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无端城12 ...
-
梦中鬼魅横行,怪力乱神。
薛元秋惊得额间一层薄汗,眉心紧蹙,嘴里喃喃重复着什么。
谢徵长指拨开她额前碎发,轻柔拭去细汗,听不甚清,他便矮下身,墨发也随之倾泻而下。
却听她口中声音一顿,谢徵偏了偏脸,与惊醒的少女极近地对视上。
他的发尾柳叶般扫过她的脸,薛元秋眼睫颤了一颤,忽地伸出手臂搂上他的脖颈,嗅到他周身冷梅香气,才安心地将脸颊贴在他的锁骨处。
谢徵方才听到她含着委屈的闷闷腔调:“……你骗我。”
他下颌抵着她毛茸茸的发顶,闻言,不由得轻笑一声:“你且说说,我怎么骗你了。”
薛元秋想说那底下很黑,蛇一团一团,像毛线般缠绕在一起,她觉得它们能看到她,因为它们总是锲而不舍的想往她脚上爬,然而等薛元秋转身一看,那个小小的身影早已被蛇群淹没。
那个场景令她终生难忘。
倾诉的话语就在口边,薛元秋张了张嘴,不知怎的,忽然又说不出了。
她只能将他搂得更紧,小声重复着自己都觉得矫情的话:“你就是在骗我……”
谢徵摸摸她的头,顺着脊背安抚她过于紧绷的身体,无奈地妥协:“那我跟你道歉,薛小姐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其实也没这么严重……”薛元秋倒不好意思起来,她从少年温热的颈间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他面上一点促狭的笑意。
他瞳孔明亮,倒映着小小的她,还有她羞赧的表情。
“……”薛元秋松开他,扭头坐到一旁。
还是徵徵好,乖巧听话,会甜甜的喊姐姐,还会小大人似的安慰她,让她不要害怕。
她刚为自己的思念叹口气,下颌就被人捏住,继而强硬地转了回去,谢徵问她:“你在想谁?”
薛元秋道:“徵徵。”
谢徵想了想,道:“秋秋?”
薛元秋慌乱地眨眨眼,抿住唇瓣。
她察觉自己的脸庞温度在上涨,想转过脸,他却不让她动,微糙的指腹擦着皮肉轻移,在她紧抿的唇角处摩挲了下,才万般留恋地松开对她的桎梏。
薛元秋呆怔怔的,闷红了整张脸,视线过了好久才聚焦在一点,还没喘上一口气,眼前忽有阴影笼罩下来。
少年像是卸下了全身的力气,高大挺拔的身躯倾覆下来,却只用额头抵住了她的肩,小动物般依恋的姿态。
他侧了侧头,黑发遮住通红的耳尖,心思百转,才忍不住在她面前展露那丝微妙的醋意:
“……薛元秋,我也是徵徵,你不能总是想着他。”
薛元秋却笑:“可你们是同一个人。”
她说完这句话,周围陡然静默了一瞬。
“……你说的对。”谢徵眼瞳冰冷,轻声道:“我们是同一个人。”
薛元秋以为他又想起了那些经历,懊恼地蹙起眉。
她记得,靖远侯和国师司马青,在最后一次换血前及时赶到,合力击败了那蛇妖。
但当时的谢徵情况很是不好,几近疯癫的状态,两人只得将他打晕,强行带了回去。
再然后,便将他的记忆和妖力全部封印了起来。
司马青说,若有朝一日,谢徵恢复记忆,只要他不动用体内力量,便不会轻易被妖性所左右。
但若是使用了这份力量……
正回忆时,薛元秋听见他说:“我想尝尝糖葫芦的味道。”
顿了顿,他又道:“还有桃花酥。”
薛元秋诧异极了,“殿下怎么知道我买了糖葫芦和桃花酥?”
“闻到的。”谢徵克制不住地又凑近她脖颈一寸。
味道有这么明显吗?
不过,这确实是现在最容易实现的愿望,因为无意间听见祝白说殿下想吃桃花酥,但他买了许多种,都不是殿下想要的。
于是她便偷偷联系了还在告假的林婶子,让她帮忙做好糕点提前放到一处地点,然后她再去拿。
“殿下等等,我这就去拿过来。”她双手抵在谢徵胸膛上,示意他起身。
谢徵便听话直起腰身,点漆般的凤眸注视着她,并未言语。
行至门边,薛元秋蓦地停顿了一下,她转身,对安坐在榻边的少年笑笑:“我很快回来,不会让你久等的。”
良久,谢徵说:“我知道。”
他看见她弯了弯那双杏眼,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在她裙角完全消失在视野里后,他再也维持不住柔和的好面容,神色骤然变得幽冷阴森。
他抬起手,指尖触碰了一下轻抿的唇,而后重重阖上了眼眸。
妖,都有这般尖利的、可以轻易刺穿凡人皮肉的牙齿吗……
**
逃脱那两个人族的追捕之后,鸟妖还在沾沾自喜。
那位大人说过这是个危险的任务,稍不注意就会葬送性命,可它不仅逃出来了,还轻而易举地躲过了人族的搜查。
如今看来,只是杞人忧天罢了。
它在半空中疾行着,抬头望了眼天际,层层阴云如浓稠的墨水,将稀薄的月光吞噬殆尽,夜空连一颗星子都看不到。
是要下雨的征兆。
等雨落下来之后,他的气息就会彻底被掩盖,任那群人族再使出什么阴险招数,也奈何不了它。
鸟妖继续朝下俯冲,一路钻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隧道中。
经过漫长的低空飞行之后,它来到一道石门前,而后熟练地扣动机关。
石门轰隆隆开启,鸟妖垂首走进去,单膝跪地,“大人,属下来迟,请大人恕罪。”
它盯着地面,余光里只能看见面前那架木轮椅缓缓转过来,“大人”腿上盖着一张毯子,遮住了双腿。
“交代你的任务,可完成了?”
