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人偶[GB]》斗篷帽

96、桃源乡（完）

　　莫尔塔罗斯微凉的指节落在伊苏脸颊上，轻柔而缓慢地抚摸着。

　　“宝贝。”他眼中一贯的轻慢好像淡去了几分，语气也不再如往常一样充满了戏剧性的华丽，“你看起来好悲伤。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见你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伊苏拉开他的手，侧过头不去看他。

　　但他的话却像一块小石子落入了湖泊，激起了一层层涟漪。

　　是啊，她好久没有那么难过了。

　　可是为什么呢？

　　李慎为那时她只觉得愤慨，却没来得及悲伤。

　　此刻她的心情更像是……

　　绝望。

　　没等她细细品味这种陌生的情绪，莫尔塔罗斯忽然转了身子，还顺手拉了她一把。

　　“干什么？”伊苏站在原地没动。

　　莫尔塔罗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说：“是邬时。”

　　“邬时？”伊苏一惊，“他怎么了？”

　　她这才想起来，确实有一会儿没见到邬时了。

　　他不是受了伤，躺在沙发上休养吗？

　　不，不对！

　　当时她从楼上跳下来的时候，光顾着压住杜微情的□□了，那另一张沙发上的邬时呢？

　　是她没注意，还是邬时确实不在那里？！

　　她越想越慌，连忙反握住莫尔塔罗斯的手：“他在哪里？怎么了？”

　　莫尔塔罗斯没接话，拉着她往前走。

　　他的步速非常快，完全不像平日里悠闲散步的样子。

　　伊苏认出了这点反常，心里更加慌乱。

　　不多时，两人便绕过建筑物来到了另一边的桃林。

　　在那里，伊苏看见了相对而立的邬时和顾形。

　　嗯？邬时和顾形吗？

　　他们两个之间……有恩怨？

　　伊苏只能记得顾形嫌弃邬时很丑。

　　邬时实在和“丑”字搭不上边，伊苏印象才特别深刻。

　　但除此之外……他们俩应该没有什么交集吧？

　　眼前的场景却正好相反。

　　顾形手里握着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一把菜刀，面目狰狞地瞪着对面的邬时，那架势好像邬时欠了他全家几百万。

　　邬时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表情，但他恐怕很懵吧。

　　伊苏把之前那点气愤抛之脑后，忍不住小声问身边的莫尔塔罗斯：“他们两个怎么了？”

　　莫尔塔罗斯的笑容里带了几丝冷意：“看看吧。”

　　伊苏急了：“看看？您是要我亲眼看着邬时死在我面前吗？”

　　莫尔塔罗斯话锋一转，莫名问了个没头没尾的问题：“宝贝，你觉得邬时是个什么样的人？”

　　“啊？”

　　“说说看。”

　　伊苏不理解他的用意，却下意识老实回答道：“一个很热心，很善良，很仗义的漂亮小男孩。”

　　莫尔塔罗斯勾了勾唇角，又问：“他的缺点呢？”

　　伊苏皱了皱眉：“您到底想问什么？”

　　“先回答我。”

　　伊苏知道莫尔塔罗斯这是牛脾气上来了，自己终究是拗不过他的，只好绞尽脑汁地想。

　　缺点……缺点……邬时的缺点是什么？

　　她想了半天，蹦出来一句：“有点缺心眼。”

　　莫尔塔罗斯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还有呢？”

　　伊苏又想了想：“不大聪明。”

　　“还有呢？”

　　“嘶……对自己的实力没有数，敢顶自己顶不了的锅。”

　　“还有呢？”

　　怎么还问？

　　伊苏实在想不到了，一摊手：“没有了吧。”

　　“所以……在这个能逼出人类阴暗面的斗兽场，你思来想去，邬时的缺点都只是在智力方面啊。”莫尔塔罗斯幽幽道，“这不奇怪吗？”

　　“啊？”伊苏彻底听不懂他想表达什么了。

　　怎么，在怪物的噩梦里，您也变得不会说人话了吗？

　　“就连你最爱的江予慕，曾经也是杀过人的。看似天真的孟知年会排挤他看不上的唐氏儿，蓝梦依、林乐盈和杜微情会把困难甩给别人置身事外，李慎为更是看着一身正气，实则是绿洲的走狗……这些事情在邬时身上一件也没有，他最多是不够聪明，但想来想去，他的人性里竟然没有一丝阴霾。哈，哈哈……”莫尔塔罗斯说到最后，莫名笑得花枝乱颤。

　　伊苏被他没有由来的笑笑得心里发毛：“您笑什么？”

　　莫尔塔罗斯笑了好久才止住了笑，用宽大的袖子装模作样地抹了一把眼角：“可是宝贝，这样纯粹而没有阴暗面的人，我活了这么久一个都没见过。”

　　伊苏悚然一惊。

　　她好像明白了，却不敢细想。

　　“那是因为被您选中到混沌世界的人本来就有缺陷吧？”她无力地争辩着，“偶尔……偶尔出现一个道德上没有瑕疵的人也很正常。”

