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仙窟》豆子眼拙

6、第六章

　　三秀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哪来的血月映天？
　　定睛一看，是妖怪去抓鱼了。

　　还真是肚子饿了。三秀看见他朝自己的方向挥手，她朝自己四周看看，疑惑地指了一下自己。这是在问他，是不是在叫自己。

　　妖怪见她终于看到了自己，开心坏了。又是点头又是招手，好像是要示意她快过去。

　　三秀犹豫了一下，妖怪抓的鱼能吃吗，肚子的咕噜给了她答案。

　　她爬下树，往妖怪那走。那妖怪一直手抓着一条鱼，另一只手朝她招了又招，好像一直喊着“快过来啊，快来快来快点！”

　　真是吵死了，三秀想。

　　三秀慢悠悠走过去，越靠近就听到有婴儿哭泣的声音，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她寻着声音看去，这声音是从妖怪手里的何罗鱼发出来的。

　　这是一条肚子瘪瘪的母鱼，应该是刚刚产完子，在最虚弱的时候被这妖怪徒手抓住了。

　　何罗鱼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棠水上游的泑泽附近产下成千上万的后代。这片水域极大，惊蛰前后温度适宜幼鱼存活，水底枝蔓丛生，将鱼子产于此间，是保全后代最好的办法。

　　产完子后母鱼气力耗尽，只能顺流而下，下游等待她们的渔民每年这段时间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师兄之前总说何罗鱼产子过程应该是非常痛苦的，她们将自己的身体不停撞向岸边的卵石来促进鱼子排出体外，一遍遍撞在石头上，发出痛苦的哀嚎，撞得浑身鳞片都插进血肉里，所以大部分母鱼产完子都是翻着肚皮被彼此推到下游的。

　　三秀听着母鱼一声声痛苦的哭啼，瞬间不饿了。

　　她看向妖怪，问道：“你现在很饿吗？”

　　妖怪并不饿，他摇头。妖怪只是以为她饿。

　　“我还有一些干粮给你吃吧。”说着接过妖怪手里的还在努力扑腾的鱼，放回了河里。

　　“她还有她一生中最大的仗要去打，她会活下去的。”

　　其实三秀并不是不吃荤的，只是此时此刻，看着成千上万的何罗鱼，三秀不知应该先吃她们还是先吃鱼子。

　　她觉得自己不能在刚出生的孩子面前将它们的母亲烤出香味，也没办法在刚拼上性命生产的母亲面前把它们的孩子吞进肚子里，三秀只是觉得没了胃口。这些鱼可能会在下游被抓进渔民的鱼筐里，但她看不到了。

　　人总是只顾得上眼前的怜悯，现在如果给她一条猪腿，她应该就能吃下去了，也不会去计较这条腿属于哪头猪，这头猪的父母孩子是否会伤心难过，是否会痛苦嚎叫，她看不到，于是计较不上这些了。

　　三秀起身往刚刚那棵树走去，妖怪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不一会儿跟了上来。

　　三秀找了树下一块柔软的草地一屁股坐下，妖怪跟过来。她递给他一张烧饼，妖怪摆摆手，示意她自己吃，她揪了一半塞进他手里，自己啃起了另外一半。

　　“别看我了，快吃吧，这烧饼我自己做的，没有毒。”说着又从芥子里掏出一罐不知道什么粉末倒在自己那块烧饼上，问妖怪：“你要不要来点？胡粉。”
　　妖怪看她倒了，眼睛亮晶晶的表示也给自己来点，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所以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三秀嚼着烧饼，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

　　妖怪看着她，多冒昧啊。

　　“你也不知道？那你还挺可怜的。”三秀可能是刚看了何罗鱼产子，对妖怪都怜悯了起来。

　　妖怪突然笑了一下。看向三秀，指了一下天上。

　　“你是说你父母已经去天上了吗？不好意思哈。”
　　妖怪无奈地叹了口气，有这理解能力童年应该很完整吧。

　　在不知道父母是什么意思之前，三秀只知道有师父和师兄，以为全天下都小孩都是师父师兄带大的。

　　后来下过几次山才知道，也是有父母带大的小孩的。

　　但是那些小孩也是两个眼睛一张嘴，跟自己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师父和师兄也问过她想不想找自己的父母，三秀只是摇头，她是跟着师父师兄屁股后面长大的，至于父母，他们不想养自己，那也没必要再寻不痛快了。

　　这妖怪也没有父母，那他是怎么长这么大的呢？他也有师父吗？三秀只是想着，看他不想回家的样子，不好再问。

　　“你多大啦？”

　　妖怪回想了一下，比划着一个一，一个四。

　　“十四啊，那你比我还小两岁，是个叛逆期的小妖怪啊。”三秀故意摸了一把他的头，明明比自己小，站起来却比自己还冒了一点，心里有些忿忿。

　　跟师父师兄的飘逸的长发不一样，小妖怪的头发短短的，只在后脑勺留一绺长长的小辫，直拖到胸前。棕色的头发有些硬，编得歪七扭八地像树根。

　　小妖怪对于三秀突然的动作并没有防备，反而好像有些高兴，往三秀旁边又凑了凑。

　　“你蹲着不累吗？躺会儿吧，再过两个时辰诱霓裳就要开了。”

　　说着三秀自己先躺下了，小妖怪也在她身边坐下。

　　三秀似乎对小妖怪放心了一些，或者说她自己放弃抵抗了，反正自己也跑不过他，也赶不走他，索性随他去吧。

　　“你白天的时候为什么要把那个铃铛给我？”她并没有想从小妖怪那里得到什么答案，小妖怪看上去也不知道自己会直接晕倒。

　　妖怪看着她，拿起骨铃摇了摇。

　　每次妖怪摇响骨铃的时候三秀都觉得神清气爽，但自己拿起骨铃时却如遭雷轰，看来这铃铛是会认主的，三秀暗暗想着，再也不会随便碰陌生人给的东西了。

　　就好像师兄的执绣，每次被三秀偷来割野草都不情不愿的，还要蹭三秀一脸的铜锈。只有师兄发话才能让它乖乖就范，眨眼就能把野草清理完。

　　三秀躺在地上，看着从树叶的缝隙里偶尔漏出来的月光，马上，马上又快睡着了，她强打起精神，月亮马上就要下去，诱霓裳开放就在一时间，身边甚至还有个身分不明的妖怪……

　　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小妖怪也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轻轻躺了下来，卷卷的头发也耷拉下来，整张脸也柔和了不少，红着的眼睛一直睁着，直直盯着天上被树冠半挡住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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