧紧了眉,终究没说什么。
她握住江念的手,“孔轩死了。我......我替我们的孩子报仇了。”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和释然。可是除此之外,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让江念好受一点。
江念慢慢地反应过来梅见雪在说什么。
可是那个罪魁祸首死了又怎么样呢?他失去的孩子,不可能再回来了。
他忽然又想流泪。
深深地闭上眼睛,江念只说了一句,“我想休息了。”
梅见雪心里涩然酸痛。她想,要是他闹也好,打也好,只要不是像现在这样寂然麻木,什么都好。
一种深深的无力涌上心头,梅见雪几度张口,最终落成一句。
“那我陪着你睡觉,好吗?”
江念没有回答,他侧过身躺下去,又蜷缩起来。
从梅见雪的角度看,只见半张消瘦的侧脸,黑发垂落在苍白的肌肤上,仿若破碎的棱镜。
她觉得这个人,像凋零的花,消融的雪,沉没的微雨,独自一人承受着那种巨大的哀伤。
梅见雪不由自主地抚上他的头发,声音沙哑而郑重,“江念,我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如果什么时候你愿意开口了......什么都可以告诉我。你往前看,你想要什么,我都补偿你。”
她释放着alpha的信息素,希望借此让他安宁一些。
江念疲倦地闭着眼,不知道听没听见,又或者,相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