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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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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念躺在病床上,闭着双眼,脸色如纸。
他尖尖的下巴越加瘦削,唇色惨淡,任谁都看得出来,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这间病房很大,整体是暖色调,没有那种医院特有的冰冷感,角落里还摆着一株翠绿的盆栽,更像是一间卧室。可这也掩盖不住消毒水的味道。
梅见雪坐在床边,自从昨晚江念被抬出急救室,她就一直坐在床边,彻夜未眠。
她凝望江念的脸庞,心间团聚着纷乱的思绪。
这个人,在那样危急的关头,竟然还要推开自己,谎称安全。他是怎么发现异常?又是怎么杀了那个alpha?
她惊怒于他的自作主张,又骄傲于他的勇敢,更庆幸他没有收到更多伤害。
最开始,她只想快点救出这个人,见到他,再狠狠斥责他。
我需要你牺牲自己去保护我吗?!自作聪明的笨蛋!简直蠢到无可救药!
可是那满腔斥责都无从宣泄,一想到江念倒在焦土里的画面,梅见雪脑子里就嗡嗡直响,那一瞬间,她呼吸凝滞,心脏停滞,感到从未有过的天崩地裂。
愤怒如火焰燃烧起来,沸腾在心里,堵得要命。
她气愤他自作主张,却更自责没有保护好他。
是她让他卷入了那些危险里,如果不是为了威胁她,江念又怎么会遭遇绑架?她又有什么资格对他发火?
这口怒气堵在喉咙里,上浮不起来,下落不进底,叫人时刻难安。好像也渐渐地变作更深的愧疚,沉郁于心,让人呼吸的片刻,都感到一种沉甸甸的隐痛。
梅见雪伸出指尖,轻轻描摹着江念的脸庞。指腹在他的伤口上悬停。
他竟然想着要保护她。
指尖微微战栗,梅见雪心中升腾起一股荒谬感。
被保护。
这个词语离她太遥远。高高在上的审判长,永远锋锐,永远向前,仿佛坚不可摧的钢铁,每每浴血而无畏。从来没有人说过想要保护她。梅见雪也向来不觉得自己需要。
但是现在有人巴巴地做了,还是以一种代价惨痛的方式。
梅见雪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了。
如鲠在喉。
她曾经怀疑江念的感情,信息素对Omega的影响远远对于Alpha。他以为自己爱上了一个救他于危难之中的“恩人”,可也许那些依恋,都是信息素的引诱。为了一点点好,一点点施舍,愚笨到付出终身的幸福,她想过他会后悔。
可现在呢?
还能这样无动于衷地说服自己去质疑他的感情吗?
她后悔了。
她怎么能一次又一次地推开他?她该对他好一点的。
梅见雪握住江念的手,垂下眼眸。
......
“扣扣——”
干脆利落的敲门声。
陈枫走进来,他压低了声音给梅见雪汇报爆炸的调查结果。
“□□是SDJ-79,埋在离警卫亭很近的地下,离别墅有一段距离。推测是在两个月之前就埋下的。”
SDJ-79。梅见雪记起了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件武器——反叛军的武器库里,就少了这么一件。
她咬牙。看来孔轩已经知道孔冬明是怎么死的了。那么他自然也就知道,那些所谓的指向反叛军的证据,都是陈枫派人伪造的。
“孔轩那里,让人加快。”梅见雪的声音沙哑阴沉。
“是。”陈枫带着命令离开了病房。
雪落时节,窗外的寒意像是不可抵挡似地钻进屋子。
梅见雪一眨也不眨得看着江念。那些深沉的隐痛,揪着一颗心,让她的脸色分外苍白。
忽而,病床上的人眼睑微动。
梅见雪瞬间就发现了这点细微的变化,不由得屏住呼吸。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依旧漂亮,却带着令人心碎的彷徨和不安。漆黑的眼珠转向梅见雪,迷蒙的视线渐渐聚焦,江念张开了唇。
“梅……”
“我在。”梅见雪轻轻拢住他的手,“没事了,江念。这里很安全。”
江念脸上的痛苦少了一些,他眼望着梅见雪,张开口,“孩子......”
嗓音虚弱而沙哑,带着一点希冀和期盼。
梅见雪几乎没办法开口回答他,无论用什么方式说出那句话,都会因此伤害他。他现在这么虚弱,该怎么接受?
可是真相无法掩饰,也不可能隐瞒。
梅见雪只能勉强道,“爆炸太剧烈......孩子……不在了。”
江念明白了她的意思。在听见这句话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他的世界的某一个地方,坍塌成一个巨大的空洞。
他蓦地发起抖来,心中巨痛。
他的孩子,他没有保护好那个脆弱的生命。它来不及出生,长大,就痛苦地离开了人间,与他永远分别。
一种倾倒性的疼痛如惊涛骇浪淹没了他,让江念喘不上气。他知道,他永远失去了一样东西,他的身体深处将永远埋藏一种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空洞。
泪水不断从眼睛里溢出,江念无声地哀鸣着。
梅见雪紧紧握着他的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语言是那么苍白无力,她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缓解这个人的痛苦。
掌心里的手很凉,像一块没有温度的冰。
听到医生的话时,梅见雪也觉得心碎如刀割。可她感受到的痛,不会及江念的千分之一。她只能握紧他的手掌,企图传递出一丝温暖。
她伸手去擦他的泪,可泪流不尽。
江念哭得太悲凄,太绝望,喘不过气来。他眼前迷蒙一片,头脑昏沉,几乎听不见所有声音。
他眼前的整个画面都晃了起来,混沌和黑暗逐渐侵蚀了一切,像是死神降临。
让我去赎罪吧。江念模模糊糊地想。
梅见雪扣着他肩膀,见他目光涣散,整个人剧烈颤抖,近乎痉挛,霎时心慌意乱,厉声喝道,“江念!江念!”
