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人偶[GB]》斗篷帽

93、桃源乡（29）

　　什么他爹？

　　伊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几乎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她想到的那个人应该不可能是慕休的爹啊？

　　因为……出现在她脑海中的名字是……

　　刹那间，她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周身的血液尽数沸腾起来。

　　所有可能的，不可能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忽然被串成了一条扭曲的项链。

　　慕铮……不是慕休的儿子，而是他的父亲？

　　他身上那些老旧狰狞的疤痕，也并不来自慕休的虐待，是他自己放血的结果？

　　她想起了慕铮手掌上不正常的老茧，他作为一个孩子却没有任何婴儿肥的脸颊。

　　莫尔塔罗斯支起下巴，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她短时间内变幻莫测的表情：“宝贝，你果然很聪明，一下子就明白了。”

　　慕休同样注意到了伊苏的愣神，和莫尔塔罗斯不同，他并非单纯的观测，而是抓住这个难得的空档猛然发力对着伊苏踩着他的腿就是一拳。

　　伊苏就算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本能的反应却还在，下意识地收回腿避开了他这一击。

　　可攻击是避开了，慕休也自由了。

　　他往旁边一滚，随后从地上一个仰卧起坐跳起来往外跑。

　　竟然还敢跑？

　　伊苏觉得自己被他耍了，怒气更上一层楼，从地上拔起匕首就往他侧腹扎。她的速度很快，慕休闪避不及，被捅了个正着。

　　“跑，还敢跑？”伊苏绕到他前面反手关上门，气势汹汹地指着他的鼻子，“我知道你作为地狱主人死不了，但只要你落在我手里，我有的是办法折腾你！现在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你的地狱收回去，放大家自由！”

　　慕休捂着自己的伤处，因为失血脸都白了，却还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小姑娘，你是不是没懂我在说什么？”

　　“怎么没听懂？你无非就是说，慕铮其实不是你儿子，而是你老子，放血的是他，但那又怎么样？我要找的是地狱主人，又不是济世会真正的掌权者！”伊苏嗤笑，“你说我不明白？我看不明白的是你！”

　　慕休笑着摇摇头，将捅进他侧腹的匕首往外拔。

　　他的动作很粗野，仿佛被刺中的不是他的身体，他也并不会感到疼痛。

　　可喷涌而出的鲜血和他软倒的膝盖还是说明了真相。

　　伊苏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你这是什么意思？装可怜？”

　　“其实……刚才我已经从莫尔那里听说了地狱的事……”他甚至没有再去捂侧腹，由着血越流越多，“你说，梦中人知道自己在做梦吗？创造地狱的人知道自己创造了地狱吗？”

　　伊苏皱眉：“现在又扯上哲学了？”

　　“我的意思是……就算这里真的是所谓‘地狱’，地狱的主人也不会是我。”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身体在微微颤抖，“在这里，我到底算什么呢？我连济世会的主人都不是，遑论整个‘地狱’呢？”

　　伊苏觉得他这人讲话牛头不对马嘴，于是干脆忽略他的废话，看向莫尔塔罗斯。

　　莫尔塔罗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伊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知道您爱当谜语人，但不知道您这么爱当谜语人。

　　“小姑娘……小姑娘，你去过究村了吧？”慕休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你觉得……那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精神病院。”伊苏几乎是脱口而出，“里面的人全都有病，各个不知好歹。”

　　“是啊……精神病院……那里的人都不正常……因为他们不正常，所以我们这里才像桃源乡……你看啊，你的同伴在这里都握手言和了，大家……大家都没有得病，在这里安居乐业……古人所写的桃源乡，也不过如此了……”他已经连跪的力气都没有了，脱力地瘫倒在地板上。

　　可就连到了这一步，他想着给她传教呢？

　　不是说慕铮是他爹吧？老爹都没他这么积极，他算什么，青出于蓝胜于蓝吗？

　　伊苏想嘲讽几句，却瞥见他眼中蓄满了泪水。

　　“主宰……你们谁是主宰？不管是谁，请你们听我说……无论如何，我父亲的初心是好的……他没想害人，他是想救人啊！谁也没想到……之后会那样……可你们也看见了，他是真的救了很多人啊！那么多教徒……究村那么多村民……都是因为他，才能像个人一样活着的！”他说着说着涕泗横流，明明之前已经虚弱到像要咽气了，这会儿却莫名回光返照，语气也高昂起来。

　　和他父亲不同，慕休长得确有几分佛相。

　　或许他虚伪，或许他道貌岸然，或许他佛口蛇心。

　　他有万般不好，这张脸上却一点也没挂相。他一哭，就实打实像菩萨垂泪，哭得是人间众生，四海八荒。

　　伊苏看着他，心里有股说不上的别扭感。

　　慕休到底是何方神圣？到底为什么能装得那么像？

　　她疑惑着，慕休却突然瞪大了眼：“不好！你们快去大堂！要出事了，要出事了！”

