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人偶[GB]》斗篷帽

94、桃源乡（30）

　　基于些自己也说不上的理由，伊苏忽然不想打它了。

　　她放下手，直视着慕铮问：“装小孩好玩吗？”

　　慕铮苦笑：“不是我要装小孩，而是我长不大。”

　　“长不大？”

　　“是。”他撩起自己的上衣，给伊苏展示自己身上的疤痕，“看见那条最长的伤口了吗？那不是放血产生的，是改造的痕迹。”

　　伊苏眯起眼睛：“改造？”

　　“是的。我也好，安奈也好，我们原本都是很正常、很平凡的人类，但有一天我们忽然被人抓了，从此之后被锁在了实验室里，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每天给我们喂各种药，在我们体内植入各种东西，到头来我再也长不大，而安奈变成了……你口中的怪物。”

　　伊苏骑着的阿比在慕铮的讲述中发出凄厉的哀嚎。

　　那一声声的“呃”刺耳到像是要掀翻屋顶，伊苏却没有捂起耳朵。

　　在它的叫声中，伊苏心中有了个相当不好的猜测。

　　它听得懂人话吗？

　　可如果它听得懂人话，那就证明……

　　“嘘，安奈，不要害怕，都过去了。现在我们在安全的桃源乡，那些研究员再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了，所以没关系了。”

　　在慕铮的安抚下，不知该被称为“阿比”还是“安奈”的怪物平静下来。

　　“所以……”伊苏问，“这里是你的地狱吗？”

　　“地狱？”慕铮和他儿子慕铮一样露出了让人看不懂的缥缈眼神，“什么是地狱呢？我觉得这里很幸福，大家也一定觉得很幸福，对吧？”

　　原本像木头桩子般匍匐于地的济世会教徒们齐声回答：“是的，这里是桃源乡，是大家的桃源乡，因为有了济世会，我们才能那么幸福！”

　　伊苏不自觉地讪笑。

　　她笑了一会儿，把心里那点讥讽吞回了喉咙，继续问：“你建立济世会的目的就是为了庇护你这点教徒吗？你是怎么从一个可怜兮兮的实验品变成教主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慕铮又老又嫩的脸上焕发出股异样的容光，“在某次实验中，研究人员发觉我的血有抵御感染的功效，他们欣喜若狂、如获至宝，所以他们打算把我隔离起来，抽我的血制成对抗感染的神药，可惜我的血只能预防感染，无法使感染的人变回人类，但这对他们来说也足够了。安奈一直在我的身边，当时她已经变成怪物了，为了救我，她竟挣脱了束缚，杀死了一大片研究员，带着我逃离了绿洲，来到了关外。啊……当时的安奈，真是我的英雄。”

　　伊苏听得毫无波澜：“然后呢？”

　　“我第一次来到关外，才知道关外原来是地狱一般的景象，这里的人明明不比绿洲的人少，可大半感染了病毒变得不伦不类，另外大半因为缺少食物面黄肌瘦，真可怜啊，我看不下去，安奈也看不下去。所以我挑了其中几个还没有被完全感染的，给他们喂下了我的血，他们对我感激涕零，从此奉我为教主，为我建立了这栋房子，其中第一个喝下我血的就是常泰的父亲常卓。为了报答他们，我答应守护他们的后代，让后代们不会被感染，永远幸福地生活在桃源乡。”

　　人群中传来“呜呜”的哭声。

　　低头看去，是济世会的信徒们在掩面而泣，似乎感动于慕铮的说辞。

　　伊苏却冷笑：“不对吧？关外的人发现了你的血能抵抗感染，那岂不是如获至宝，恨不得当场把你的血放光？”

　　“是啊，这倒不假。但，我有安奈。她为了保护我，变得无比强大，有她在我身边，便没有人可以伤害我。”慕铮看向安奈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柔情。

　　“那究村呢？”伊苏挑眉，“对你来说，究村是什么？”

　　“究村么？他们……是我想拯救的人。”慕铮捂着自己的心口，“但他们不愿意被我拯救。他们更喜欢当怪物，觉得那样就不用饿肚子了。可是当怪物多可怜啊？他们不懂，我却是懂的。我还是要救他们，才给了他们那些作物。”

　　“你懂？”伊苏扯了扯嘴角，“你为什么会懂？”

　　“我知道你是想问，‘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别人我不敢说，但我懂安奈。你看见她的眼神了吗？虽然她说不出话了，但她的眼睛还和以前一样能够传达感情。变成怪物以后，她一直很悲伤，很不甘。怎么会甘心呢？她原本是爱漂亮又天真烂漫的小女孩，被那些人变成了这样，又为了救我杀了那么多人，她一定是想变回来的。”

　　安奈的眼神么？

　　伊苏没有低头，但却回想起了她与安奈的第一次相遇。

　　当时安娜杀了地中海和阿哥，伊苏差点没把它踹死。

　　为什么没有呢？

　　就是因为它那双眼睛。

　　分明已经90度扭曲了，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地方还能算个人，偏偏那双眼睛里承载着许多人类都难有的复杂感情。

　　会不会这就是地狱的起因？

　　慕铮想拯救安奈，哪怕建立了济世会，救了那么多人，但安奈却还是不会说话的怪物。

　　转念一想，伊苏又觉得不对。

　　慕铮当真救不了它么？

　　那为什么方兰因却能把郑翻云变回人类？

　　呵，嘴上说的好听，到头来这个慕铮根本没有考虑“恋人”的感受嘛。

　　这样想着，伊苏的语气也阴阳怪气起来：“这么心疼，那你怎么不把安奈变回人类啊？”

