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逃离恐怖古堡》明无烬

3、第3章 以撒的记忆

　　卡尔睁开眼，一张苍白僵硬的脸闯入他的眼帘。

　　面前的人穿着一套只有上世纪才会有人穿的燕尾西服，嘴角下撇，目光阴沉，一脸怀疑地看着他：“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卡尔还处在一种头晕目眩的状态，他搞不清状况，也无法回答这个陌生男人的问题。

　　这里是哪里？他捂着头迷茫地想。

　　穿着古怪的人见他没有回答，又看见他一副糊涂的样子，皱了皱眉。本来负责干这个活的人死了，现在没人愿意干，听管家说最近要来一个新人替补他。应该就是面前这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人了。他烦躁地看了看墙上的钟表，要来不及了。

　　他把手上的餐盘递给卡尔，卡尔糊里糊涂地接过去。

　　“快点送上楼去，不要耽搁了！”

　　卡尔还没反应过来，他瞥了一眼手中的餐盘，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里面盛着一坨灰绿色的膏状物，餐盘边缘还有几块菜叶子，颤颤巍巍仿佛下一秒就会掉下来，正常人怕是不会吃这种糟糕的东西吧！这时卡尔才抬头打量起了周围的环境，周围的陈设古朴而华贵，却不太像当下流下的装饰，似乎还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不就是他们进入的古堡吗？卡尔震惊地得出了结论，只不过看起来他似乎回到了古堡过去的时间线，是因为红色的月光吗？

　　而他自己似乎变成了其中一员，是一个——男仆？

　　对面似乎也是男仆的人见他迟迟不动，厉声质问道：“你还愣着这里干嘛？”

　　卡尔赶忙老实地回答：“我马上就去。”

　　“等等。”他忽然被叫住，仆人的语气突然变得莫名的危险，“你知道该送到哪儿吧？”

　　卡尔感受到气氛突变，要是他回答错了，似乎会导致非常糟糕的结果。而如果他选对了，也许这就是能够解开他的某些疑惑。那么他要如何才能知道这份餐点要被送到哪里去呢？卡尔忽然想到了那个走廊深处的房间。根据之前在古堡里的探索，一楼是仆人居住的地方，二楼是威尔逊夫妻的居室和书房，只有三楼最里面的那间房间，阴森寂静，墙壁上布满了血印。如果是要仆人前去送这样一份餐点，只可能是给关押在那里的人。

　　面前男仆斟酌打量的目光紧盯着他，似乎还有其他东西的目光，都齐齐注视着他。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目光也变得更加露骨而不加掩饰。卡尔似乎都能听到面前这人皮囊下嘎吱嘎吱的异响，以及暗处阴影中危险的耸动。

　　卡尔微微欠身，“当然。我马上就把它送到三楼去。”

　　随着他的话音刚落，气氛一下子变得正常而平静，似乎方才的异样只不过是卡尔的错觉。面前的仆人又变回那副急匆匆又趾高气扬的模样。在听见他的回答后，就赶忙摆了摆手赶他上去。

　　卡尔踏上漫长螺旋的楼梯，一直走到三楼。他穿过阴暗的走廊，来到三楼尽头那间小小的房间门口。

　　房门紧闭，门厚重而结实，透不出一点光来，卡尔尝试敲门，但是没有回应。思索再三，他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按。

　　门开了。

　　房内漆黑一片，只有门口处被走廊上的光照亮了一点，可惜就算是走廊也是阴暗的，微弱的光提供不了太多帮助。卡尔犹豫了，最后还是没有选择把餐盘放在门口就走，一是太不尊重人了，二是他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卡尔关上门，最后一丝光也被无穷的黑暗吞没。他独自走进这片黑暗，小心地在其中摸索。除了他的脚步声，和偶尔碰撞到桌椅的细微的声响，再没有能够给他提示的线索了。

　　好在他还记得这个房间的布置，他成功地将餐盘放在左手边的桌子上，然后轻轻地开口：“请问有人在吗，我是给您送餐的仆人。”

　　没有人回答他，就连呼吸声也听不见，就像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但是卡尔确信房间里一定有第二个人的存在，他躲藏在黑暗里，不愿意让别人发现他的存在。

　　卡尔停顿了一下，然后选择继续前进。

　　他的脚碰到了床脚，膝盖抵到了盖着床单的床沿，忽然有一道风吹拂过他的鼻子，他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哪来的血腥味？他不安地想，那道风再次拂过他的鼻梁，一次又一次，有规律的，带来积累的热量。卡尔终于醒悟，原来他已经和房间里的东西面对面。

　　在全然的黑暗中，和未知的存在靠得如此近无疑是十分危险的举动。照理来说，他应该瞳孔放大，寒毛直立，然后大叫着跑开。但是卡尔只是凝固似的站在原地，像丛林中警戒的猎手。他张大的瞳孔里被黑暗填满，看不到任何东西，但是除了眼睛，其他感官的作用都被放大了。他缓慢地眨着眼睛，睫毛扑扇，鼻尖再次传来细微的血腥味，他努力地感受面前的景象，除了血腥味还有什么？

