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人偶[GB]》斗篷帽

95、桃源乡（31）

　　伊苏在心里瞎琢磨着，慕铮却如获至宝般提高了嗓音：“山下的桃花真能把怪物变回人类？好，好，那我们快些下山吧。安奈，安奈，这太叫人高兴了，你就要变回人类了。”

　　□□是不会笑的，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伊苏眼花，竟生生从它那双诡异的眼睛里读出了点笑意来。

　　它……或者说她，也在欣喜吗？

　　可是，就算慕铮不知道“血桃”的事，她作为地狱主人总不可能也不知道吧？

　　难不成，地狱主人也不是她吗？

　　这个猜想跃至脑海的刹那，伊苏甚至松了口气。

　　怪物当地狱主人未免过分惊世骇俗了，她之前从来没见过类似情况。

　　不过……正是因为惊世骇俗，才特别符合莫尔塔罗斯的脑回路。

　　那位大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什么也不想，就端着他的破红酒杯坐在宝座上谋划些石破天惊的小剧情。

　　普通的人类厮杀和围绕他们构成的地狱已经满足不了他了，他的爱好很可能会越发猎奇，从人间找个怪物来当地狱主人并不奇怪。

　　伊苏抿了抿嘴，觉得还是先观察一下再做打算。

　　她错认过慕休一回了，要是再来一回多少有些尴尬。

　　好在“血桃”的事情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就连她骑着的安奈都好像忘记了背上还有个她。

　　慕铮一声令下，原本在地上哭天抢地的教徒们奇迹般同时止住了哭声，麻利地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工蚁一样遵循着某种次序涌回了济世会各处，又拿着刀啊枪之类的武器雄赳赳气昂昂地在大厅重新列好了队。

　　伊苏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

　　她的几个人偶兄弟都做不到这些教徒的整齐划一。

　　可以说，他们已经不像独立的人了，根本是慕铮的外置手脚嘛。

　　“走！随我下山，夺回‘血桃’，拯救神灵！”慕铮的号召力比他儿子慕休还强不少，小手随便一挥，一群人便浩浩荡荡在他的带领下要往山下走。

　　可他们才出济世会大门，伊苏□□的安奈就毫无征兆地尖叫起来：“呃——！呃——！”

　　不止叫了，她还发癫一样跳了起来，要不是伊苏抓的紧，肯定会被她从背上摔下去。

　　但她突然怎么了？

　　看样子，也不是冲着伊苏来的啊？

　　伊苏满头雾水，只好继续抓着她的背被她带着往前。

　　安奈跳啊跳，跳过所有教徒，跳到了为首的慕铮身边。

　　“呃——！呃——！”她叫的撕心裂肺。

　　慕铮也是一脸疑惑，看向她背上的伊苏：“主宰大人，安奈在说什么？”

　　伊苏没打算隐瞒，直接道：“我也听不懂啊。”

　　“什么？”慕铮眉头微皱，“连您也听不懂吗？”

　　“嗯，可能……”伊苏眼珠一转，“莫尔听得懂吧。他活得比我久多了。”

　　慕铮却摇摇头：“不，我问过那位先生了，他说他也听不懂。”

　　啊？他什么时候和莫尔塔罗斯说上话的？

　　对了，是他儿子慕休点名莫尔塔罗斯留下的时候吧？

　　他们都说什么了？

　　伊苏好奇地问：“你们说了什么吗？”

　　慕铮叹了口气：“他说，他已经卸任主宰了，我们的事他不管，只要我们不惹他，那我们如何都行。现在的事……要问你。”

　　好家伙。

　　伊苏还以为莫尔塔罗斯被她夺了权柄多少会有些不甘心，但这样看来却不是啊。

　　他甚至挺乐意把烂摊子丢给她，自己在一边看戏的。

　　不过现在的重点并非莫尔塔罗斯。

　　安奈叫的太大声了，刺得伊苏耳膜都快要破了。

　　慕铮手足无措地安抚着：“奈奈，奈奈，不要叫了，我们马上就能拿到让你变回人类的神药了！你不高兴吗？你不想变回人类吗？”

