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人偶[GB]》斗篷帽

61、极光号列车（33）

　　与李慎为对视的刹那，伊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几十年？几百年？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产生这种感觉是在什么时候了。

　　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出的恐惧。

　　可是……

　　为什么恐惧呢？

　　是因为“红荆棘”削弱了她的体能，让她身体虚弱吗？

　　她第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过了几十秒，她才意识到，啊，是因为李慎为的眼神。

　　无论今夜为什么来的是他，而非罗纳或者钱周，总之他的来意是很明确的。

　　作为警务生，他要除掉所有感染者。

　　现在伊苏是感染者，所以，他是来杀她的。

　　但奇怪的是，他的眼神坚定又坦然，没有一丝将要夺取一条生命的自责或者迟疑。

　　甚至从他身上感受不到杀意。

　　或者说……那虽是杀意，却是一种与寻常杀意截然不同的东西。

　　就仿佛伊苏不是人，连猫狗也不是，而是蚊子。

　　他杀她理所当然，自然不需要产生任何愧疚，更不需要犹豫。

　　为什么他会产生这种念头？

　　是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了他这般的人呢？

　　伊苏警惕地坐起身，往后靠在墙上。

　　她眼中传递出的信号太过鲜明，李慎为有些诧异。

　　“尹小姐，你……知道了？”

　　他到底年轻，还藏不住心事。

　　伊苏冷笑：“当然。我看到了。”

　　李慎为被她没头没尾的话语打了个措不及手：“什么？”

　　“你杀了宋全。”她微扬起下巴，试图加强气势，但无法抑制的咳嗽难免让她显得弱小无助，“咳咳咳……当时他可是救了你一命，你却恩将仇报。你这种人……做什么都不奇怪。”

　　李慎为显然没想到她会如此回答，先是一愣，但很快便反应过来。

　　“我杀宋全是因为……他是背叛者。”李慎为认真道，“是背叛者，又感染了病毒，就算救了我也留他不得。”

　　“你说的……咳咳咳……冠冕堂皇。”伊苏嗤笑一声，“但本质上……咳咳咳……你就是个杀死了……咳咳咳……恩人的小人。”

　　“红荆棘”的威力比她预想的还要强大。

　　表现出来的只有咳嗽，其实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就连眼睛也在剧烈酸痛。

　　不过就算如此……

　　她捏紧了拳头。

　　邪神就是邪神。

　　捏死一个李慎为，还是不在话下。

　　但李慎为接下去的话让她十分意外：“宋全于我确实有恩，甚至可以说，他不仅不坏，还能算上半个好人。只是……在大义面前，私人恩怨根本排不上号。若死后真有地府，我会在那里向宋大哥赔罪的。”

　　单论内容，李慎为的话很中二还很滑稽，如果只听声音，伊苏根本不会这句话放在心里。

　　让伊苏惊讶的是李慎为的眼神。

　　他说这话时无比笃信，就像在讲述一个“太阳每天会从东边升起”一样无可撼动的常识。

　　“大义”吗？

　　李慎为口中的“大义”，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这个所谓“大义”能碾过一切，让眼前这个青年坚信手刃仇人没错呢？

　　伊苏看着他的脸，一瞬间有些恍惚。

　　一开始，她以为他像江予慕。

　　现在她才发现，李慎为确实很像一位熟人，只可惜不是江予慕，而是……卢幸。

　　那个男人幽冷虚伪的面目浮现在脑海，渐渐与李慎为重合。

　　和李慎为一样，卢幸也有一套自己的行事逻辑——“只要能够取悦神明，神明便会给予自己一切”。

　　在这份逻辑之下，卢幸背刺队友，挑唆男女朋友相互残害。

　　明明是恶劣至极的行为，他做来却恍若世间法则本就如此。

　　可……

　　怎么能一样呢？

　　李慎为的眼神哪怕是现在依然清朗正直，不见丝毫阴霾晦暗。

　　他是大奸大恶之人么？

　　不是。

　　但如果不是，为什么他最像的人却是卢幸呢？

　　李慎为步步向伊苏逼近。

　　“尹小姐，你生病了。”他的声音轻的像一句叹息，“很遗憾，‘红荆棘’是无法治愈的，只能斩草除根。”

　　伊苏气喘得越来越厉害，咳嗽声也越来越急促了。

　　“你……咳咳咳……”她捂着嘴，视线有些茫然，“到底……咳咳咳……为什么？”

　　李慎为以为她问的是自己为何要这样对宋全，或者这样对她，于是便回答：“因为大义。因为这才是正确的选择。”

　　大义大义，究竟什么是大义？

　　伊苏看着李慎为向自己伸来的手，心中的迷雾越来越深。

　　“放心吧，我受过训练，你不会痛的。”李慎为的声音甚至称得上温柔，“很快就会结束了。”

　　条件反射般，伊苏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指节修长，手背上皮肤细腻，但手心各个位置却都布满各种各样的老茧。

　　一双年轻，又勤奋的手。

　　伊苏捏着他的手心，轻轻一折。

　　李慎为没有痛呼。

　　他的手掌从中间折断，以不正常的幅度向后弯曲。

　　他不痛吗？

　　怀着疑问，伊苏抬起头。

　　青年满头冷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麻花，嘴唇也被咬破了，血珠争先恐后地滑过他的下巴，没入他的衣领。

