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人偶[GB]》斗篷帽

62、极光号列车（34）

　　伊苏一路上又跑又咳，自然引起了乘务员小姐的注意。

　　也不知道这位机器人小姐身躯究竟是什么构造，竟然几乎是瞬移到了她面前。

　　“这位小姐，您怎么从医务室跑出来了呢？”她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语气温柔地像哄小孩睡觉的幼儿园老师。

　　伊苏却没空理会她，从她身侧绕过去。

　　没想到乘务员小姐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握住了她的手臂：“这位小姐，请您回到……”

　　伊苏皱了皱眉，一个巴掌打在她头上，乘务员小姐原本严丝合缝的钢铁头颅便风扇一样“呼呼”旋转起来，桎梏伊苏的手掌也渐渐无力。

　　挣脱了乘务员小姐，却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那便是……

　　接下来她要去哪里呢？

　　是随便找一间房间赶一个NPC出去，还是……

　　脚步微顿，她望向自己原本房间的方向。

　　还是回去呢？

　　她拉风箱般咳了几声，最终选择往自己房间走去。

　　那个无法回答的问题，需要找人讨论。

　　谁是最好的讨论对象？

　　无疑就是莫尔塔罗斯。

　　一推开门，她便看见邬时裹着被子缩在角落，满脸戒备地看着她……不，准确来说不是看着她，因为在他确定了来者是伊苏的刹那便大大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你啊！”他从被子里钻出来，劫后余生般轻抚着自己胸口，“呼……呼……我还以为是怪物呢！”

　　伊苏无言以对。

　　……如果来的真是怪物，你把自己裹成粽子也没用啊，到时候它连被子一起咽下去，连个渣也剩不下。

　　她还没来得及吐槽，便听见身后重物落地的声音，接着便被搂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娇娇，你回来了呀？”莫尔塔罗斯亲昵地抱着她，甚至还蹭了蹭她的头顶，“太好了，我还担心你在医务室遭遇不测呢。”

　　“是呀，娇娇，崔哥可担心你了，怕你被钱周和罗纳暗害，还特意去把他们都绑了呢！你都没看见，当时的崔哥好帅啊！”邬时满眼都是对莫尔塔罗斯的崇拜，“娇娇你也是，怎么就不管不顾去了医务室呢？那里很危险啊！”

　　帮她绑了钱周和罗纳？

　　她还纳闷为什么来的是李慎为呢。

　　那两位都失去行动能力了，可不就只剩下李慎为了？

　　不过……邬时以为莫尔塔罗斯这样做是为了她……或者说，是为了尹娇娇么？

　　那就太天真了。

　　玩家死在几个npc手里多无聊啊？

　　哪有把李慎为一个貌似正直的少年逼到绝境，动手杀人来的有意思呢？

　　伊苏暗恼，却又无可奈何。

　　虽说李慎为变成今天这样脱不开莫尔塔罗斯的手笔，但他所作所为终究是他自己的选择。

　　是他亲手杀了发小陈炼、救命恩人宋全，也是他亲手点燃火车，导致他们重开一局。

　　啊……如此说来，李慎为果然是有罪的吗？

　　思绪回到这里，她便全然忘了自己方才还在生气。

　　“嗯？怎么了？也不说话？”莫尔塔罗斯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情绪变化，笑眯眯地看着她。

　　伊苏眉头微皱，像条灵活的鱼般从他怀里滑脱出来。

　　“刚才我遇见了李慎为……”她把之前的情况如实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告诉莫尔塔罗斯，又像是在喃喃自语，“你说……李慎为有罪吗？”

　　莫尔塔罗斯听出的重点却迥然不同，他伸出手摸摸她的发顶，语气爱怜却又意味深长：“哎呀，那娇娇一定费了好大劲才从他手里逃脱的吧？都怪我，当时就应该拦着你不让你去医务室的。”

　　这话表面听起来像是关心，再细思一番又能听出点弦外之音。

　　但现在伊苏没心思辩驳或是伪装，只重复了一次自己的问题：“你说，他到底算是有罪吗？”

　　莫尔塔罗斯动了动唇，还没发出声音便被邬时抢了先：“娇娇，你怎么在纠结这个呀？这不是很简单吗？不管李慎为给自己找什么借口，那些事都是他自己做的啊！他当然有错咯！”

　　邬时所言伊苏也能想到，但总觉得光是这样想太过浅显，没有真正触及到事情本质。

　　“可……咳咳咳……”她苦恼道，“如果不出生在这样的环境，李慎为说不定会是个很好的人呢。”

　　是啊，环境。

　　如果他父母健在，不是被绿洲政府养大呢？

　　如果在这个混沌世界，他没有遇上罗纳和钱周呢？

　　那他的选择会不会不一样？

　　他会不会……是江予慕那样的好队友呢？

　　“娇娇呀，你就是太善良了。”莫尔塔罗斯往后退了一步，似笑非笑地靠在床铺边缘，“有没有罪重要吗？重要的是……他得罪、欺负了你呀。”