　　慕铮收敛了笑容：“我的血……没法把怪物变回人类啊。”

　　伊苏嗤笑一声：“骗骗别人也就算了，你可别把自己都骗了啊。你外面种了那么多桃花怪物，随便摘一朵不就把你女朋友变回来了？迟迟不肯给它喂花瓣，还洗脑说什么你的血不能把怪物变回人……和你儿子一样，都喜欢把人当傻子耍啊？”

　　慕铮的眼中涌现出茫然：“什么？怎么可能？”

　　他懵了，伊苏比他更懵：“什么怎么可能？你还在装傻充愣？”

　　“不，我没有装傻充楞啊？那些桃花也不是什么桃花怪物，只是普通的桃花而已，哪有可能把怪物变回人啊？”

　　伊苏都要气笑了：“你怎么比你儿子还喜欢演戏啊？你骗人说桃花不能把怪物变回人也就罢了，但你说那些桃花树只是普通的桃花树？那洛湘宁是怎么受伤的？你们又为什么要举行仪式把装着桃花瓣的气球人埋到树下？”

　　“洛湘宁……不是被究村村民伤成那样的吗？至于你说的仪式倒是确有其事，那是小休的主意，有时候安奈控制不住自己会伤人，甚至会弄死人，被弄死的人尸骨无存，自然也就无法安息，所以他才会设计了仪式让亡者入土为安，算是衣冠冢的一种。”

　　他的说法太过吊诡，伊苏的眉头越皱越深：“你就非要把人当傻子耍吗？你叫你的狗腿子去外头捡几片桃花瓣来给安奈吃不就真相大白了？”

　　慕铮不明所以，下意识按她的说法叫起几个教徒去外面捡桃花瓣。

　　教徒带着桃花瓣回来了，慕铮摊开手掌将几片桃花瓣放在手心，柔声对安奈说：“来，安奈，你把它吃了。”

　　安奈伸出长长的舌头，将他手上的几片花瓣卷入了口中咽下。

　　这几人到底玩的什么花样？伊苏坐在安奈的□□头上不解地想。

　　然而时间过了一秒，两秒……十几秒，几分钟，安奈的样貌都没有任何变化，身体还是□□，眼睛也还是呈90度的。

　　难不成变回人类是个漫长的过程？

　　“你看。”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一般，慕铮的眼神坦然到可怕，“我就说了，桃花瓣只是桃花瓣，既不是怪物，也不是解药。”

　　“这不可能啊……？”伊苏坐直身体，困扰地挠了挠头皮，“那郑翻云是怎么变回人类的？”

　　“什么？”慕铮激动起来，“你说究村有人变回人类了？怎么变得？”

　　“就是……吃了‘血桃’啊？”伊苏越说越觉得不可思议。

　　安奈到底为什么没变回去呢？

　　总不能是桃花变成了血桃后效力更大了吧？

　　她看着慕铮惊骇到无以复加的表情，思绪漫无目的地飘散着。

　　会不会真是这样呢？

　　山上的桃花确实只是普通桃花，到了山下“感染”以后才在机缘巧合下拥有了将怪物变回人的能力。

　　那也不对啊。

　　山上的桃花怎么就是普通的桃花了？

　　那一夜她绝望烧树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呢。

　　不过……如果真的是因为“黑土”的感染桃花瓣才具有了特别能力的话，那也太讽刺了吧？

　　慕休虽然没有明说，但从他的叙述里也看的出来，他建立济世会的目的里肯定有一部分是为了拯救自己的童年玩伴加恋人安奈，将她从怪物的皮囊里释放出来，变回曾经那个纯真可爱的小女孩。

　　但恰恰是因为安奈一直待在山上，所以才永远只能是怪物吗？

　　伊苏思索着思索着，忽然如遭雷劈，几乎要从安奈身上滑下来。

　　究村，究村，她一直觉得这个名字很奇怪。

　　“究”这个，究竟代表了什么呢？

　　究极吗？终究吗？探究吗？

　　还是……研究呢？

　　为什么究村的村长郑浩轩还有他老婆的气质一点不像农民村妇，反而有几分知识分子的书卷气？

　　为什么究村里的村民一半是怪物，一半是半成品怪物？

　　莫尔塔罗斯之前说慕铮不是噩梦主人，用到的论点就是“究村为何存在呢？”。

　　究村，这个地方在整个噩梦世界里到底代表了什么呢？

　　慕铮和安奈都曾经被抓进研究室当成实验对象。

　　究村不是一个真正的地方，里面的村民也不是村民。

　　贪婪的村长和众人敬重的方兰因像不像实验室的两个研究人员，里面甘为怪物对他们俯首称臣的“村民”像不像被人卖了还在给人数钱的实验品？

　　如果噩梦主人不是慕铮也不是慕休，那还能有谁呢？

　　慕铮说，桃花只是桃花，不是怪物，那深夜的桃花到底为什么会攻击玩家？

　　对于谁来说，这片桃林才是走不出去困住了一切的怪物？

　　谁才既依附着济世会，又对桃源乡感到无尽的悲哀与恐惧？

　　一个经历了一切，却已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的“人”。

　　一个把一切都混淆在一起，记得有人伤害过自己，却早就无法再理解加害者身份的“人”。

　　伊苏往下看。

　　她对上了那双90度的眼睛。

　　□□这次没有叫，它在看着它心中的恋人慕铮。

　　“你说，做梦的人知道他在做梦吗？”伊苏脑中回响起慕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