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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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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政务大臣是从第五区调来的。
人选的名字梅见雪在第一区略有耳闻,听说是个长袖善舞,圆滑世故的老狐狸。
在政厅见面的那一天,对方的声音格外热情,“梅长官!真是好久不见,您记得吗?我们在李部长家见过一次。”
他伸出双臂,妄图给梅见雪一个大大的拥抱。却在对方淡漠的眼神下僵住,无法向前。
梅见雪伸出手,公事公办道,“恭喜。”
对方热烈地握着她的手,上下摇晃,笑容很得意,却谦逊道,“多亏了您,才能肃清第三区这些毒瘤。大大小小这么多官员落马,定然再不会有人敢犯错误了!”
梅见雪平静地看着他,似乎要透过他外面这张皮看见里面的芯。
新任政务大臣虽然笑得很高兴,过分热情,但却看不到什么奸猾的样子,只觉得疏朗宽阔,似乎能给第三区带来些新的变化。
不过这之后的事,和梅见雪关系不大。第三区有谢行在,至少不会再出现包庇的问题。
她自然地抽出手,道,“审察院有事,我先走了。”
“好嘞,您慢走!”那人给了助理一个眼神。
助理很默契,顿时笑容满面地送梅见雪下去。
另一边,那人进了办公室,东瞧西看,捋了一把胡须,笑眯眯地坐下了。
久闻第三区的政务大臣庸碌无为,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蠢蛋。他这次因别人的祸得自己的福,已经做好准备大干一场了!
*
回到审察院处理完庞乐海的事情,梅见雪就把第三区剩余的工作都交给了谢行。
谢行严肃刻板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个笑,跟梅见雪握了下手,“您放心。”
梅见雪点头,而后大步流星地出了审察院。
她边走边跟陈枫通知行程,“明天出发回第一区......”
“好的。那江先生......”陈枫没有再说下去,是询问的意思。
梅见雪顿了一下,道,“问问他要什么,尽量满足他。另外给他找一位信得过的射击教员。再挑一把手枪送他,手续你来办。”
陈枫顿了一秒,“好的。”
梅见雪走进车库。
司机站在车外,恭敬道,“大人。”
“今天我自己开车,你下班吧。”
司机愣了一下,“好,好的。”
他转过身走了。
梅见雪发动车辆,沿着记忆里的路线走。不一会,车停在一个街道外。
这是一条很有江南特色的街道,中央一条河水潺潺而过。河道两边栽满了杨柳,柳条随风轻盈晃动。这时候下了点小雨,雨丝飘零,在河面,地砖上跳跃。
梅见雪撑着伞,轻车熟路地走到街道角落一家小店门外。
小店看着很有些年头,牌匾有些灰暗老旧,但是里头的座椅都打扫地干干净净。
这是一家卤鹅铺子,卤汁醇厚的香味盖不住地逸散在空气里,让人口齿生津。
店家是位高大粗壮的中年人。
望着热气腾腾的铺子,梅见雪有些晃神。
从前父亲带梅见雪来吃饭的时候,做菜的还是个年纪很大的老爷爷。和现在这个大概是父子关系。
苏策章是个传统的第三区人,不吃辣。他的性格也如那一条流淌的河水一样,最是温和有礼。
梅见雪还记得,那也是一个细雨绵绵的雨天。
父亲好不容易从繁杂的事务里脱身,扬言要给梅见雪过一个特别的生日。
他给梅见雪套了一件外套,就这么撑着伞,走到这条街上,走进了这家小店。
店里生意很好,人多的甚至太过于热闹,到处是喧嚷的声音。矮小零星的座位挤满了人,找不到空余的地方。
梅见雪拽着父亲的手,有些不高兴。她还没这么拥挤地吃过饭。
苏策章盯着这些吃饭的人。恰巧一个顾客走了,他眼疾手快地坐到位置上,把小小软软的女孩抱到身边,然后冲老板点菜。
梅见雪扭了扭,看见桌子对面,左边,右边,都挤满了人,很是不习惯。但她再抬头看着父亲熟练地报着菜名,一副期待的模样,只好忍耐下来。
上菜很快。
一叠肉片,一碗面。
面碗很大,满满当当,撒着葱花和香菜。卤肉的香气扑鼻,浓郁诱人,叫人口齿生津。
苏策章夹起一块子肉片,吹了两下,小心地递给女儿,“啊——”
梅见雪的眼睛就盯着那双灰扑扑的筷子一点点凑近,有些不情愿地张开嘴。
肉片醇厚,入口即化,轻易地征服了这位有点不情不愿的大小姐。
梅见雪砸砸嘴。
