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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沈江昀苦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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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还是要吃的。
回到原包厢的沈江昀面色无异,仍是有说有笑。
可许舟程的脸色明显比出去前阴沉了不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人不敢靠近。
其实许舟程此人之外表生得极好,身高腿长,面色若雪,唇红齿白,浓眉大眼,完全不逊于沈江昀。
他有着一双杏眼,比起旁人更显温和,再加上他眼白比常人更少一些,看起来本应该平易近人。
可偏偏他总不愿有过多表情和话语,过分漆黑的瞳孔总是透着戒备与冷漠。
只有在无人注意之处,他才会放任自己目光中那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与哀伤蔓延。
来蜀中的这些年,倒也不是没有人对许舟程芳心暗许或是想帮忙牵红线,最终无一例外皆以失败告终。
首先当然是因为许舟程一次次地严词拒绝,其次就是,虽然的确有些人意志比较坚定,不撞南墙不回头,但是那些个姑娘最终都被许舟程的死人脸鬼魂气给吓跑了。
会被许舟程吓到的不只是陌生人,也有朝夕相伴的朋友——比如此时此刻的于善。
怎么出去一趟回来脸色更差了?
看来没谈拢,但还是好奇。
于善难得在一个饭局里安静得像个哑巴,,只顾着在心里犯嘀咕,连吃进去的饭菜都不香了。
当然,他的疑惑并没有忍多久,在于沈江昀分别之后,他还是问了许舟程:“许哥,你这为什么要沈老板的玉佩啊?”
“看上了,有缘。”
“那你跟那个沈老板之前……认识?”于善感到奇怪。
“不认识,生性不合而已。”
与他们告别的沈江昀并没有马上离开。
他站在三楼的窗口,俯视着愈走愈远的几人,眼神紧紧盯着许舟程,舍不得移开。
我怎么可能舍得让你死?
直到时间一点点过去,沈江昀再也看不见许舟程的半分点背影,他才移开视线,对手下说:“回去吧。”
“是!”手下回答。
待马车载着沈江昀回到了住所,已是傍晚。
“哟,还知道回来啊。”
卧室里,沈江昀半倚在床头,唇色发白,脑袋往前凑闻了闻上官玖手里的那一碗药,随后表现出一副抗拒的样子:“大夫,你怎么每次配的药闻起来都那么臭啊,而且每次都比上次更臭,此臭绵绵无绝期啊。”
“臭也得喝,男子汉大丈夫别给我撒娇。”上官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完,又捏起嗓子,换上另一种语气,嗲得过了头,“大郎,该吃药了。”
“咦——又不是不喝了,再恶心把你嫁给地主家的傻儿子。”
沈江昀满脸嫌弃地瞟了一眼上官玖,一脸视死如归地把药闷了下去,随后“哇”一声放下碗,开始到处乱摸:“有没有蜜饯啊,小生要一命呜呼了啊!”
“给。”上官玖不知从何处摸出一盒蜜饯塞到沈江昀手上,看着他急急忙忙拿出一个梅子干抛进嘴里,“这么大个人了怕吃药,出息。”
刚刚吃上梅子干的沈江昀并不在意。他嘴里含着梅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拿起碗将要离开房间的上官玖,忽然开口:“欸,我还能活多久啊?”
听起来满不在乎,就好像只是问晚饭吃什么。
上官玖推门的动作一顿:“长则三年,短则……我不知道。”
“好吧,看来没啥变化啊。”
沈江昀面色如常地看着上官玖关上了门,手不由自主地摩挲着腰间的那块玉佩。
挺好的,只要时间够用就行。沈江昀苦中作乐,心想,死一个仇人总比死一个哥哥好。
他耸耸肩,吹了声口哨,转而欣赏起窗外的风景。
窗外晚霞漫天,赤红如烈焰。
夕阳挂在西头,随着夜色的侵蚀缓缓落下,直至彻底消失不见,只余明月高挂,并无星芒。
或许是今日见到旧人一事过于惊悚,许舟程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全是沈江昀那张越长大越蛊惑人心的脸,闹心了半宿,终于昏昏沉沉睡着了。
一睡着便做了个梦,梦见了小时候的沈江昀。
要说认识,许舟程可以说是打娘胎里就认识沈江昀了。两家的大人早些年便相识,沈江昀又长他两岁,或许在许舟程不知道的时候,长辈还干过指着沈江昀让未出世的许舟程叫哥哥的事。
不过太过于年幼时的事许舟程肯定是记不得的,只是从他有记忆开始,生命里就有这么一个叫“沈江昀”的人。
一直到三岁,许舟程开始对生活中的事情有了零零碎碎的记忆,也是在那个时候,沈江昀住进了他的家。
那是一个深夜,许平生和安念之夫妇皆不在家,十分心大地独留下许舟程在家中睡觉。
忽然,远处模模糊糊传来听着匆忙的动静以及一个小孩子的啜泣声,惊醒了许舟程,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
一睁眼便和沈江昀对上了。
那时候的沈江昀还没长得那么能魅惑人心,小小的脸上带着婴儿肥,肉嘟嘟的,在不太明亮的煤油灯光下,许舟程看到他一脸的泪水和凌乱的头发,又见其从头到脚沾了许多灰,像是在土堆里摔过一个大马趴。
屁点大的许舟程不明就里,但此人生来便不乐意多说话,于是眨巴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江昀,然后又看向围着沈江昀的、皆是满面愁容的自己的父母。
“平生,你带江昀去清理一下。”安念之一改往日大大咧咧的模样,严肃地对许平生说。
等到许平生“嗯”了一声算作回应,她又放缓了声音,对沈江昀道:“别怕啊小昀。”
待许平生和沈江昀离开后,安念之这才走到床前,十分认真地对自己儿子说:“江昀哥哥的爹娘现在没空照顾他,以后江昀哥哥会在我们家住一段时间,你不要问他任何有关他爹娘的话,知道了吗?乖。”
年仅三岁的许舟程歪了歪脑袋,听明白了娘亲的话,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此后的日子,沈江昀便住在了许舟程家。
起初,沈江昀总是沉默寡言,听话又礼貌,但是非必要从不主动与人说话。
这事儿愁得安念之天天对着许平生唉声叹气:“我知道小昀难过,可是一直这样不开心也不是个事儿啊!”