　　对面似乎被他反常的举动打乱了头脑，像是野兽遇见了陌生的情况，马上犹疑起来。

　　卡尔捕捉到了这股犹疑，他乘机左右嗅了嗅，闻到了一股陈腐的味道，似乎来自床单。还有长期不见阳光的霉味儿。

　　“你好？”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

　　卡尔为难地想，他总不能伸手去摸吧，万一他会咬人呢？

　　接着他听到了一些响动，这让他振奋起来，他努力分辨着，似乎是布料摩擦的悉索声，还有肢体挪动的声响。

　　然后他感到面前的呼吸远去了，哦，他把自己挪远了点。

　　看来这里的主人似乎并不想面对他这位不速之客。不过他今天非得看看黑暗中藏着什么不可。

　　对面的不配合激起了卡尔的执拗，况且他看起来很无害，至少比起楼下那位古怪的男仆，显得和善多了，刚才他和他面对面，他都没有乘机咬下自己的鼻子呢，卡尔乐观地想。

　　于是他靠近了点，这意味着他爬上了床，随着他的动作，卡尔听到不远处突然粗重的呼吸声，似乎有人因为他的举动受了惊吓。

　　他伸出一只手，向前摸索着，一下子摸了个空，他不甘心地左右摆动了几下，不出所料地听见了床铺吱吱呀呀的叫声，显然有人在着急忙慌地移动。

　　卡尔再向前探了探身子，这次他摸到了一块布料，随着轻柔的哗啦的声响，温暖的阳光倾泻进了这个黑暗的屋子。

　　他拉开了窗帘。

　　顿时强烈的阳光充盈了整个房间，似乎有谁为此发出了不满的闷哼，卡尔连忙小声道歉，但是很没有诚意，因为他并没有把窗帘拉回去。

　　床上坐着的人双手交叉挡在面前，似乎很不适应猛烈的阳光，见到对方是一个人类，而不是见到光灰飞烟灭吸血鬼，卡尔这才窗帘拉回去了点，留下些许微弱的光芒静静地笼罩着房间。他看向床上的人，一床粗糙肮脏的被子盖在他的双腿上，因为屋子里的光柔和了些，他把手放下来，露出了自己的面容。

　　卡尔好奇地看着不远处的小孩，他本来应该是一个挺漂亮的小孩，但是从他的脑袋开始，一道缝合线使它被分成了左右两半，一边是黑头发紫眼睛，一边是金色头发蓝眼睛，像是人工培育出来的古怪品种，处处透着诡异。他的两颊瘦削，向内凹陷，显出长期挨饿之人才有的虚弱，他的周围也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就像一只泥坑里的小狼崽。

　　在卡尔观察着以撒的时候，以撒同样也在小心翼翼地观察他。面前的少年瞳色浅淡，头发是鸽羽般柔软，他并不带恶意，只是微微好奇地看着自己，透露着一点戒备和同情。

　　当以撒捕捉到那一点同情的时候，他立刻愤怒了，像是咆哮的小狼一样：“你是谁？快点滚出这里！”

　　还从来没有人敢对他露出这副模样，以撒愤恨地想，他凭什么同情自己，那些仆人看到他只有畏惧，这才能说明他的强大，而不是像一个弱小地待在床上无力反抗的废物一样，同情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如果他现在识相地退出去，他可以饶他一命。

　　但是对于卡尔来说，他这副样子实在没有威慑力，他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一面朝自己嗷嗷吼叫，一面悄悄攥紧了拳头，把背贴在墙壁上，像一条被逼到角落的小犬。他凶狠的样子很没有说服力，毕竟谁会想到一个小孩能够拥有致人于死地的力量呢。

　　“别担心，我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

　　卡尔安慰他，此刻他放松了下来，房间里是一个怪小孩总比住着一头野兽好，正好他可以问问他有关这个古堡的事。于是他扯开话题：“你为什么要吃这样的东西呢？”这是一个堪称冒犯的问题，但卡尔还是问了出来。

　　顺着他的目光，小孩看到了一旁桌子上卡尔刚放上来的餐盘，还有里面惨不忍睹的食物。

　　他的心中闪过一阵刺痛，他抿了抿嘴唇，看起来很勉强，最后还是自言自语道：“它们就是些正常的食物。”仿佛这样就能说服自己。

　　在他模糊的记忆里，他也曾富贵地活着，数十个仆人时刻准备着，古堡上上下下都尊称他为少爷，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然而一切都像一场华丽而不真实的梦，等到以撒发觉的时候，梦已经破碎了，露出背后狰狞可怖的骨架。

　　曾经的少爷也在众人恐惧的目光中，变成了一头噬人的野兽。

　　“用不着你管。”以撒冷冷地拒绝，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他不相信一个第一次见到他的陌生人会这么好心来管一个从不认识的孩子。

　　卡尔确实别有用心，困在这个房间里的小孩很显然和古堡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或许他能够让他解开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的疑惑。