　　伊苏有点猜到他接下去要说什么了。

　　她偷偷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还说他能给自己答案呢。

　　没想到他的回答比邬时更浅显。

　　看得顺眼就搞搞捧起，看不顺眼就一把砸坏啊？

　　纠结那么多干什么？

　　人命值钱吗？

　　评判他们的对错有意义吗？

　　伊苏腹诽着腹诽着，却忽然有些恍惚。

　　莫尔塔罗斯的说辞虽然浅薄又任性，但……

　　神，或者说命运，不就是这样吗？

　　好人一定长命吗？

　　坏人一定会得到报应吗？

　　不是啊。

　　大善人可能死无全尸，大恶人也可能配享太庙。

　　所以，伊苏才不喜欢神。

　　所以，伊苏才想要取代莫尔塔罗斯。

　　如此想来，答案也就显而易见了。

　　她不再等待莫尔塔罗斯的回答，拔腿便想往李慎为那里去。

　　然而才迈了几步，她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脚底跟踩了棉花似的颠簸不稳。

　　又强行走了几步，她的身形歪斜，眼看就要摔倒。

　　莫尔塔罗斯反应很快，几乎是登时立刻就想要接住她，但伊苏反应比他更快，在彻底陷入黑暗前调整了自己摔倒的方向，让自己倒在了下铺的床上。

　　晕倒前一秒她在想，这就是人类么？

　　脆弱，又充满不确定性。

　　幸好她不是人类。

　　在梦中，她也睡得很不安稳。

　　名为“红荆棘”的病毒在一点点啃食着她的细胞，让她忽而热到想要掀起身上棉被，忽而又冷到仿佛被谁运到了南极。

　　好难受。

　　她无意识地抬起手，想要试一试额头的体温，但却只摸到了一手汗。

　　出了好多汗。

　　她活了几百年加起来也没出过那么多汗。

　　“哎呀，娇娇在动了，是不是醒了？”她听见了邬时雀跃的声音。

　　“嗯，应该是的。”莫尔塔罗斯的声线很温柔，如果伊苏不认识他，大概会以为他是难得一见的幼师圣体吧。

　　又半梦半醒了好一会儿，伊苏才勉强掀起了沉甸甸的眼皮，伴随着她醒来的是一阵轰轰烈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咳……”

　　早知道多睡一会儿……睡着的时候好歹不咳嗽啊。她在心里埋怨。

　　一连串咳嗽让她更难受了，身上的红疹也变得很痒，她忍不住想抓，却被万恶的莫尔塔罗斯按住了手。

　　“别抓，会留疤的。”他语带笑意，“娇娇那么漂亮的女孩子，身上留疤就不好看了。”

　　什么玩意？！

　　她都咳得只剩半条命，快要变成怪物了，还在乎身上有没有疤么？

　　可惜疾病让她的体力显著下降，完全无法挣脱莫尔塔罗斯铁钳一样的手掌。

　　“啊，快喝点水吧！”邬时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水递到她嘴边，“快喝喝看，喝下去或许就会好一点了！”

　　还是邬时贴心啊！

　　伊苏感激地接过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刚好，可见邬时实在是个十分细致的男孩。

　　和只会说风凉话，脸上堆砌着虚伪笑容的莫尔塔罗斯形成鲜明对比。

　　她斜了莫尔塔罗斯一眼，扬起脖子将一杯水都喝完了。

　　喝下去以后嗓子稍微湿润了一些，但要说有没有好转？

　　很遗憾，完全没有。

　　她现在的感染程度已经不是一杯水能够缓解的了。

　　在她喝完了水后，莫尔塔罗斯冷不丁道：“娇娇，你睡了好久呢。在你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一些有意思的事哦？”

　　“啊？咳咳咳……”伊苏才说了一个“啊”就又带出一串破碎的咳喘。

　　……算了，她还是不说话了。

　　不过莫尔塔罗斯绝不会莫名提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他既然提了，那……应该是真的挺“有趣”的。

　　“嗯……”邬时垂下眼睛，看着伊苏欲言又止。

　　不是，邬时这样看着她是什么意思？

　　伊苏心里直打鼓。

　　这事情和她有关吗？

　　但这车上还有什么能和她有关呢？

　　“是李慎为……”莫尔塔罗斯没让她等太久，笑着揭晓了答案，“在娇娇睡着的时候，他自杀了。”

　　伊苏心中轰然一声。

　　自杀了？

　　李慎为？

　　邬时似乎被莫尔塔罗斯的坦然吓了一跳，赶紧找补道：“啊，不算是自杀吧！李慎为他……他好像是感染了病毒，然后……然后他偷偷摸摸放了钱周，结果就被钱周……”

　　一番话有些语无伦次，但伊苏还是理解了邬时想表达的意思。

　　李慎为感染了病毒后释放了钱周，然后被钱周杀死了。

　　那确实不是自杀。

　　但……又确实是自杀。

　　因为他很明确知道钱周作为绿洲工作人员对感染者是什么态度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一瞬间，伊苏就明白过来。

　　他到最后都贯彻了自己坚信的原则。

　　感染病毒的人就得死。

　　哪怕这个人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