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逃离恐怖古堡》明无烬

4、第4章 改变

　　第二天，楼下的大钟表刚敲响，以撒就听见门把手转动的响声，他睁开眼，一双诡异的异色瞳转向门口。

　　卡尔开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瘆人的场景，犹如半死不活的僵尸一般的小孩冷冷地注视着他，但凡是胆子小一点的人已经被吓破了胆，幸好卡尔早就见过许多类似的场景，那些刚从雪地里捡回来，或是在争斗中落败后被带回祖母家的孩子们，失去了活的希望，漠然等死的神情，对于卡尔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了。

　　他自然地走近了以撒，把餐盘摆到桌子上，想要把床上的孩子扶起来。以撒微微闪躲，避开了他的动作。

　　“你能自己起来吗？”

　　以撒僵硬地点头，在卡尔的目光下挪动着身子，用手臂把自己撑起来，翻身坐在床上。在目光落在桌上的餐盘之时，以撒的脸上显出了罕见的怔忡。

　　餐盘里的不再是泔水似的饭菜，而是冒着热气的土豆泥、煎蛋和培根。

　　“怎么样，没有骗你吧？”卡尔在一旁抱着手臂，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

　　以撒呆愣地盯着餐盘里的饭菜，其实说起来也不过是一些普通的食物，但是比他以往吃的好太多了，好到让他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他盖在被子下的手狠狠地掐了一下虎口，生怕是自己的错觉。

　　“你是，你是怎么做到的...他们不会同意给你这些东西的。”以撒嗓音沙哑，努力掩盖着自己的异样。

　　卡尔轻快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仿佛一只扑扇着翅膀的开心的雀鸟：“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呀，是我悄悄地去厨房偷来这些东西。”

　　以撒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关键词，“偷？你是偷来的？”

　　“怎么？现在你还要坚持那些无用的道德吗？这是你自己的家吧，可是你都成什么样了？你的父母有关心过你吗？他们这是虐待儿童！我拿点食物怎么了？你还在纠结什么，快点吃吧。”

　　“不。”以撒把餐盘推到一边，拒绝道：“我不能吃。”

　　“为什么？”卡尔惊讶极了，“就因为它们是我偷来的？”

　　“不是，”以撒摇摇头，“你不能再去偷食物了，晚上的古堡很危险。你不必自责，仅仅是饭菜的改变，对我的处境根本无济于事。”

　　卡尔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种自暴自弃的意味，他不仅抗拒着别人对他的帮助，自己也拒绝主动向外寻求希望。这是不对的，卡尔认真地想，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像一个久病的人一样引颈受戮呢，他从小就有一种强烈地求生的欲望，正是这样的欲望让他在寒冷的雪夜等到了拯救他的祖母，正是这样的欲望让他走出了那片雪地。

　　以撒感到自己的头顶被抚摸了一下。

　　“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他抬起眼，发觉卡尔垂下的眼睛闪烁着一种悲悯，以撒忽然意识到卡尔也只不过比他大了一点，刚刚成年的模样，如果他们是在一种正常的情况下见面的话，以撒可能要乖乖喊他哥哥。对于孩子，他们总是愿意和稍长自己一点的同伴玩的，年长的同伴在他们看来更加权威、更加神秘，代表着一种对生长的渴望。而现在对于以撒来说，这个比他大一点的哥哥，隐隐地寄托了他不安心灵的依赖。这个唯一对他表现出友善和关爱的少年，让此刻还无依无靠的以撒忍不住靠近。

　　如果在这样下去，以撒是否会将他无处安放地对母亲的需求投射到卡尔身上，也未尝不可知。

　　“把这顿饭先吃了，我不会再去偷厨房的食物了，放心吧。”

　　面对卡尔的善意，以撒无所适从，他根本没有担心他的意思！他的死活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提醒他只不过是对他这顿饭的报答而已！他恶狠狠地拿起勺子，把饭菜塞到自己的嘴里，卡尔在一旁悠闲地看着他吃饭。

　　他总是喜欢看到这样的场景，来到家的孩子吃第一顿饭。有食欲是一件好事情，代表着还有活着的力气。

　　正在狼吞虎咽地吃饭的以撒，忽然听见旁边传来的柔软的织物摩擦的声响，沙沙地，好像一阵温柔的絮语。他从餐盘中抬起头一看，只见卡尔手中穿梭着粗实绵软的毛线。以撒顿时长大了嘴巴。