对于此事,许平生十分赞同地点点头,不过可惜他既不善言辞也不知道怎么哄小孩子,于是只能和自家媳妇死命给沈江昀买东西,今天小布偶明天小木剑地塞,当然也不会厚此薄彼,没忘给许舟程带一份。
于是许舟程平白无故多了一堆小玩意,每天玩得不亦乐乎。
时间一点点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沈江昀终于慢慢开始与人说话,许舟程他们甚至开始能在沈江昀的脸上看到笑容。
这可给安念之高兴坏了,背着俩孩子拉着许平生就开始欣慰抹泪:“呜呜呜小昀终于变开朗了呜呜呜……”
许平生也是为这一历史性进展感到非常动容,锯嘴葫芦般一声不吭地给媳妇递手帕。
不过许舟程对此却是有不同的看法。
光阴似箭,转眼间沈江昀已经在许舟程家里住了三年。
这三年以来,安念之一次又一次把许舟程单独叫到一边,不厌其烦地说着:“不许在江昀哥哥面前提他的血亲,要把江昀哥哥当亲哥哥一样对待,知道吗?”
末了,还是补了一句:“你长大以后我再告诉你。”
虽然许舟程平日里话不多,可是这不代表他就是个傻的,相反,他比绝大多数同龄人都敏锐。
他的确从没对着沈江昀过问对方的亲人,但他也有默默观察过沈江昀。
沈江昀平日里会主动帮大人干活即使次次被拒,也会说俏皮话逗人开心,偶尔还会捣点小乱,表现出孩童的活泼。
可很多时候,许舟程总会偷偷在暗处看着沈江昀,看他敛去笑容,一个人躲在角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远方。
这事除了许舟程,没人发现。
倒也不怪家里那俩大人。平日讨生活本就忙碌,再加上这两人个顶个的心大,生来就不知小孩心。
也不晓得这俩人怎么生出来许舟程这样的小聪明鬼。
许小聪明从一开始的些许困惑,很快便理解了沈江昀的心态,心里也隐隐有些预感:江昀哥哥可能永远也见不到自己的亲人了。
那他平时表现得那么开心,也都是假的吧?
许舟程的确聪明,沈江昀小小年纪,骗过了两个当了爹娘的人,倒是没骗过个孩童。
刚来许家的那些日子,他哪怕只有五岁,血亲死在面前他也是能明白的。
沈江昀担惊受怕又思念非常,年纪小小,也不会掩饰自己的心情。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意识到自己是寄住在别人家的,这里的一切都不是他的,他的吃穿用度随时会被人收回。
但他又能感觉到这家人是真心待他的。
心里的酸甜苦辣三番五次互殴,沈江昀脑子乱得不行,惶恐和愧疚快把他折磨疯了。
于是他动用自己超出同龄人的意识,逼着自己去扮演一个活泼开朗的小屁孩,哄着两大人安心,掩饰自己每每想起亲人的悲伤。
有时候实在忍不了了,就自己一个人偷偷溜到犄角旮旯去发呆。
他也知道许舟程看出来了,因为几乎每次他这样做,过一段时间,许舟程就会小心翼翼地出现在他身边。
许舟程虽然心细,但是跟自己亲爹差不多的嘴笨,总是绷着个小脸,憋了半天只蹦出来个:“别哭。”
能看出来他已经尽力了。沈江昀总是勉强笑笑,抱抱他,谁也不会告诉长辈。
一晃三年,这种关心对于沈江昀已是极大感动,可许舟程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可又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于是,六岁的许舟程向自己颇为手巧的爹爹求教,学着做了个小木雕,在沈江昀有一次伤春悲秋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塞给了他。
“这是?”沈江昀把手里这块木头疙瘩从上到下,前后左右细细看了一遍,仍是不解。
“狐狸。”
得到答案的沈江昀又一次看向手里那坨幼孩巴掌大的完全看不出模样,只能勉强分辨出长短粗细不一的四肢和有着一对耳朵的头部的“兽类”,谨慎询问:“……你雕的?”
许舟程点点头,没告诉沈江昀这是他努力了一个月的成果:“送你的,觉得你长得像狐狸。”
我长得这么崎岖吗?沈江昀不合时宜地想。
“你难过可以告诉我,我不会告诉爹娘。”许舟程还是跟往常一样绷着个脸,又补了一句,“如果你愿意的话,跟这只狐狸说吧,不要憋着,会难受。”
沈江昀楞楞地看着他,像是在消化这些语句的意思。
超出平日话语数的许舟程一声不吭,心里琢磨: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果然我还是少说话吧。
他正想要不要道歉或离开,沈江昀攥着那只木狐狸猛地抱住他。
“谢谢你,小程。”沈江昀的声音有些细微颤抖,“能遇到你,我好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