苏策章看着她的模样,得意地笑,“好吃吧。爸爸当时第一次吃的时候,也是你这副表情。”
他边说边递给小梅见雪一只小碗并一双小筷子,叫她自力更生。这是自带的,专用。
梅见雪捏着筷子,看着父亲大口地吃肉。
他先是挑起一片肉,然后沾了一点辣椒粉末,塞进嘴里,很快露出享受的表情。
梅见雪看着他,忽然道,“爸爸,我也要沾辣椒。”
“这个是辣的。”
第三区饮食清淡,苏家更是。苏策章为了让女儿养成健康饮食的好习惯,对待某些问题很古板。
“你也吃了!”小梅见雪眼睛里带着一点点控诉。
苏策章失笑,只好给她沾了一块,“好吧,我同学也说没有辣椒是没有灵魂的。”
父女俩吃完时,门外云销雨霁,明媚的金光洒在石阶上,灿然如昼夏。
一如此刻。
梅见雪收了伞,迈过两步走进去,客气道,“你好,要一叠卤鹅一碗面,打包。”
“好嘞!您稍等!”男人发出一道浑厚的声音。
老板的动作麻利,斩刀迅速,不多时就把东西装好了。
梅见雪提着东西,悠悠地走在河边。
潺潺的水流依旧,澄澈明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影,恍然若梦。
这对梅见雪来说,是一段不寻常的路,她可以剥离掉一些东西,慢慢地,独自一人,走在河边。
一步一步,沿着河水的轮廓,走近记忆里陌生又深刻的地方。
那是一栋样式古典的小房子,光看外面,只觉得这是山坡上一间雅致的屋子,没人会想到它实际的作用等同于墓园。
苏策章很早就规划好了自己的墓地,他喜欢这一处山的风景,任性地要在这修一间小房,把自己心爱的宝贝们都接过来一起长眠。
守门人确认过她的身份,替她开了门。
梅见雪默然往里走。
里头没有地板或石砖,周围的土地都种上了各样的植物。唯有一条青砖小径,通向墓碑。
苏策章生前很喜欢侍弄花草。因此这里,都种上了他喜欢的那些植物们,兰花尤多。
梅见雪不懂养花,父亲养花时,那样耐心,细致,好像在对待自己的爱人一样。虽然梅见雪不知道父亲有没有爱过的人,但是她想,大概就会是这样。
梅见雪不懂花,也自认为做不到像父亲一样,把这些娇贵的东西打理地生机盎然。她怕以后在阴间见着人,还得被他幽怨地盯着。所以托大伯把花盆都搬到这里,又另外找了一个园丁来专门打理。
有几株花开得正盛,想必园丁应该很是用心。
梅见雪把东西放在墓碑旁,视线落在灰白的照片上,沉默许久。
半响,她开口。
“对不起,爸爸。这么久了才来看你。”她停顿了一下,微微勾起唇角,“你肯定不会怪我,对不对。是你说的,叫我少来打扰你。”
雪山融化了,淌成冰冷的湖水,带来一点微微的刺痛。
“我今天去了小时候你带我去的那家卤鹅店,当初那个做菜的老板不在,换成了他的儿子。不知道味道有没有变。”她说着,打开了盒子。卤鹅浓郁的香气逸散在空中,与清雅的花丛对比起来有点格格不入。
梅见雪夹起一片肉塞进嘴里。
“好像是一样的。”
她跪了下来,平视着那张永远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轻轻道,“她和那个人在一起了,现在过得很好。你不要再自责了。”
沉默半晌。
她开始说起自己,用一种不太熟练的语调。
“边境的战争胜利了。”
“集团有新的药品研发成功,预计一个月之后就能投入使用。”
“之前那个曾医生,我找到了。如果他还在继续那项研究的话,集团会资助他。”
“在军校的时候,我遇到过第三区的朋友,他们都很热情。可是......”
梅见雪闭上嘴巴,没有再说下去。
再一次开口的时候,她的语气带着点痛苦。
“我没办法不杀了他,你会怪我吗?”
定定地看着那张俊秀儒雅的脸庞,梅见雪忽然很想像小时候一样坦然肆意,于是她说。
“我有点想你了。”
她把头倚靠在冰冷的石碑上,轻轻合上了眼睛。
那些温暖的怀抱,柔和的话语,好像穿过时空,落在这个疲惫的人身上。
闭上眼睛的时候,梅见雪可以想象自己还是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女孩。她在这冰凉的墓碑旁尝到一点家的感觉。
风吹过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就这样在这里待了很久。
临行的时候,梅见雪向墓碑告别,“这一次我就先走了。如果顺利的话,以后会经常来见你的。”
斜阳把人影拉的很长很长,有种落寂的味道,又显得落拓。
迈出的脚步依旧从容冷静,梅见雪又恢复成了往日里那副冷硬的模样。
傍晚时分,她回到了公寓。
江念看见她回来,眼睛一瞬亮了,像是已经等了好久。
他问,“你吃饭了吗?”