　　“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东西？”

　　不怪他吃惊，要知道古堡里的仆人受到严密的严控，除了几个主人们的贴身仆人，其他人几乎不可能拥有自己的东西，更别说用来解闷的毛线了。

　　卡尔说是因为原来的房间长了霉菌，管家安排他住在杂物间，他昨天睡觉的时候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给你织一条围巾好吗，或许多下来的毛线还能再织一双手套。卡尔兴致勃勃地计划着，生活对于他来说似乎还有无穷的希望。

　　以撒眨巴着眼，看着毛线在他的手里飞舞，编织缠绕成为围巾的雏形。饭菜已经吃完了，于是以撒就看着卡尔织毛线，不得不说看别人织毛线是一项极其催眠的活动，不知不觉以撒就睡着了。等他再醒来的时候，桌子上的餐盘已经不见了，织着毛线的卡尔也消失了踪影。

　　“卡尔！卡尔！”以撒慌张地喊叫着，急忙从床上爬起来，等他整个身子越过桌子，想要去看看桌子下面有没有躲着人的时候，他才恍然发觉自己的失态。

　　以撒失落地跌坐回床铺，卡尔要等到明天才来呢，他一边嘲笑自己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一边忍不住计算还有多少时间。这几天可能是他生命中最快乐的日子了，以撒揪紧了被子，扯过头埋住自己，像一头不愿意面对现实的鸵鸟。

　　......

　　“以撒！快让开点！”吵嚷的声音把以撒叫醒了，他透过凌乱的发丝看见一个庞然大物向自己袭来。

　　“！”

　　以撒刚闪到一边，厚重的被子就砸在床上，布料堆叠如同小山。卡尔修长结实的臂膀从下穿过最厚的被子，捞起来放在窗子的正前面，让太阳能正好晒到它。暖洋洋的阳光为被子迅速地带来了热量，长久的封存在杂物间里的冷寂迅速消失了。

　　卡尔把床上脏了的被子换掉，蓬松柔软，还带着阳光味儿的被子重新铺在床铺上，床单也是干净整洁的，以撒不自觉地摸着身下干燥的布料，心里还是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我有新被子了。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让以撒一震，他为了我做了这么多是为了什么呢，他终于忍不住问了

　　“你究竟想要什么？”

　　卡尔挠挠头，发丝上还粘着灰尘，细密的汗水附在他的脖颈上，脸颊因为剧烈运动泛起红晕。

　　“啊，其实也没什么，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告诉我有关这个古堡的事吗？”

　　“你所作的一切只是为了从我这里知道有关古堡的事情吗？”不知怎么，以撒的声音阴沉了下来，诡异的双眸死死地盯着卡尔，仿佛只要他说出一句令他不满意的话来，就会露出尖牙利爪。

　　卡尔对此浑然未觉，他抹掉鼻子上的灰：“当然不是，即使你不知道有关古堡的事，即使你什么都帮不到我，我也会帮助你的。因为我对你的帮助并不是出于利益。”他就这样直白地把自己的内心剖析给以撒了，没有丝毫的保留。

　　以撒牙关紧咬，不是出于利益，那便是对他的同情了，又是同情，他人的同情对他来说是一种羞辱，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卡尔的同情，让他推开他，他又不舍得。

　　以撒面色阴沉，像一只犹豫不决，左右徘徊的野兽，他一面渴望着卡尔对他的关心和爱护，一面又厌弃着这样处于弱小地位的自己。那么他就甘愿放弃吗？为了自己可笑的自尊让卡尔远离自己的生活，以撒的答案显然是不。犹如溺水之人能够抓住的唯一一根浮木，卡尔对于以撒来说的意义也是如此，在经历了长久的孤独后，尝到了被关心的滋味，弥补了缺失的爱，他再也不能忍受去回到那样灰暗的日子了。房间里再也没有拉回去的窗帘也预示着以撒的改变，见过阳光的人，是不可能再情愿待在黑暗里的。

　　“我的名字是以撒。”他开口，一副犹豫踟蹰的表情，好像经过了内心的剧烈挣扎，实际上以撒清楚，这都是他为了留住卡尔，引起他的同情的把戏。“之前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很抱歉，我...”