　　卡尔并没有被他的敌意吓退，他见识过很多孤儿，在他的家乡那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被扔出来自生自灭的孩子，条件艰难、环境恶劣，往往很多人家养不起那么多的孩子。如果没有人要的话，那些被扔出来的孩子要么死在寒冬里，要么成为街头巷尾的一条流浪狗。卡尔曾经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只不过他走了好运，祖母捡回了他。祖母并不是他的血缘祖母，她只是一个好心的女人，收留了数不尽的孤儿，卡尔织毛衣的习惯就是在那个时候养成的。卡斯欧洛天寒地冻，细细的毛线织就的围巾手套可以说是廉价而实用的必备品。

　　所以当他看到以撒的时候，下意识地把他当成了和那些孤儿一样的孩子，本能地想要像以前那样照料他们，这样错误的判断，导致了卡尔之后不愿意面对的结果。

　　现在，面对抱着抗拒意味的以撒，卡尔娴熟地开始了自己的一套方式，耐心，但强硬。这一套对付那些警戒心强的小孩，让他们快速得融入大家庭简直无往不利。

　　卡尔忽然一笑，嘴角抿起一个小小的酒窝，他的脸生的年轻、细嫩，还未脱稚气，旁人一看上去就认为他不会是有什么坏心思的人，那些刚被带回祖母家里的警惕不安的小孩也是。于是卡尔常常被祖母推出来作为化解孤儿们心防的人，要知道除了刚被扔出来的小婴儿，其他的在街上流浪的孩子们都不是天真的角色。

　　卡尔一开口就直直地扎向了以撒的心窝：“你觉得就凭借你现在身体情况，能够让我“滚出这里”吗？”

　　以撒的脸顿时青白交错，卡尔说的不错，光看以撒现在的状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残疾人，双腿无法行走，身体极度虚弱，身上被缝线粗糙缝合的伤口还在渗出血液，若非他异于常人，此刻早已去见阎王了。

　　卡尔见以撒不说话，乘胜追击：“你难道不想改变自己的处境吗？宁愿每天吃这样的饭菜，在昏暗的房间里等死？”

　　以撒当然不想，但是他同样不相信面前的少年有能力改变他的处境。他冷笑一声，表示对卡尔幼稚想法的轻蔑：“我不知道你是谁，又抱着什么样的目的，但是我告诉你，换作你不一定会比我过的更好。”

　　卡尔挑了挑眉，“那可不一定。”他开口说道，“或许我能带来改变呢？”

　　以撒表示不屑。

　　“虽然我现在不能完全改变你的处境，但是我会证明我能够带来改变的。”当他说出这番话来的时候，神情并不作假，那双灰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以撒，坚定而有力量。以撒一时间被摄住了，有一瞬间真的相信了他能够做到他所说的，但他很快地在心里否定了这个想法，不可能的，如果他是一个普通的被虐待的小孩，他还可以期盼着别人拯救他，但是他已经尝过苦头了，并不相信面前这个甚至可以说有几分柔弱的少年能够救他。于是他并没有说话，只是依旧用冰冷的眼睛抵抗着一切，试图吓退他。

　　卡尔见到他这副故作凶狠的样子，只是微微一笑，顿时让以撒恼怒不已。对于卡尔来说，面对新成员的威胁和漠视是家常便饭，但是对于以撒来说，还是第一次有人面不改色地面对他的敌意。

　　“我的名字是卡尔，你可以这样称呼我。”说完这些，卡尔就转身准备离开了，像一个神秘地给观众留下悬念的魔术师，语言永远没有行动有力量，他相信只有行动能够赢得他人的信任。在他握上门把手的那一刻，背后响起了那个小孩的声音。

　　“你想要什么？”

　　“等你相信我的时候，我们再来谈这些吧。”门扉随着他的话语悄然闭合，留下一室明光还有呆坐在床上的以撒。温暖的阳光在没有厚重窗帘的遮挡下，透过玻璃窗撒到以撒的手背上，带来一阵奇异的感觉，驱除了长久的阴冷。

　　卡尔，这是一个简单又陌生的名字，以撒记住的名字不多，现在多了一个。这个陌生的少年，突如其来地闯入了他痛苦煎熬的生命，堂而皇之地给了他一个半真半假的希望，令他无所适从。他原本想要夺去他的生命的，就像夺去之前几个不知好歹的仆人的性命一样。那些人是不会管他杀死了几个低贱的仆人的，他们只要求他待在这间窄小的、洞穴般的房间，安然接受自己的命运。他愿意给这个叫卡尔的少年一次机会，用以向他证明他所言不虚。

　　以撒闭上眼睛，向后倒在床上，专心致志地感受阳光逐渐烘烤整个身体，伤口的痛痒似乎也在这样的热量下被抚平了。

　　为什么没有早点拉开窗帘呢？在沉入梦乡的时候，以撒忽然想到，也许是他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独自忍受痛苦，不愿意迈出一步改变自己的生活，以至于他错失了这些微小的东西。在繁杂的思绪中，以撒睡着了，是一个从未有过的、安详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