　　“是吗？”莫尔塔罗斯没有反驳，笑着瞥向邬时的方向。

　　此时顾形发了狂，不由分说就提着菜刀往邬时身上砍去。

　　伊苏条件反射想要去救邬时，但才踏出了一步，她就又犹豫了。

　　世界上……真的存在道德上没有瑕疵的圣人吗？

　　就算有……可是为什么这个圣人恰好又特别幸运，幸运到怪物在房间里巡视了一圈，就这么巧放过了错误最明显的他呢？

　　这样的巧合当真存在吗？

　　甚至……连邬时这次和他们出现在同一个世界的事情也无法解释。

　　即便是伊苏很在意的江予慕，只要她不召唤，江予慕也不会凭空出现在她身边。

　　邬时凭什么呢？

　　凭他……幸运吗？

　　那如果真有这么幸运的话，就算被顾形砍了应该也不会死吧？

　　伊苏捏紧了拳头，狠下心收回腿站在原地旁观。

　　顾形那一刀砍得极快，邬时想要逃跑，却被他揪住了手臂往后拖。

　　邬时就这么结结实实被他砍中了肩膀。

　　不像安奈或者其他怪物，邬时没有惨叫，就算眼里全是痛苦，他还是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顾形却不会因此感到心疼，他抬起手又是一刀，这刀精准地捅进了邬时之前被长枪贯穿，尚未愈合的腹部。

　　“唔……”邬时终于再也无法忍耐，不住地呜咽了一声，他的额头上暴起了青筋，还冒出了一排豆大的汗珠，显然是疼极了。

　　伊苏不忍心再看，别过头。

　　眼睛虽然看不见了，耳朵却还能听到。

　　刀剑刺入皮肉的声响，邬时抑制不住的闷哼。

　　然后……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伊苏捏紧自己的衣角。

　　邬时，你不是很幸运吗？

　　倘若不是幸运，你又是何以保持着无瑕走到今天的呢？

　　“啊——！”

　　伊苏讶然地睁开眼。

　　因为那声尖叫并不来自邬时，相反，听着像顾形。

　　可是邬时不都倒地不起了吗？

　　还能极限反杀？

　　接着她就看见了让自己怀疑眼睛的一幕。

　　邬时是倒在地上了，他的眼睛半睁着，眼底灰蒙蒙的一片，看不见半点光彩了，虽然胸口还微弱地起伏着，却怎么看也是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惨状。

　　但先前完全占据上风的顾形状况并不比邬时好多少。他用来捅人的那只手没入了邬时的伤口，手里握着的刀已经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手臂上的肉和邬时腹部的肉融成了一片。不仅如此，邬时腹内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似的，不断将顾形往他体内拉，一开始只没进去一只手，后来整条手臂都被邬时“吞噬”了。

　　这是怎么回事？

　　伊苏下意识扯住了莫尔塔罗斯的袖角。

　　顾形意识到情况不对，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想要把被吞没的手拔出来，但他越是用力被吞噬的就越快。腹部、胯骨、腿……

　　绝望中，顾形看见了远处的伊苏和莫尔塔罗斯：“莫尔！救救我啊！”

　　莫尔塔罗斯双手环胸，但笑不语。

　　“娇娇！娇娇！快让他停下来啊！”说这句话的时候，顾形差不多整个人都要没了，就剩下最后半颗头、半张脸了。

　　伊苏被骇得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娇娇！莫尔！求……求求……”嘴也消失了，唯有那双黯淡却依旧炙热的眼睛。

　　最后的最后，顾形还是看着莫尔塔罗斯。

　　完全吞噬了顾形之后，邬时忽然打了个嗝，不正常地挺起了肚子，姿势怪异地像被人从后面托起了腰。

　　一直不说话的莫尔塔罗斯终于开口了，说出来的话却还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宝贝，你觉不觉得这个世界很不一样？”

　　伊苏的心思不在这里，整句话只听见一个尾巴，她便呆呆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尾巴：“不一样……？”

　　“是啊。区别就在，这个世界是没有出路的。”莫尔塔罗斯说，“一个女孩杀死了的爱人，自己也变成了不能言语的怪物……这样的‘东西’，既没有拯救的意义，也没有破局的出路。这里啊，是没有半点希望的。宝贝啊，你觉得这符合我的癖好吗？我所喜爱的是斗兽场，不是屠宰场。不管怎么说，斗兽场是有赢家的，而屠宰场……”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挑眉笑了笑。

　　伊苏的心脏狂跳起来。

　　“您的意思是……”

　　莫尔塔罗斯笑着指向肢体崎岖的邬时：“宝贝，我还没跟你介绍过吧？这位，是深渊的前一位主人，算是我的同类，也算是我的手下败将。他的名字是……嗯……我想想。”

　　他说要想想，就真的抚着下巴思考了半晌。

　　良久，他才恍然大悟般道出一个名字来：“哦，我想起来了，他叫乌西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