　　即使以撒不说，卡尔也能够表示理解。任谁遇到一个完全陌生不知来意的人都会保持警惕的，卡尔并不为此气恼。

　　以撒的伤口开始发痒，往常他会强忍着疼痛，不露出一星半点的异样，但是现在，他改变了策略，他像一只袒露肚腹的野兽，收起爪牙，伪装成弱小的模样。以撒轻轻地嘶了一声，顺利地引起了卡尔的关心，并在欲盖弥彰地遮掩下，露出自己红肿的伤口。

　　“没事的，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他有气无力地安慰卡尔，脸色苍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昏迷。

　　卡尔理所应当地被他这副模样骗了过去，被以撒的伤口吸引了注意，本来以撒就因为长久的营养不良显得瘦削而虚弱，加上他刻意的演技，立刻激起了卡尔的同情心。

　　真是一个可怜的小孩。卡尔晚上帮以撒处理着伤口时忍不住想，独自一个人住在阴暗窄小的房间，没有人关心他也没有人爱他。所以当以撒掐着粗粝的嗓子装成一副可怜样，乞求卡尔留下来的时候，卡尔也心软地同意了。

　　窗外的寒星闪着光芒，镶嵌在黑色的夜幕上，风声幽怨地吹拂过树梢，荡起层层林浪。以撒捻起卡尔额前的一缕发丝，他想这么做已经很久了，细软的发丝像鸽子的绒羽一样，温暖而轻柔，让人联想到安详的巢穴。以撒悄悄地比较自己和卡尔的身形，估算着长到比卡尔还要高大还需要多少时间。他已经有点等不及了，还需要多久呢，离自己能够一口吞下他，或是用手臂抱紧这个人。

　　在这样愈加强烈的思绪中，闻着卡尔身上干净的香味，以撒睡着了。

　　后面几天卡尔继续有了空便织毛线，还从杂物间里找出几本童话书来给以撒讲故事，以撒最喜欢听莴苣姑娘的故事，让卡尔讲了好几遍，他说莴苣姑娘可以把王子骗到高塔上和她一起生活，卡尔对此并不赞同。以撒惴惴不安地看着他，小心地说这只不过是一个玩笑。卡尔倒没放在心上，还反过来安慰他有创意。

　　时光就这样慢慢地消磨下去，痛苦被掩盖在遗忘之下。

　　一天卡尔慌张地从胸口掏出一只奄奄一息的鸽子，鸽子胸前破了一个大口子，吃的谷子从那里泄出来，掉在桌子上，它又去吃，就这样一路吃一路掉，一股傻劲儿。

　　卡尔不忍又无措地垂眸看向它，不知道该怎么救它。

　　你把它拿到我这儿来，难道是指望我来救它吗？以撒看着眼泪汪汪的卡尔，冷声说道。

　　卡尔点点头，样子和那只鸽子一样傻。

　　他干嘛要救一只纯鸽子，以撒攥着书页不说话，这种蠢东西放出去也活不了多久，救他多此一举。

　　你有办法吗，卡尔水汪汪的灰眼睛看着他，好像把所有的希望放在他身上了。

　　以撒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有针线吗？他开口问道。

　　卡尔为他找来了针线，他看着这个尚且年幼的孩子胆大而勇敢地翻出鸽子的嗉囊清洗，最后缝合。

　　伤口好了的鸽子扑着翅膀，歪头看向面前的两个人类，卡尔的脸上洋溢着快乐，一边小心地摸着鸽子的小脑袋，一边叠声夸着以撒。而以撒依旧是一副冷漠的神情。鸽子咕咕叫了几声，把脑袋缩进脖子里了。

　　鸽子在几天后飞走了。

　　以撒和卡尔都松了一口气，因为鸽子伤好了之后，似乎把卡尔当成了它的同类，每天孜孜不倦地绕着他踱步点头，咕咕叫个不停。以撒作为它的救命恩人，则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挨了好几下翅膀。