　　“想调虎离山？”伊苏先把心里那点别扭收了回去，挑起一边的眉毛冷嘲热讽，“你都这样了，还想把人当傻子耍？”

　　可话音刚落，她便听见地板真的传来了“咚”的一声巨响。

　　发生什么了？！

　　她赶紧跑出房间直接从楼梯上往下跳。

　　伊苏的速度已经很快，可是有个东西比她更快。

　　漆黑的，长着90眼睛的怪物变换了形状，现在的它已经不是初见时的竹竿加篮球头，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只有那双标志性的眼睛与开始如出一辙。

　　教徒们看见它来，不仅不慌，还纷纷匍匐在地上无声地叩拜着它。

　　□□并不是凭空落在那里的。

　　它的脚下，踩着一个少女。

　　是洛湘宁？还是杜微情？

　　伊苏仔细辨认，少女没有刘海，应该是杜微情。

　　□□伸出细长的舌头，轻轻舔了一下少女的脸颊。

　　少女经历了差点变异的悲剧，根本没有醒。

　　伊苏急了，大喊：“你放开她！”

　　“放开她！”

　　她的喊声尾音和另一个声音混合在一起。

　　一个稚嫩的，纯澈的声音。

　　伊苏难以置信地回头。

　　是慕铮。

　　此时的他收起了平日里刻意伪装出的童真，脸庞的年纪虽然没变，但眼神却苍老到像活了几个世纪。

　　他走到□□身边，□□便低下头，用那双呈90度的眼睛看着他。

　　“安奈，不要吃她。”他伸出手，轻柔地抚摸它的脑袋，“留着她吧，她还有用。”

　　□□歪着头，似乎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那不解的表情只维持了几秒，它很快便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剧烈的“呃呃呃”，抬起硕大的脚掌，“噗”一下骤然踩断了杜微情的脖子。

　　杜微情的血喷了很远，比任何人的血喷的都远。

　　又在她面前随意杀人？

　　伊苏觉得自己再也忍不了了，她一个后蹬飞身而起，骑在□□的头上，拳头紧锣密鼓地砸向它的脑袋。

　　□□不断惨叫着扭动身躯，想要把伊苏从身上甩下去，然而伊苏用双腿死死夹着它，拳头越来越重，每一下都在它头顶砸出一个深坑。

　　“别打了！”慕铮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震得伊苏下意识停下了动作。

　　“安奈……或者说，大家更喜欢叫它阿比……你看，它已经变成这样了，它是不懂这些的。”慕铮海洋一般深邃无垠的眼眸中搅动起一股名为“哀伤”的风暴，“它不是故意要杀微情的！它……它只是在嫉妒。”

　　伊苏觉得自己和他说的不是一种语言了：“啊？你在说什么？”

　　“安奈从小就是这样。”慕铮苦笑，“在她没变成这样以前，她是个很温柔，很可爱的女孩子。当时我们还很小，但……我们是相爱的。从一开始是，到现在也是这样。是我不好，我对微情太好，让她误会了。”

　　他这段话信息量太大了，伊苏忍不住挠了挠自己的头。

　　什么玩意？

　　整了半天，这90度眼睛的怪物是个吃醋的恋爱脑？

　　这个世界怎么回事，先是顾形，又是什么安奈阿比的，她算捅了什么恋爱脑窝了？

　　可是他们爱就爱了，把别人搅进去算怎么回事？

　　杜微情何其无辜啊？

　　好好一个小姑娘，就因为这点莫名其妙，讲起来都好笑的事情命丧黄泉了吗？

　　想到这些伊苏又生气了，她举起拳头就要砸碎□□的恋爱脑。

　　然而她的拳头却悬在了半空。

　　□□明明已经不是人了，它呈90度的眼睛里却聚集着一种浓墨重彩的痛苦，“呃呃呃”地叫着，甚至舌头也不断吐出，不断收回。

　　它是想说什么吗？

　　可是它的话，到底有谁能听懂？

　　连作为半神的伊苏都听不懂。

　　慕铮看着它，手指放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安静，安奈，安静。”他露出一个和他儿子慕休相似的，春风和煦的笑容，“和你背上的人好好说说吧。我已经理解不了你的语言了，但她是主宰……或者说，至少也是主宰身边的人，她一定能懂你在说什么。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要杀了微情的，对不对？你只是……控制不了。”

　　□□张开嘴，从它喉口涌出的声音在谁听来都是单一而无意义的“呃呃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