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逃离恐怖古堡》明无烬

5、第5章 露西

　　卡尔走下楼梯，然后向二楼的走廊走去。

　　他把烛火熄灭，把耳朵贴在厚重的门板上，透过木板，传来另一边幽咽的哭声，宛如猫叫。卡尔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还是忍住了退缩的恐惧，轻轻叩响了房门。

　　“夫人，夫人。”他凑近门板，嘴唇翕动。

　　门板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过了好一会儿，

　　“你是谁？”一道沙哑的女声从门后传过来。

　　“我是新来的仆人，我看到了...昨晚的事情，您需要帮助吗？”卡尔尽可能放低自己的声音，一方面是防止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一方面想要获得门后女人的信任。

　　露西意识到门另一边的人居然抱着难得的善意，她眼睛一亮，但还是谨慎地开口：“你为什么要帮助我呢，如果你被发现了，结局会很惨。”

　　卡尔顿了顿，他当然知道要是他被发现，在这个诡异的古堡里会面临多么艰难的场面，但是，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以撒失落的面容，他对他思念母亲的感受感同身受。他没办法熟视无睹。

　　卡尔问女人是否是以撒的母亲，他本以为他可以得到肯定的回答，然后就可以带着他们一起逃出这个地方，出乎他意料的时候，当女人听见以撒的名字的时候，突然疯了。

　　“他不是我的孩子！”她恶狠狠地说，仿佛两人之间隔着深仇大恨，卡尔吃了一惊，但是门后的女人已经彻底地疯狂了，她拍打地门板，一字一顿地说：“魔鬼夺舍了他！他不是我的孩子！”门板的余震在走廊中回荡，显得走廊更加沉寂，卡尔已经惊吓地躲到了隔壁的房间，直到余震停歇，卡尔才回到门前。

　　“你回来了。”女人疲惫地叹息，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对不起，我总是不能控制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已经变成了大家口中的疯女人。”

　　卡尔的手靠到门板上，想给这个痛苦的母亲一点安慰。

　　一阵无言的沉默，最终门后的女人开口：“孩子，你几岁了？”

　　“十七。”

　　“十七岁，还很年轻呢，你怎么会来这里，快走吧，趁他们还没有注意到你，找一个没有人的夜晚偷偷地走吧。”女人的声音急切真诚，她知道这里有多危险，不想有更多无辜的人死于非命。

　　女人善良的劝告打动了卡尔，他连忙说出自己的目的，他想要救出以撒和她，他们三个人可以一起逃出古堡。

　　露西被他的话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该嘲笑他的痴心妄想还是该夸赞他的善心，就像安抚一个天真的孩子一样，她斟酌地开口：“你可以叫我露西，你可能还没有意识到这里的——”她停顿了一下，想出了一个词，“恐怖。”她放低了声音，生怕惊醒了什么。

　　“你以为我是平白无故地认为我的孩子被魔鬼夺舍了吗？”她靠在门板上，眼眸中闪烁着恐惧，“你没有看到那些场景，就永远无法想象它们是多么可怕。在那样的力量面前，我们是不可能逃出去的。”

　　卡尔听着她幽幽的低语，想起了以撒脸上横亘的疤痕，忽然问道：“他们对以撒做了什么？”

　　女人哀泣一声，想到了不好的回忆，“我的孩子。”她恸哭道，“他把他们缝合在一起，让魔鬼附到他的身上，他说他们各自的身躯都太过脆弱，一个人承载不了，就让两个人一起。最后我都认不出他们，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事。”

　　卡尔吃了一惊，这是他再次窥见到这座古堡平静表象下的暗潮汹涌，有关以撒身上的种种异常，连同他半疯的母亲，都昭示着它的不同寻常。恶魔祭祀？人体实验？种种猜测从卡尔脑中划过，等着他去验证。

　　女人似乎被唤起了对孩子的爱，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开始两个孩子纯真的笑容，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有经历可怕的改造，是再正常不过的人类小孩，于是她又开始痛苦，心脏抽搐般绞痛，她混乱的精神仿佛迎来了一瞬间的清明，在这样的情景下，她最后的语句低不可闻：“我请求你，孩子，帮帮他吧，不要让他再经历这样的痛苦。给予他救赎或是解脱，哪一个都行......”