　　安奈不为所动，还是急切地看着慕铮尖叫。

　　“奈奈，你到底怎么了？”慕铮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伊苏实在被吵得受不了，翻身从安奈身上跃下，在一旁捂住自己的耳朵。

　　这是小情侣吵架了？

　　但感觉上不像啊。

　　安奈的叫声实在太凄厉了，更类似伊苏揍怪物的时候他们发出的嘶喊。

　　深渊的怪物大多是没有感情的，他们只知道痛了难受，但却永远不可能理解自己挨揍的原因。

　　安奈正好相反。

　　她有感情，甚至可能会思考，只是她表达不出来。

　　慕铮实在无法理解安奈的意图，心一横，提着刀继续往前走。

　　别往前了。

　　伊苏被自己心里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潜意识里怎么跳出来这么莫名其妙的念头？

　　有什么被忽略的前因后果吗？

　　她在剧烈的噪音下努力维持思绪。

　　别往前……安奈不想让慕铮往前吗？

　　为什么呢？

　　山下不是没有血桃了吗？

　　嘶……对了，方兰因的血桃已经喂给郑翻云了，究村没有第二株血桃了，下山不仅没用，还很有可能暴露在辐射中。

　　安奈是想让慕铮意识到这一点吗？

　　有道理。

　　于是伊苏扯着嗓子大喊：“别去了！山下就只有一颗血桃，被郑翻云吃掉后就没有了！”

　　慕铮一怔，回身望向她：“没有了……？”

　　伊苏连连点头：“对，没了。”

　　慕铮脚步微顿。

　　安奈也在此刻平静下来，不再怪叫了。

　　看来是猜对了。

　　伊苏松了口气。

　　慕铮的脸颊微微抽搐。

　　他立着，他身后的教徒也呼啦啦站了一列，安静地等在他身后。

　　“不……不可能没有的。”慕铮握紧手里的刀，“我给了他们那么多桃花，肯定还有剩的，是他们藏起来了。”

　　“真没有了。山下的土地质量又不好，种不活花很正常吧？”伊苏无奈地解释。

　　慕铮缓慢地摇着头：“就算没有了，那再种上就是了，把山上的桃花种子拿些下去种上，总有能再活的。”

　　伊苏一哂：“就算你在下面种了，下面的村民会好好帮你保护吗？你不会不知道山下那群是什么货色吧？”

　　“对……我知道。他们不是好人。”慕铮黑洞洞的眼睛变得十分坚定，在耀眼的日光下泛起一层黑亮的寒光，“所以……只要把他们都杀了，就不会有问题了。”

　　啊？

　　伊苏没跟上他跳跃的脑回路。

　　怎么就变成要把村民都杀了？

　　她提醒他，不过是想让他再准备周全一些。

　　“呃——！呃——！”安奈又凄厉地大叫了。

　　伊苏怔愣地看向安奈。

　　她这样叫，会不会是因为……

　　慕铮说做就做，继续大步流星往前走。

　　他走进了桃林，他的一干教徒也跟进了桃林。

　　安奈畸形的双眼流下两行泪水。

　　漫天的桃花改变了飞扬的轨迹。

　　它们一片片、一堆堆地落在慕铮和教徒们的身上。

　　起先，慕铮不以为意，随手便将花瓣掸落。

　　但很快，他就发现花瓣黏在他身上扯不掉了。

　　“这是怎么了？”教徒们不解地看着身上的花瓣。

　　没有人回答他们的问题，但所有人都在不久后得到了答案。

　　绚烂的桃花张开了嘴。

　　“啊——！”惨叫声在整个桃林此起彼伏。

　　“教主！快救教主啊！”到了这步田地，仍然有忠心耿耿的教徒想要走到慕铮身边为他拂去身上的花瓣，可前仆后继的忠仆们渐渐自顾不暇，比教主慕铮还先一步就被啃成了白骨。

　　慕铮摔倒在地上，花瓣挤满了他的身体，却唯独放过了他的脸。

　　他得以看向安奈。

　　伊苏想，他应该是很痛的。

　　可是他的眼神还是很温柔和宠溺。

　　“奈奈……我可怜的奈奈……”他的眼角也湿润了，“你以后可怎么办啊……”