手指按下病床上紧急按钮,刺耳的铃声瞬间响彻楼层。
医生护士冲了进来。
看到江念的情况,医生的表情相当严肃,“快拿镇定剂!”
细长的针尖刺进肌肤,江念停下了颤抖,湿漉的眼睛无力的闭上了。他苍白的脸上挂着泪痕,发丝凌乱,堪堪停在坠崖的最后一步。
梅见雪松了一口气,但是脸上的表情非常难看,问,“这是怎么回事?”
医生的表情凝重,“Omega在流产后,可能因为过于悲伤,产生抑郁甚至自杀倾向。”
这回答让梅见雪吓了一跳。她的眉头深深皱起,眼中震惊而哀痛。
“他......”沉默一瞬,梅见雪没再说下去,而是沉声道,“你们先出去。”
一大群人乌泱泱地离开了病房,只剩下梅见雪独自坐在床前。
她紧握着江念的手,心中震颤,自责与悔恨如潮水般涌上来。
“江念。”
余下的那些话,如鲠在喉。
梅见雪无法分担他心中的伤痛,她能做的,唯有复仇。
她将江念的手放进被子里,为他擦干脸上的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才大步离开。
......
孔轩抄起桌上的茶杯就往地上摔了过去。
“一群蠢货!”
他的表情阴沉可怖。
茶杯霎时四分五裂,碎片溅在孔轩的属下脚边,他却一动也不敢动。
他畏缩地低着头,却在心里狠狠地骂那个执行任务的雇佣兵。
简直是废物!连个Omega也抓不住!还把埋伏在外边的后手给暴露了!
孔轩的胸膛起伏着,“我要你把那个Omega绑过来,没让你杀了他,看看你干得好事!”
属下不敢回嘴。
孔轩怒喝,“给我滚出去,把孙士叫进来!”
那个Omega必定流产了,至于他是死是活,孔轩不关心。一个失去了孩子傍身的Omega,已经失去了威胁梅见雪的资格。在他眼里,如同废棋。
他得找另一条路。
孙士走了进来,孔轩压下心里的怒气,问他审察院现在的动静。
......
秘谋完,孔轩拍了拍孙士的肩膀,叮嘱他,“仔细点,只要能杀了她,死几个人也没事。”
孙士凝重点头。
孙士走出去之后,孔轩的医生进来替他检查了下身体。
孔轩的心脏病时有发作,尤其是最近情绪波动大的时候,经常出现心悸和气促的症状。医生担心他的身体,以前一周一次的检查增加到三天一次。
医生苦口婆心:“孔上将,您这是老毛病了。平时一定要注意克制情绪,切记不可大喜大怒。”
跟在医生身边的助手把新的药递给孔轩。
孔轩接过药,不甚在意地点了下头。
医生叹了口气,带着助手出去了。
孔轩拆了药盒,摁出两颗药丸,就着一口水咽下。
最近他吃药的频率增加许多,但是他的身体,他自己有数。只要按时吃药,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
下属走进来,“桌上将来了。”
孔轩点了点头,“叫他进来。”
桌上将身材高大,剑目星眉,气势沉稳。他一进门,就恭敬地低头,叫了一声,“老师。”
孔轩的表情变得有些温和,“你来了。”
“军部那边......”
二人聊了快一个钟头,才堪堪结束。
临走前,卓言看了一眼桌上的药瓶,说,“老师,我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可是您也一定要注意的自己的身体。”
孔轩看着他,忽而想到自己的孩子,忽而眼眶一红。他闭上眼睛,摆了摆手,“我知道,你走吧。”
卓言走之后,孔轩独自坐在木椅上,面色寂寥。
他这一生,唯一歉疚的就是自己的儿子。以前的时候,总想着到以后好好补偿,可谁知,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到头来,身边一个至亲之人都没有!
一行泪从眼角滑下,孔轩蓦地睁眼。
梅见雪,我一定要你的命!
......
傍晚的时候,镇定剂的效果过去,江念慢慢醒了。
梅见雪摸了摸他的头发,尽量温声问,“你感觉怎么样?”
江念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落在她脸上。他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好像看着她,又好像已经灵魂出窍。
梅见雪抿唇。
江念又闭上了眼睛。
他躺在病床上,像一朵失去了生机的花,纤弱易折,让人不敢轻易动作。
梅见雪替他理了理被子,哑声道,“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江念听见了她的话,听见了门被打开又被关上的声音。
他还是闭着眼睛,再一次陷入昏沉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