梅见雪看了他一眼,道,“没有。”
“那我去给你做!”说罢他便兴冲冲地进了厨房。
梅见雪坐在沙发上,合上眼眸,思索着安排。
原定的计划是明天启程,各类事务都已经处理完了。陈枫联系江念了吗?自己来说也是一样的。
一声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
“梅大人!我做好了!”
江念端着碗出来,还冒着热气。
梅见雪拉开椅子坐下,江念坐在她对面,他脸上有些拘谨,又有些期待。
他用目光示意,说,“这个鸡蛋代表团团圆圆,面是自己做的。以前我过生日的时候,母亲就会给我做这个。她说生日的时候要吃一碗特别的面,是第三区的传统。”
江念似乎忘记了梅见雪也生长在第三区。
梅见雪看着他,然后看了一眼日期。
4月27日。
自己的生日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了。
好像,确实是这个日子。
她已经很多年没过过生日,没人提起。在军校的时候,没有战友矫情地要过生日。
上一次过生日......
是了,父亲是为了给自己过生日才特地去的卤鹅店。
竟然,就是今天。
心间泛起复杂难言的滋味,一时无法开口。
江念瞅着她的神色,似乎不是什么高兴的样子,有些不安。这个生日信息是他从网上查到的,无法确认真实性,难不成不对?
他轻轻地说,“是我弄错了吗?”
梅见雪猝然抬眼看他,道,“没有。”
再低下头,看着这碗热气腾腾的面,竟然有种时间回溯的恍然。
真巧啊,怎么这么巧?
梅见雪说得有些慢,“谢谢你。”
有什么东西冲破了密不透风的坚固城墙,从脆弱的地方钻进了心里。
在这个,难得一见的时候,在特别的今天。
江念呼出一口气,笑了,道,"那你快吃吧,等下冷了不好吃了。"
筷子夹起面,入口筋道,混杂了鱼虾的鲜味。
梅见雪吃饭的速度一向很快,却从来不显粗俗,反而优雅利落。
这碗面,她难得吃得慢些。
江念就这么看着她,耐心地看着,好像能一直一直看下去。
梅见雪搁下筷子,与他对视。
江念眨了眨眼睛。
忽然,梅见雪道,“你想去第一区吗?”
没有记错的话,江念的弟弟参加了特殊选调的项目,很有可能直接进入第一区的大学。除此之外,第一区的其他各类资源也很优越,这对江念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江念愣住了。
“经济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梅见雪淡淡补充。
江念陡然意识到什么。梅见雪是从第一区来第三区视察的。庞乐海的事情结束,她就要回去了,可能就在这几天。甚至,他有一种预感,她明天就要走了,走的时候,原本并没有打算带上自己。
是什么让她改变了主意?
电光火石之间,江念有了些猜测。
他按下猜测,毫不犹豫的开口,“我想去第一区。”
“好。”唇角牵起一点笑容,梅见雪给陈枫发了一条讯息。
“江念的事情我来安排。”
收到梅见雪消息的陈枫:“?”
不过他应,“好的。”
放下手环,梅见雪对江念说,“外面我们明天出发。”
“好的。”
不可抑制的雀跃让江念的心脏略略加速。他的眼睛变成了一汪星河,荡漾着星子,泛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甚至从未生出过这样的奢望——能和这位大人一起回第一区。
江念有时候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宇宙星辰更加遥远。
梅见雪就像一束划过天空的流星,在他灰暗的世界里留下绚丽的光彩。这样的光转瞬即逝,却深刻地改变了他的命运,以至于叫人念念不忘。
可他只是有幸见到了这束光。
他漆黑的眼眸里能映出流星的轨迹,可伸出的手永远也不可能抓住那颗星星。
星星离他那么远。
江念觉得只有在临时标记的那一刻,他才真切地拥抱过那个人。不是身体上的动作,而是信息素交融时让他产生的一种被拥抱了的错觉。
而在临时标记之后,他的理智与本能拉扯,更加清晰地意识到那些错觉,妄想。
可是在刚才,梅见雪对他说,“你想去第一区吗?”
江念忽然感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第一次,他觉得那束光离得那么近,那么近。
他屏住呼吸,不敢惊扰,却毫不犹豫地想要抓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