　　以撒握紧了拳头，脸色发青，恨恨地盯着舒服地窝在卡尔给它做的温暖小窝里的鸽子，盘算着怎么把这只鸽子丢出去。

　　总算是走了，以撒悄悄地舒了一口气，把鸽子羽毛塞进床缝里，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让他无端有些怅惘。

　　“以撒！”卡尔又抱着许多小玩意儿上来了，乒呤乓啷地搁在桌子上，发梢还挂着一缕蛛网。

　　以撒把那缕蛛网挑掉了，再把目光落在卡尔手里的来自世界各地的奇巧图书，有些是他出生后露西为他准备的，有些则是那些从远方来的客人带来的礼物。

　　以撒早就对这些东西失去了兴趣，但是卡尔却兴趣盎然摆弄着那几个稀奇古怪的小东西，骑着鸵鸟的小人晃晃悠悠地向以撒走过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

　　“快接住它以撒！”卡尔小声地惊呼，以撒在鸵鸟险些跌下桌子的一刻用手接住了它。

　　比起以撒，卡尔才更像一个充满好奇心的小孩子，桌子上的玩具被他玩了个遍，但是唯独没有翻开那堆图书，密密麻麻的小字让卡尔一眼看过去就头昏脑胀，原本说要给以撒玩玩具，自己看书陶冶情操的两个人顿时调换了角色。

　　平淡而安详的日子几乎让以撒忘记了伤痛，他的力量影响了古堡，让卡尔得以不受干扰地前来找他，阻止了不长眼的仆人打扰他们安宁的生活。

　　于是他也忘记了，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遭受的折磨。

　　......

　　走廊上，卡尔疲惫地打了个呵欠，正准备回去睡觉，忽然听见二楼传来激烈的叫声。

　　他赶忙屏息，侧身凝听，他听见二楼仆人们的压低的叫喊声，伴随着模糊的“抓住她！”“别让她跑了！”的话语，卡尔小心地凑近了楼梯口，通过楼梯间的缝隙，隐隐约约看见二楼走廊上奔逃的身影。

　　他看见一个金发的女人，穿着睡裙使劲推开拦着她的女仆，然后被赶来的强壮的男仆抓住，几个男仆一齐抓着她，像是在制服一只猛兽。他们拽着她的头发，扯住她的手臂，把她一路拖向二楼走廊最深处的房间。伴随着她不甘的怒吼，还有房门砰的一声巨响，走廊上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管家匆匆赶来，凶狠地训斥着仆人们，然后派人拿来几条锁链，把门把手重重缠绕，随着咔哒咔哒的落锁声，门板后面被猛然撞击了几下，灰尘簌簌落下，仆人们有些惊吓地退开几步，管家把他们都驱逐了。

　　管家阴沉着脸走下楼梯，忽然想到他没有看到那个新来的家伙，和这里格格不入的倒霉蛋。他的嘴角下撇，转头缓步走到楼梯口，脚步放的轻而慢，灯火摇曳的手提灯照亮了三楼漆黑的走廊，一览无余的走廊上空无一人。像一头老狼，管家仔细地嗅闻着走廊的味道，除了陈腐味，多了一股阳光似的清新味道。他厌恶地皱起鼻子，用手套捂住口鼻，狐疑地打量四周，最终确定了什么，走下楼梯。

　　咚咚咚。

　　戴着白手套的手敲响了储藏间的门板，过了一会儿，门才被打开。

　　卡尔穿着睡衣，睡眼惺忪，“有什么事吗，管家先生？”

　　管家阴沉锐利的目光如刀剑一般从上到下扫视了一边卡尔，意味不明地说道：“没听到响声吗？小伙子？”

　　卡尔装傻充愣：“什么响声，您大晚上找我有什么事吗？”

　　管家冷哼一声：“乖乖待在你的房间里，不要乱跑。”

　　卡尔做出吃了一惊的模样，委屈地说道：“您可别冤枉我呀，管家先生。我可一直待在我的房间里。”

　　管家不做声，只是用死人般可怕的目光盯着卡尔，最后他的白手套握住门把手，慢慢地把门合上，那一双眼角带着细纹的鬼怪般的眼睛，也不甘地消失在门后。

　　卡尔吐出一口气，神情终于放松下来，他向后倒在小床上，思考着二楼的那个女人。

　　她是谁呢？卡尔心中有一个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