　　卡尔差一点就要听不清门后的夫人在说些什么，幸好他还捕捉到了几个词语，拯救，他想自己还不至于是这么高尚的人，但是他相信总有机会能够让他得到逃跑的希望，他总是不会轻易气馁的。

　　于是他凑近了点，询问她有什么需要的。露西说她想要铁丝，他可以从门缝里塞进来。卡尔说好，他记得他在储藏间里看到过铁丝。

　　之后卡尔回到了储藏间，找到了铁丝藏在身上，准备明天晚上带给露西。等到第二天晚上，他再次来到二楼关着露西的房间前。

　　他把铁丝从门缝里塞给了露西，露西收下了，转而和他聊起了天，或许是太久的监禁使她迫切地想要找人缓解自己对于孤寂的恐惧，卡尔也愿意从倾听这位当事人的过程中了解古堡的秘密。

　　露西说起了她的两个儿子，她说他们一个像她，一个像他们的父亲，刚生出来的时候就像两只花色斑斓的小猫，随后她的语气低落下来，幸福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她淡淡地陈述道，仿佛已经接受了命运，在威尔逊的事业起死回生的那一天她就应该明白的，凡事都有代价。

　　卡尔问代价是什么，露西说你已经看到了，她不人不鬼的儿子，两个变成一个，还有发生着恐怖的异变的古堡，露出可怕的狰狞面目的丈夫，她被摧毁的婚姻，家中盘旋的阴影。露西的语气变得绝望而悲切，她说她尝试过反抗，提出过离婚，要带着孩子回到她的父母身边，但是她的丈夫变得陌生无比，他把她拦下来，让仆人们把她关进房间里，等到她在看到自己的孩子的时候，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卡尔安静地听着露西说话，他想安慰她，却开不了口，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语言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即使这样，你还要想办法把我们救出去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与其在这里束手等待，不如尝试反抗。”

　　天真的孩子，露西当机立断下了结论，但她又能苛求他什么呢，没有见过这个古堡疯狂的一面的人永远不知道它的恐怖。黑色的绝望又如潮水一般漫上她的心头，露西拉扯着潦草的头发，神情不明，她得自己来，她已经找到了逃离古堡的办法。

　　在卡尔看不到的门背后，露西的嘴角勾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像一只狡猾的不怀好意的狐狸。

　　露西转而说起了对以撒的思念，她说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了，他长得多高了，最近还好吗，卡尔把他看到的都告诉她，露西感激地对他说谢谢。最后，她委婉地提出能不能让她看看他，她会想办法打开门上送饭的小窗，亲眼看一看她的孩子。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露西叹息道，“我希望他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

　　卡尔把露西的请求告诉以撒，出乎意料的是，以撒表现出一种惧怕的神情。受伤的少年缩在床角，微微地颤抖，卡尔不得不把他搂在怀里，这样才能平息他的恐惧。

　　卡尔问他为什么如此害怕，以撒说他害怕母亲，能不能不要让他去看她。卡尔吃惊于他的反应，他想到露西悲伤的语气，还是尝试着想让以撒试一试。就像露西所透露出来的对孩子的思念，卡尔对着怀抱里的这个孩子妄自揣测，他是否也对母亲抱着一份希望？

　　以撒偷偷打量一无所知的卡尔，心里有了一个想法。不得不说，母子两人一个比一个会表演。如果他因为卡尔前去看望他的母亲，结果却受了伤，卡尔会不会因此更加在意他呢？以撒一想到卡尔对他嘘寒问暖的样子，立刻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卡尔抱紧了以撒，告诉他他会在晚上带他去见他的母亲，以撒点点头，并没有再多说话。

　　到了晚上，卡尔背起以撒来到二楼的房间前，他轻轻敲响门板，门背后传来女人压抑着激动的声音：“你来了？”

　　卡尔说是，他还带来了她的孩子以撒。以撒趴在卡尔的背上，听着两人的对话，神情晦涩不明。

　　紧接着卡尔听见门后悉悉索索的声响，伴随着咯哒的机括声，房门上方的小门洞被打开了，一双惨白而干瘦的女人手臂伸了出来，像两条雪白的游蛇，交叉着摸索着什么。

　　“孩子呢，我的孩子呢，快让我摸摸他。”

　　卡尔把以撒托在手臂上，让他凑近了小窗，以撒纹丝未动，任凭那双布满伤痕的手抚上他，从头发、眼睛、鼻子一直到他的面颊，最后那双手滑到了他的脖子上。

　　“我的孩子啊。”女人叹息道。

　　等卡尔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死命地拽着以撒的身子，想要从露西手中把他扯回来，但是露西就像疯掉了一样，尖声笑道：“我马上就弄死你！放心吧，不论你是我的孩子还是魔鬼，鬼，死了就好，死了就解脱了！”到最后，露西的双手绞着以撒的脖子，甚至能听见以撒脖子咔咔作响，她的语气阴柔而恍惚，“不要害怕，妈妈马上带你离开这个地方。”

