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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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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里的老人常说,苌楚是个灾星。母亲刚怀上他的时候,他爹坠下山崖去世了。族里的布行生意没了人掌管,铺子关了一家又一家,到他快出生的时候,最后一家也被同行吞并了去。
没有人为这个即将出生的生命感到高兴,除了他的母亲。
母亲跟苌楚说,他出生的时候,天边有五彩霞光,喜鹊绕梁三日,门前卖鱼的渔夫卖光了当天所有的渔获,隔壁长草的老宅终于被高官新贵买走,所有人都高兴坏了。
除了他不会说话以外。
所有的孩子从母亲的身体里分离出来都会哭嚎一阵,但苌楚没有。稳婆抱起苌楚的时候他就一声不吭,眼珠子滴溜溜直转,脉搏平稳,只是不论稳婆怎么倒提着他打屁股都一声不吭。
此时母亲已经脱了力,嘴唇发白,眼角含泪,她怕她的孩子活不成,或者说,她怕她养不活她的孩子。
所幸苌楚很争气,跟所有孩子一样健健康康地长大了,甚至比所有孩子都聪明,不哭不闹也不说话。
在苌楚刚学着走路的时候,蹒跚着摔了磕了他也只是忍着,从来不会哭喊,母亲害怕他一直一声不吭,就给他准备了一个小瓷哨,挂在脖子上,吹响就会发出小鸟的声音,听到声音母亲就知道苌楚有事找她了。
母亲希望他没事也能找自己,像别的孩子一样撒娇耍赖。
苌楚五岁那年生辰,家里的米缸终究是要见底了。
母亲还是给他做了盖肉的长寿面,希望他健康长寿,她问苌楚有什么愿望,苌楚伸出小手指,指了指屋子的东边,他怕母亲没有理解,推开房门跑到院子里又指了指东边,又推开院门,站在街上又指了指东边。
母亲知道他想离开这里,可是母亲又何曾不想呢。
不久后,母亲学起了纺布。
在苌楚到了该进学堂的年纪时,母亲的布已经有了布行的订单,能够保障母子二人的吃穿用度了。
但苌楚不常常去学堂,他每天清晨按时出门,到郊外或是大街上一溜达就是一整天,学堂散学的时候再准时回到家里。
母亲在家纺布的时候经常会有邻居来告状,说又看到阿楚今天逃学去哪里哪里闲逛了,阿楚今天又跟不正经的人在外面鬼混。
苌楚并非不学无术,相反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考试根本不用担心,只是夫子总是喜欢考策论,还不让苌楚用笔写,这无异于直接给他判不合格。
苌楚不喜欢这个偏心的夫子,也不屑国仇家恨的策论,所以经常逃学。
母亲一开始也责怪过苌楚,自己辛辛苦苦纺布才供他上的学,他却一点都不知道珍惜。自己不求他能考取功名,只想让他识字知礼,以后也能自己讨个生活。
她哭完骂完才想到,苌楚不是那种不懂事的孩子。初春尚寒,他会一早把厨房的水缸填满再去学堂,盛夏燥热,他会在织布机旁给母亲摇扇,腊月隆冬,他会在散学后带回许多柴火。
她怨自己,纺布纺出一身的戾气,纺得不分青红皂白,纺得忘记了自己的孩子是个哑巴。
这世上有残缺的东西就总会被人诟病,嘴多眼睛多的地方总是逼得人发疯。自己没了丈夫尚且如此,更何况他一个孩子呢。
终于在苌楚十二三岁上下的时候母亲病倒了。
母亲得的是心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也能正常纺纺布,坏的时候躺在床上还上气不接下气。
她心疼苌楚,但她并不知道,苌楚根本不在乎别人说些什么。他开不了口,有时甚至连耳朵都闭了起来。
在邻居谈论他如何克死父亲,克败家族,克倒母亲的时候,他只是故意凑上去,仿佛就要张嘴跟她们聊起来了一样,吓得四邻赶紧收东西回家。
母亲再次病倒后,长辈们又来了,带走了她辛辛苦苦纺的布,留下了跌坐在院子里的苌楚和病床上的母亲。
就这样又过了两个冬,在第二年上元花灯挂满全镇的时候,母亲还是走了。
在这些长辈们的帮助下,苌楚帮母亲办完了丧事,他长久地跪在灵前,听着长辈们诉说不能收养他的苦衷,想着他们难过的应该是没了母亲的布吧。
母亲的排位崭新的摆在供桌上,还没有描金。
他记起来母亲给他的小瓷哨,突然撞开这些看不到表情的人朝房里跑去,在床角找到了这个瓷哨。瓷哨旁还放着几双大小不一的新鞋,是母亲用最后的力气缝出来的。
她知道苌楚注定是要走的,也知道自己是看不到这一天了,她只希望这些新鞋能让他走得更远些。
他将瓷哨收进腰间,拿包裹裹起鞋子,无视还在祠堂争吵的人们,走出了家门。
苌楚从会走路开始就喜欢往外跑。
跑到郊外林子里,没有人迹的地方,耳朵才能清净点。
虽是不喜欢人,但他却对镇子上所有的人都烂熟于心,谁家有亲戚从外地来,他总是第一个知道,这要依赖于他家门外唯一的人脉,一个从小混迹于市井的小乞丐。
小乞丐跟苌楚年纪差不多大,从小就是镇上小乞丐们的头儿。在一次见义勇为中,小乞丐和苌楚成了林中的伙伴。
小乞丐觉得苌楚沉默不语很高深,苌楚觉得小乞丐居无定所很潇洒,就这样,两人常在没人的林间碰头,苌楚对于镇上的人员变化和了解大部分都来自于小乞丐的碎碎念。
小乞丐一开始以为他喜欢听这些是想去别人家凑热闹打秋风,讨个糖吃,但了解后也知道按苌楚的性格,凑热闹是不可能的了,他并不喜欢人,他更像是在听故事,这个镇上所有人的故事。
后来苌楚的母亲生病,他们见面的次数也变少了。小乞丐变成了大乞丐,还是居无定所,还是潇洒自在,却学到了苌楚的高深莫测。
这回苌楚也终于和乞丐一样无家可归了,便想着来跟这个伙伴告个别。
他去了乞丐之前常在的破庙,却只看见了乞丐养的老野狗躺在门前,眼珠半掉在外面,血红色一片从张开的嘴里牵出来,肚子已经没了起伏的呼吸,只有一些苍蝇在四周停留。
苌楚看了一眼半闭的庙门,从外面林子里绕到破庙的后门,推门进去,水缸的碎片散在地上,水逃得到处都是,在台阶前停了下来,又换了方向。
他继续往殿里走,绕过神像,唯一能藏人的香案桌也被砸了个细碎,香灰溅到了神像的脚上,半掩的破门透出微弱的暖黄的夕阳,香灰仿佛也变成了金粉。
苌楚见庙里并没有人的痕迹,就知道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个不用说话,不用回应的伙伴了。
他把门拉开了一些距离,走到门前把野狗抱到树林里挖了个坑埋了起来。又在旁边的坑里把鞋子埋了起来。
他站起身吹响了小瓷哨,呜呜咽咽地,在林间仿佛一只有迷路的幼鸟啾啾地叫着,声音沉下去,始终没办法穿透严密的树林,带着哭腔地沉下去,最终同太阳一起消散到地底下。
等他再举起瓷哨,哨子就在他手中变成了一个骨铃,摇起来摄人心魂。
苌楚眨眼间长高了不少,发色从黑色变成了棕褐色,瞳孔也变得绛红,整个人的棱角更分明凌厉了起来。
在月光下,往东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