鸟妖冷汗涔涔,“原本属下就快得手了,但那人族着实狡猾,竟利用铜镜硬生生将属下逼了出来……是属下办事不利,还请大人责罚!”
大人却话锋一转,语气温和道:“这么说,你是从他们手中逃出来的?”
鸟妖头皮发麻:“……是。”
“呵,我那好外甥心思最是深沉。”大人冷笑道:“你是被跟踪了啊……废物。”
这句话如惊雷般投入平静的水面,鸟妖浑身发抖,袖口忽地落下一张黄纸,它捡起一看,果真是一张隐去了气息的追踪符。
它眼中流露出绝望,惶惶抬起头,男人儒雅的一张脸便出现在它眼中,赫然就是来祭拜友人的成康王殿下。
而他的身后,堆放着大大小小的铁笼,笼中,崎岖的怪物将脸挤出缝隙外,对它发出嘲讽的讥笑。
鸟妖气得险些变回妖身,这群非人非妖的东西竟然还敢嘲笑它?!
若不是他们还有用处,它定然要……
“他们就交给你了。”成康王像是看出了它的想法,淡淡道:“杀死或者吃掉。总之,今后本王不想再看到这些失败品出现。”
“是,大人!”鸟妖连忙低头,敛去狂喜的神情。
成康王道:“魏德,推本王离开。”
一直立在旁边,不敢出声的魏知县这才堆起谄笑,亲自推成康王从密道离开。
他回头看了眼石室中央摆放的冰棺,小心翼翼问:“殿下,柳夫人可还要转移走?”
成康王怔了下,道:“……不必,她只会暴露我们的行踪。”
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密道,鸟妖回过头,盯着笼中丑陋的怪物,脸色阴沉得滴水。
其中一只怪物开口:“你杀了我们,你也会死。”
鸟妖恨恨道:“住口,怪物。”
另一只怪物面无表情道:“他来了。”
鸟妖咬牙:“我要吃了你们。”
石室里所有的怪物死死盯着它,都在重复着一句话——
“他来了,他来杀你了……”
“他来了……”
“来杀你了……”
鸟妖终于遏制不住心中惊惧,倒退一步,忽听雷声滚滚,整座山体也猛地一震,像是被雷蛇击中。
“……”
不、不对……它很快意识到那不是雷声,而是有人试图将整座山都拦腰劈开。
碎石乱坠,天空忽然像是开了一道裂口,暴雨降落,鸟妖展翅慌忙逃窜,然而还没飞出一米远,翅膀便被利器贯穿而过。
它喉间尖叫声惨厉,滚地几圈,颤颤巍巍地抬头,看见那把弯月似的刀刃染了血,插进它身旁的石面里。
那道玄衣身影在暴雨中缓缓走来,雷光明暗交替,映得他的脸苍白似鬼魅,在雨水将将碰到他的衣角时,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蒸发成雾气,继而飘散在半空。
在他出现的那个瞬间,笼中的所有怪物都跪伏在地,不敢多语。
鸟妖拼命往前爬,拖行出游蛇似的一道血迹,在即将碰到密道的门时,一只绣着金麒麟的黑靴踩下来,将它死死压制在原地。
它曾与成康王签过契约,永生都不会说出他的名字,此刻口中不断重复:“有人指使我这么做的,是有人指使我这么做的……”
谢徵踩断了它的五根指骨,听见凄厉的惨叫声,他弯了弯唇:“很疼对吗?”
“你让她的手受伤的时候,她也很疼……”
鸟妖几欲晕厥,下一刻又被疼醒。
谢徵敛了那点虚伪吝啬的笑意,衣袂猎猎舞动,他说:“今日本世子心情不好,故而不想见血。”
鸟妖睁大眼,看见了生还的希望:“我这就走,绝对不会污了您的眼!”
“所以……”谢徵抬起凤眸,漆黑的眼珠掠过妖异的雷光,云淡风轻道:“就让他们来决定你的生死罢。”
铁笼中粗重的喘声此起彼伏,嘴角滴下涎液,显然,他们同样十分期待这份大餐。
鸟妖僵硬地转过头,对上怪物疯狗一样的目光。
铁笼打开,他们蜂拥而上,将其撕成一块块的碎肉。
离开之前,谢徵目光掠过石室中央的冰棺,再看到里面安躺着的女人时蹙了蹙眉。
他将断月刀收入刀鞘,淡声对他们说:“若还想变回人,就不要乱吃东西。”
怪物们面面相觑,被新鲜的血肉所吸引,又想起自己为何到现在都没有选择自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