　　卡尔放弃和露西拉扯以撒，他总觉得在这么扯下去，以撒快要被撕成两半。他尝试掰开露西扣在以撒脖子上的手指，尖利的指甲在他的手上留下了道道血痕。

　　卡尔着急又后悔，他就不该带以撒来这里，他急的脸煞白，求求您快放手吧，他是你的孩子啊，他恳求道。

　　露西冷笑，你被骗了，这个小魔鬼，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听你的话，但我告诉你，他绝不是什么好东西，让我来告诉你他做过什么吧！她突然惊叫了一声，因为以撒转头咬住了她的手。

　　剧痛之下，露西忍不住松了力道，卡尔趁机从她手中把以撒救了下来。

　　一时间走廊中只余露西浊重的喘息，以撒靠在卡尔的胸膛上，一副虚弱的模样，捂着脖子，垂眸不语。

　　卡尔救回以撒，来不及说什么，也不知该说什么，就匆匆带着他回了三楼的房间。

　　黑暗的小窗板后，露西狼一般的眼睛里露出失望的神情，她知道她失去了最后的机会，那个小魔鬼不会再靠近她了。她把门板合上，即使那里开口的大小足够她钻出去，但她已经失去了逃跑的欲望。

　　......

　　他没想到露西下手这么狠，以撒转了转自己的青紫的脖子，换了别人早就被掐死了，但是以撒不会。他要是能被掐死的话，早就死了。

　　卡尔从回来就没讲话，一味地抱着以撒，恨不得把他塞进自己的怀里。

　　以撒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包括露西对他的谋杀。母子俩的矛盾早已不可调和，见了面就是想法设法地弄死他。在意识到无法保护以撒之后，露西决心用这样的方式让他解脱，甚至为了心安，说服自己以撒早已被魔鬼夺舍。

　　以撒早已和母亲决裂，两人一见面以撒必要被她扯成碎片，这点他们都心知肚明。所以在卡尔说母亲想见他的时候，以撒立刻就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他转念一想，如果他去看望母亲，再被伤害，卡尔会不会因为愧疚更加在意他呢。这样的想法一旦产生，以撒便拒绝不了强大的诱惑，选择了欺瞒。他明知道露西不怀好意，明知道卡尔会因此愧疚自责，却依旧让它发生了。

　　此刻他小小的心脏被恶毒的汁液浸泡，人生中头一次体验到了计谋得逞的快感，利用自己的悲惨来博得卡尔的同情固然无耻，但是他无法拒绝。

　　卡尔突然抽泣了一声，这一下宛如石破天惊，吓得以撒一抖。卡尔一脸无措，他是真的被吓到了，整个人鹌鹑般的呆愣愣的，他没想到母子相见居然变成了一场弑子谋杀。

　　巨大的愧疚淹没了他，他为什么没发现露西的异样，为什么执意让以撒看望她，为什么无视了以撒的恐惧，如果不是以撒幸运地从露西手中逃过一劫，那么他就是害死他的帮凶。

　　以撒本来很得意，但是这点得意在看到卡尔的自责后就灰飞烟灭了。我在干什么，他想，现在他看上去像是最糟糕的那种人，费尽心思结果最后惹得自己最在乎的人伤心，他是疯子吗，还是一个傻子？

　　他伸手抹去卡尔的眼泪，不要哭，他低声说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他不想让他伤心流泪，是我的错，如果最后的结果是他受伤，那么他绝不会那样做。

　　卑鄙的喜悦荡然无存了，计谋得逞的胜利转头成了动荡的不安，以撒第一次体会到欺骗与耍心眼的恶果，这在他的人生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晚上两个人都不安地抱紧了对方，一个因为自己把对方置于险境之中，一个因为伤害了对方，怀抱着相同也不同的愧疚，他们相拥而眠。

　　今夜星光黯淡，风声停歇。

　　第二天早上，窗外的鸟儿还蜷缩在巢穴里，露水凝结在青色的叶子上，滴滴答答地落下来，迷蒙的雾气笼罩了古堡，遮掩了天空。

　　今天不是一个好天气。卡尔打开以撒的房门，准备下楼回去自己的房间，他刚下到一楼，就看见了楼梯口的管家，还有他后面两个健壮的男仆。

　　卡尔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状似自然地朝管家躬身行礼，装出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想要错身离开，却被两个男仆挡住了去路。

　　卡尔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管家冷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既然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就别想逃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