　　安奈叫的比之前更悲伤了。

　　花瓣的咀嚼却没有停。

　　慢慢的，慕铮的眼睛暗淡下去。

　　最后的最后，他没有闭上眼睛，好像要把这个面目全非的恋人刻到心里去似的。

　　“呃——！呃——！”安奈踉跄着跳到慕铮身边，用□□的舌头轻轻地舔舐着慕铮的脸庞。

　　花瓣终于停止了啃咬，像床被子般静谧地盖在永远长不大的慕铮身上。

　　伊苏已经说不上自己究竟是什么感觉了。

　　她像丢了魂，轻飘飘地扭头往济世会的建筑里走。

　　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

　　是因为安奈的哭喊太刺耳了吗？还是……她不愿意再一个人待着，见证如此凄凉的场景了呢？

　　她浑浑噩噩地走着，直到撞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莫尔塔罗斯看着她笑：“宝贝，你怎么了，怎么失魂落魄的？”

　　伊苏呆了一会儿，眼神一凛，扬手就给了莫尔塔罗斯一耳光。

　　大概是她此时心思太杂，力道不重，莫尔塔罗斯都懒得躲开，只在结结实实挨完这一巴掌后继续笑吟吟地握住她的手：“宝贝，你火气好大。”

　　“您……为什么要把安奈做成地狱主人？”她质问他，“别人的痛苦就这么让您开心吗？”

　　莫尔塔罗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的手指：“你不是知道答案吗？”

　　“我……我是知道您喜欢观赏痛苦，可是……可是这次太……”她大幅度地抽回自己的手，恶狠狠地瞪着他，“她已经变成怪物了，都已经……都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为什么还要折磨她？！”

　　莫尔塔罗斯挑了挑眉，眼神里多出几分玩味：：“你看懂了呀？不是听不懂安奈说话么？”

　　伊苏抿着唇不说话。

　　她当然看懂了。

　　安奈阻止慕铮，是因为她不希望慕铮杀“村民”。

　　但“村民”又不止是村民，在现实中，他们是和安奈还有慕铮一起的实验对象和研究者。

　　安奈不想杀他们，就像安奈不想让地中海和阿哥受苦。

　　当时她确实撕开了地中海和阿哥，也确实拖走了双胞胎兄弟，踩碎了杜微情的脖子。但那不是为了吃掉他们，也不是因为她嫉妒。

　　从始至终，她还是那个善良的小姑娘。

　　她不希望别人痛苦。

　　要是当时她不杀地中海和阿哥，地中海和阿哥就会被桃花瓣啃死了，那样太痛了。

　　要是她不拖走双胞胎兄弟，那对兄弟就会被龙声杀死了，太可怜了。

　　她不杀杜微情，杜微情就会变成怪物，变成怪物就会像她一样，灵魂挤在丑陋的皮囊里活又活不好，死又死不了。

　　怪物混乱的脑子让她思考不了太复杂的事情，她的行事只剩下本能，人类善良的本能和怪物残暴的本能交织在一起，才造就了她这个四不像的怪物。

　　在地狱中如此，那么在现实中呢？

　　慕铮口口声声是为了救她，但回头一看，慕铮手上的血不比任何人少。

　　他利用自己的血，培育了一群狗一样的教徒，他们为了找“神药”做过什么呢？

　　不惜一切代价？那有没有杀过人呢？有没有放过火呢？

　　慕铮真的是在为了她吗？是不是在被捧上教主的高位后失去了本心，甚至是在利用她呢？

　　怪物的大脑还是理解不了这样复杂的境况。

　　昔日的恋人越走越远了，该怎么办呢？

　　人类时的安奈会劝吧，大不了会离开吧。

　　可是作为怪物的安奈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了。

　　杀了他。

　　杀掉了源头，就不会再有杀戮了。

　　当时安奈在想什么呢？

　　因她而起，就要因她而灭吗？

　　还是……单纯作为怪物，什么也没多想呢？

　　亲手杀死自己的青梅竹马是怎样的感觉呢？

　　很难过吗？很遗憾吗？很后悔吗？

　　怪物究竟还能理解多少呢？

　　怪物……会不会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