　　可即便如此，他的眼神依旧无比坚定，仿佛在告诉伊苏：“我是不会认输的。”

　　伊苏忽然有些生气。

　　为什么他的坚定放不对地方？

　　他知不知道自己原本可以是一个真正正直有为的青年，而不是左手打死自己的救命恩人，右手杀害自己的发小兄弟？

　　他在坚持什么？

　　在守护什么？

　　伊苏无法理解，只觉得无比荒唐。

　　她吞下几声咳喘，将神力透过皮肤刺入李慎为的四经八脉。

　　虽然名为神力，那力量却是柔和的反义词，会让他全身剧痛难耐，痛不欲生。

　　如此巨力之下，李慎为软了膝盖，“咚”一声跪倒在地，但他依然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痛苦使得他大脑一片混沌，他使劲甩头想要恢复清醒，无意间，却瞥见了少女的脸容。

　　尹娇娇……原本就是长成这样的吗？

　　血一样的瞳孔，精致却锋利如刀的脸庞满是怒容。

　　那瞬间，他确定了一件事。

　　尹娇娇应该不是人。

　　不是人……那是什么呢？

　　他用已经不怎么清醒的脑子想了想，得出结论。

　　是神吧。

　　或许，是之前谁提到过的，游戏世界的“主宰”吧。

　　所以……她是来审判自己的么？

　　李慎为恍惚地松开下唇，声线沙哑地问道：“你……觉得我错了么？”

　　伊苏怔住。

　　他错了么？

　　怎么突然问这个？

　　痛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她没回答，李慎为便以为她没听见，又重复了一遍问题：“你……觉得我错了么？”

　　伊苏减缓了神力注入，眉头微皱：“你什么意思？”

　　“你是神吧？”李慎为望着她的眼睛，“所以……我想知道……我错了么？”

　　神？

　　伊苏意识到什么，抚上自己的脸庞。

　　完蛋，她太生气了，都气出原型了。

　　她赶紧左顾右盼一番，发现莫尔塔罗斯并不在附近，这才松了一口气，不疾不徐地穿回尹娇娇的伪装。

　　“你……你别变回去啊……”李慎为焦急道，“告诉我……我……错了么？”

　　“你问我有什么用？”伊苏翻了个白眼，“你要杀我，当然有错。”

　　“不，我问的不是这个。”李慎为艰难地摇摇头，“我问的是……你真的觉得我做错了么？”

　　伊苏横竖没听出什么区别，只以为他是晕了头，不想再理会，顺手把他甩到了一边。

　　虽然李慎为想杀她，她却没想杀李慎为。

　　伊苏没什么杀戮欲，加上已经用神力惩罚过他，她觉得很足够了。

　　没想到李慎为却还不安生，挣扎着爬起来与伊苏对视。

　　伊苏疑惑地看着他。

　　她对自己的力道有信心，那一下挺重的，至少应该摔断了他几根肋骨才是，怎么还有力气爬起来？

　　“神啊……请您告诉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李慎为喘着粗气问她，“我是孤儿，若不是绿洲政府，我早就暴尸街头了。您说宋全是我的恩人，其实我最大的恩人应该是绿洲政府……宋全应该也一样吧？我们这些警务生……起码有一半以上，都是被绿洲政府养大的，发誓要效忠于他，至死不悔……所以宋全背叛绿洲政府，绝对是罪大恶极，不可饶恕……咳咳……

　　您说……我的罪，是杀死了身患‘红荆棘’的病人么？可是……‘红荆棘’是治不好的，不仅治不好，还会一传十，十传百，难道要大家都变成怪物才是好结果么？杀死病患听起来很残忍，但……咳咳……杀死一个救不了的人，却能拯救一大群正常人，这难道能称上‘罪孽’么？”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语速极快，伊苏觉得自己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

　　她以为，杀人，尤其是杀自己的恩人和朋友绝对是板上钉钉的大罪。

　　但……如果杀了他们，是因为他们已经治不好，并且还会感染更多人呢？

　　这是错么？

　　她一时间难以回答。

　　为什么要问她这种问题？

　　伊苏的世界向来简简单单，黑白分明。

　　是好人就帮，是坏人就罚。

　　可如果一个人做坏事是因为想当好人呢？

　　如果是因为所有人都告诉这个人，他的恶行是一种大义呢？

　　这种人算得上坏人么？

　　算得上好人么？

　　伊苏不想思考这些。

　　但很快她就明白过来，这恰恰是她必须要理清的问题。

　　因为她现在是神了。

　　她盗取了莫尔塔罗斯的神力，拥有了神的力量。

　　神必须回答这个问题。

　　她忍不住想，如果是莫尔塔罗斯会怎么回答么？

　　无罪么？有罪么？

　　她在脑中描绘出莫尔塔罗斯的形象，可那个莫尔塔罗斯动了动唇，什么也没有说。

　　在现实中无法回答的问题，幻象自然也无法给出答案。

　　她忽然有些惶恐。

　　真的……必须回答吗？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回过神来时，她拉开了门，抛下李慎为跑向了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